六獻一邊追小柳仙,一邊給黃大仙傳訊求救援,暗嘆大事不妙。
據領命神官說,閻王揮刀將自己斬成數百截,每一截分身都寄生在不同的妖鬼精怪身上。分身吸取宿主養分,日漸長大,成熟後會啃食宿主元神,繼承宿主身體,獨立為一個新的閻王。
若是因此分散了閻王的法力,倒還不算糟糕。
要命的是閻王似乎早已做好跑路準備,將畢生修為心得製成一段記憶,複製在每一截分身的元神上,一旦分身獨立,即是一個新的閻王現世。
如果所有分身都成熟獨立,世上就有數百個閻王。
那場面,六獻想想就頭皮發麻。
真是好狠毒一條蚯蚓精!
唯一比較好的消息,分身畢竟不是全尾全須,還很虛弱,不一定能和宿主對抗。遇到強悍的宿主,被逼到體外或者直接被宿主殺死在體內也未可知。而且宿主的身體未必承接得住閻王的修為。那日在魔界現身的閻王,就是成熟的分身之一,因承受不住高修為爆體而亡,等十方趕到時只剩地上一灘死肉。
現在只能寄希望于山洞這條蚯蚓不是閻王的分身,否則這條小命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小柳仙個頭不大,跑得倒挺快,半天追不上。快要到山洞底的時候,六獻才看到小柳仙現出蛇尾,直立起身體,要去摘掛在高處的一顆閃亮的大圓球。
六獻喊道:「別碰!」
然而晚了。
小柳仙手一觸到圓球,連人帶尾巴被吸進球里去。
這個小祖宗……
六獻一咬牙一跺腳,飛身去摸球。
被吸進圓球後六獻直直往下墜去,摔得她頭昏眼花,一身新骨架差點沒摔散。她掙扎著坐起身,手中不知什麼時候抓住了一根長棍。
這手感,怎麼似曾相識?
六獻燃了一顆鬼火,幽幽火光中,她看見自己抓著一根骨頭,白白凈凈,可見骨頭主人沒有死很久。
「……」
六獻輕輕將骨頭放回地上,雙手合十道了聲罪過,起身去找小柳仙,腳尖踢到一個圓球狀物體。
方才沒注意,這裡的味道實在不妙。
六獻指間一彈,鬼火變大,綠瑩瑩的火光照亮了一片屍山血海。她的腳邊倒著一個骷髏頭,兩個空洞的眼坑直勾勾盯著她。
六獻一路走一路看,在屍堆中轉了一圈,沒發現小柳仙,倒是注意到這些死屍少有完整的,缺胳膊少腿算好的,多是半身屍,可見生前死狀慘烈。
死人六獻沒少見,只是沒一下子見過這麼多的慘死屍身。
六獻心下悚然,忽有骨塊滑落聲,六獻驅使鬼火過去一看,是小柳仙。
這小屁孩摔暈過去了,剛醒過來,還迷糊著,一條長長的分叉舌頭甩在外邊,兩隻豎瞳眼珠對成鬥雞眼。六獻把舌頭給他塞回去,眼睛掰正,抽出一張清醒符,燒成符灰喂他吃下去。
過了一會兒,小柳仙才清醒過來,大著舌頭問:「花、花光蛋呢?」
六獻敲了他一記爆栗:「蛋你個頭!」
這小孩對蛋的執念這麼深,怕不是有什麼心魔,等出去給他驅驅邪才是。
屍山血海多怨氣,六獻孤魂野鬼,百毒不侵,自是不怕。可小柳仙年紀輕,修為淺,靈氣系統不穩,吸多了怨氣容易墮魔。而且她感覺得到,小柳仙以活體之身進入死人堆,死屍附著的怨靈隱隱有騷動的趨勢。
得趕緊帶他出去才是。
一陣渺遠的歌聲飄來,哀婉凄涼,聽得人一顆心直往下墜。
「小公蛇,」六獻搖搖小柳仙的肩膀,「你想不想下蛋?」
小柳仙:「想。」
六獻:「那你聽好了,我可以幫助你,但是我有條件。從現在起,你必須跟在我三步之內的地方,不可以隨便亂跑,沒有我的允許不可以開口講話,你能做到嗎?」
小柳仙捂住嘴,點點頭。
六獻:「很好。只要你乖乖聽話,你將會成為天上地下、從古至今第一條會下蛋的公蛇。」
小柳仙雙眼登時亮晶晶。
還是小孩好騙,六獻滿意地想。
六獻帶著小柳仙,循著歌聲,走到山崖前。歌聲是從懸崖上傳來的,看來她現在身處的崖底是死屍堆積處,上面極有可能是殺人地點。
崖底找不到出口,要想出去,只能上懸崖看看。兩人飛到山崖上,崖上竟是一座小城,燈火通明,華麗妖艷,跟崖底是兩處全然不同的天地。
來往的行人有精怪,有妖鬼,有精靈,六獻甚至還聞見了神仙的味道。
奇怪,哪個神仙會來這種地方?
六獻怕小柳仙太惹人注目,讓他化成一條小蛇纏在她的手臂上,悄悄混進了人流里。
「貴賓您好。」灰狼侍應笑眯眯端來一盤飲料給六獻選。
六獻挑了一杯看起來比較正常的黃色飲料。
灰狼侍應將杯子遞給她:「請用百花釀。」
六獻接過,微微點頭,給了灰狼侍應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有需要隨時吩咐。」灰狼侍應笑著走開了。
百花釀香氣撲鼻,勾得六獻忍不住想來上一口。
小柳仙卻在她耳旁道:「別喝,那是用花精榨成的汁。」
六獻手貼杯壁,閉上眼睛,感知精靈的元神記錄下的最後畫面。
金花茶精靈被肢解成塊,扔進石臼里,巨大的搗杵砸下,汁水迸濺。搗干汁水後,肢塊被鐵鉤撈出,扔進一旁的廢物桶里,石臼里的液體被倒進透明容器里。簡單沖水清洗後,石臼又裝滿了新鮮屍塊……
到這裡,金花茶精靈元神寂滅。
六獻睜開眼睛,將手中這杯液體封存進乾坤袋裡,一語不發向前走去。
小柳仙:「你怎麼了?」
「我要殺人。」六獻平靜地說。
小柳仙:「殺誰?」
六獻:「誰幹的我就殺誰。」
眼前一座華美高樓聳立,名叫花月樓,是小城中最繁華的所在。
四面紫漆樓台上,皆有精靈翩然起舞。正面是幾個輕紗遮面的柳樹精靈,身段柔軟,舞姿曼妙,歌聲動人。六獻無心觀賞歌舞,隨人流入了樓中。
樓內幾扇光門並立,去往不同的所在。六獻進了一個叫「苦樂無邊」的光門,來到斗獸場。
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六獻來的時候似乎一場對決剛結束,地上躺著一隻現形的死白虎。
一隻綠鸚鵡繞著觀眾席邊飛邊報數,六獻問旁邊的山羊怪:「這是在做什麼?」
山羊怪:「你第一次來咩?現在在競買屍首咩。」
六獻不解:「買回去有什麼用?」
山羊怪怪笑了兩聲,說道:「蒸煎燉煮用,任君選擇咩。像這隻白虎,正當壯年,屍首完整,虎皮剝下來就是一張好皮毛,一身骨肉是上等的滋補品,元神吸收為己所用,功法不就更上一層樓咩?好處多多咩。」
生前遭人凌辱虐待,死後又被敲骨吸髓,當真是被吃抹乾凈了。
如山羊怪所言,白虎屍身很搶手,報價一個高過一個,最終以天價成交了。
下一場決鬥開始了。
籠門放開,一頭巨獅走出來,怒吼聲響徹天際。觀眾拍手叫好,歡呼的浪潮席捲斗獸場。
一人悠然飛落巨獅面前,個子還沒巨獅的腳掌高,卻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六獻腰間的識味珠顫動起來。那是十方給她的,記錄了閻王的蚯蚓味兒。
看來小柳仙看到的下蛋蚯蚓,也即眼前這人,真是閻王不錯。
閻王一垂手,一柄長劍自空中飛到他掌間。他倒懸長劍,拜謝四面的觀眾來此捧場,又抬頭詢問道:「各位大人今日想看點什麼?」
六獻這才注意到頭頂有十幾朵白雲垂下,每一朵上面都坐著人。相隔不算遠,六獻看不清他們的面容,想來是他們不願被人瞧見面目施了障眼法。
「那就,天女散花吧。」
閻王作揖道:「是。」
這幾個人什麼來頭,竟讓閻王伏低做小恭敬異常?
六獻問山羊怪:「他們是什麼人?」
山羊怪陰陽怪氣道:「他們是真正的貴賓咩。」
看山羊怪的樣子估計也不清楚,六獻便指指閻王:「那人呢?」
「他叫風央,是斗獸場養的一個打手咩。」山羊怪捋鬍子道,「之前他就是個看大門的,不知道去哪裡學來邪門歪術,一夜之間身手突飛猛進,進了斗獸場決鬥千餘場,從無敗績咩。」
六獻心道,以閻王的修為在這裡可不就是咔咔亂殺么。
閻王,也就是風央,挽了個劍花,劍尖直指巨獅。巨獅撲咬上來,欲將風央吞吃入腹。風央身子不動,右手輕靈一旋,再一轉,巨獅兩隻前爪切豆腐一樣被卸了下來。
這還不夠。
風央將那兩團肉踢至空中,劍快如閃電,一陣血腥肉雨落下來,淋了巨獅滿頭滿身紅。
巨獅暴怒,不顧前肢已斷,用創口抵著地面撲向風央。風央躍起,足尖在巨獅腦門一點,飛起身子,先剜肉,再砍後肢、尾巴,最後斬骨架。
昔日獸王被人剁成肉塊,七零八落散在地上,不復當時威風。風央拭血收劍,蹲下身體,以手擊地,碎肉殘骨被震上半空。
天女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