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仙摸摸疾行雲,得意道:「那是。」
黃大仙格外喜愛這朵疾行雲,在自家小院辟出一塊地,專給疾行雲種飛棉吃,喂得疾行雲白白胖胖,愈發輕盈蓬鬆。
到霧雪山後,黃大仙放疾行雲去玩,自己帶著六獻往樹林深處走去。
白日懸掛中天,碩大如盤,在天寒地凍里只有個亮,毫無暖意。六獻把自己裹成粽子,黃大仙向來不穿衣服,也不得不套了件保暖的棉大衣。
兩人蹚著雪,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山路上。走到半道,黃大仙停下來,扒拉開一棵古松周圍的雪,松樹靈皺紋橫生的蒼老面龐露了出來。
「阿爹,我來看你了。」黃大仙道。
黃大仙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吃藥驅邪都沒用。命懸一線之際,爹娘抱他來到霧雪山中,認了松樹靈當乾爹,身體才慢慢好轉。為報救命恩,黃大仙陪松樹靈在山中住了三百年。
黃大仙的名字就從松樹靈這兒來。
他幼時瘦弱,不像狐狸,像一隻黃鼠狼,松樹靈戲稱他為「黃大仙」,叫著叫著就成了他的名字。
松樹靈顯然很老了,沉重地抬起眼皮,半天才認出眼前人,又隔半晌才緩慢道:「來了。小鬼頭呢?」
黃大仙笑道:「在家呢。這回有公務,沒帶出來。」
「這樣啊。」話語飄散在風雪中,戛然而止,松樹靈又沉沉睡去。
阿爹老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再過不久就會進入永恆的沉睡。黃大仙自小跟在松樹靈身旁,看慣花開花謝,知道萬物有其時。又久在地府工作,對生死看得比較淡,沒有過多感傷,朝樹磕了三個響頭,和六獻繼續向深山處進發。
大山深處有一個村落,聚居著許多花草精靈,名叫桃源村。桃源村便是兩人此行的目的地。
彎彎繞繞,柳暗花明,終於看見了桃源村口。
遠遠的,六獻瞧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溜進一戶人家的院子里,很快抱了個竹籃子出來,迅速消失在小巷子里。
「大仙兒。」白水仙早在村口等候黃大仙,笑著迎上來。
黃大仙還是小狐狸時就認識白水仙,兩人三天兩頭打架,打著打著就成了好朋友,一晃千餘年過去,情誼不減當年。
敘過舊,白水仙帶兩人去精靈集市。街道兩側的店面都是白水仙的,租給精靈做生意。白水仙自己也開酒樓,叫水仙酒樓,在多地都有分店。
白水仙爽快地要走了黃大仙和六獻帶來的菜,自己留了一些,剩下的寄去各地酒樓售賣。
談笑間,此行任務完成。
果然,人在江湖走,不靠爹媽靠朋友。
推杯換盞,酒過三巡,白水仙才向黃大仙道出自己的煩惱。
近日各地水仙酒樓紛紛傳來消息,常有員工莫名失蹤。白水仙不大信任外人,用的都是親信的精靈,自然要對他們的家眷有個交代,於是派了人去查。可是這些精靈就像水滴入海,查探不到任何蹤跡消息。
黃大仙問道:「你可有得罪過什麼人?」
白水仙笑了幾聲:「做到我這個程度,就算不去招惹誰,也有許多仇家。」
「這倒也是。」黃大仙說,「樹大招風。」
「不過也許不是尋仇。除了我的酒樓,別的地方近來也有精靈失蹤。我懷疑有人蓄意在……」四周無外人,但白水仙還是壓低了聲音說,「捕捉精靈。」
黃大仙酒醒了大半,責怪道:「發生這樣的事怎麼不早點來信與我說?」
白水仙低頭稱是:「我的錯,我的錯。我原也以為是同行紅眼,一件兩件也沒太在意。眼下越來越多的精靈失蹤,同族有難,大家心中牽掛惶恐,害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大仙兒,你幫幫我們。」
黃大仙在這霧雪山中住了三百年,和滿山精靈一起長大,亦親亦友,不用白水仙開口,他也會幫忙。他當即決定隔天就回地府看看,若是這些失蹤的精靈已遭遇不測,他們的亡靈會到地府去。
當晚,黃大仙和六獻就在白水仙的酒樓歇腳。
大抵是雲屋睡慣了,六獻躺在木板床上覺得堅硬無比,難以入眠。想當初她掛在墓碑石上都睡得著,當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既睡不著,她便披上衣服去外邊轉悠。
風雪停了,星粒璀璨,布滿天際。古老的星座緩慢移動,據說星星間藏有生命的秘密,蘊含神明的啟示,所有人、事、物的軌跡,都可以在星星中看見。六獻不懂占星術,不會觀星象,只覺得星夜美麗,她的生命也因這樣美麗的事物而變得美好。
一個黑影一晃而過。
是白天那個鬼鬼祟祟的人!
六獻輕輕飄起來,隱去身形,跟在那人後面,來到一座小木屋前。
院子里蛋腥味濃重,蛋殼碎了滿地無人收拾。那人將偷來的竹籃放在地上,竹籃里滿滿當當裝著蛋,雞蛋鴨蛋鵝蛋都有。聽白水仙說村裡來了個偷蛋賊,看來很有可能就是他。
偷蛋賊小心翼翼地將幾顆蛋放在一個草窩裡,一雙腿化為長長的蛇尾,一圈一圈盤在蛋窩上。
這蛇靈氣四溢,看來是一隻小柳仙。
「我看見你了。」小柳仙忽然說。
嗯!?不是說蛇的視力不好嗎!?
沒辦法,六獻只好現身。
小柳仙「啊哈」了一聲:「還真有人……不對,鬼……不對,你是個什麼東西!?」
原來被這小鬼給詐了。
六獻:「你爹娘沒教過你跟大人講話要有禮貌嗎!?」
小柳仙:「我沒爹娘。」
六獻頓感內疚:「……對不起。」
小柳仙卻沒那麼多心:「所以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人不人鬼不鬼的。」
六獻:「我是野鬼。」
「哦!」小柳仙說,「難怪一股不人不鬼的味道!」
六獻原諒沒爹娘教養的小屁孩講話難聽,問道:「你這是在……孵蛋么?」
小柳仙糾正道:「準確地說,我在學孵蛋。」
六獻:「學孵蛋做什麼?」
小柳仙一副這還用說的表情:「我以後下了蛋不會孵怎麼辦?當然得提前學一學了!」
「你說你什麼?下蛋?」六獻本來疑惑,旋即瞭然,這小屁孩沒爹娘,身邊也沒同類長輩,大概不懂這些事。
「是啊!等我再長大一點就能下蛋了!到時我要孵一條九頭蛇!」小柳仙得意洋洋,又嘲笑六獻道,「哼哼,你是野鬼,你下不了蛋。」
六獻笑道:「那你學得怎麼樣了?」
聽到六獻這話,小柳仙略感惆悵:「我總是把蛋壓碎。」
「雖然你聽了會很傷心,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既然碰見了,為了避免小柳仙來日更傷心,六獻決定先告訴他真相,「公蛇下不了蛋。」
小柳仙愣了數秒,然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長長「哦」了一聲:「我知道了,你在嫉妒我。」
六獻真誠道:「是真的。」
瞧六獻的樣子不像在說謊,小柳仙急了:「你騙人!公蛇怎麼就不能下蛋了!?」
六獻繼續給小柳仙普及常識:「不止公蛇不能下蛋,所有公的都不能下蛋。」
小柳仙當場石化,他好像,的確,沒看過,公的下蛋。
小柳仙弱弱地:「公的真的不能下蛋嗎?」
六獻:「很遺憾,這是真的。」
「那你看,」小柳仙不死心,「我有沒有可能不是公的?」
六獻獻上一擊:「你是公的,如假包換。」
小柳仙仰躺在地上,道心破碎:「隔壁的雞能下蛋,村口的大鵝能下蛋,山洞的蚯蚓也能下蛋,就我不能下蛋。不能下蛋,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人生的意義不止下……等等!」六獻忽然意識到什麼,「你說蚯蚓!?蚯蚓下蛋!?」
「是啊,好大一顆,還會發光,閃閃的,可好看了。唉,我要是也能下發光蛋就好了。」小柳仙惆悵不已,「可是我是一條不能下蛋的公蛇。」
六獻搖起小柳仙:「那條蚯蚓在哪裡?」
「不知道,別問我,也別跟我說話。」小柳仙閉上眼睛,「我要絕食,我要投生當母蛇!」
六獻:「你知道你現在投生,最有可能投成什麼嗎?」
六獻:「蟑螂!」
「哦。」小柳仙骨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那改天再說吧。」
六獻心念一轉,道:「我家裡有一種葯,吃下去公的也能下蛋。」
小柳仙眼睛亮了:「你家在哪裡?帶我去!」
六獻:「不過……」
小柳仙快急死了:「你說啊!」
六獻:「我家鑰匙被人偷了,就是你說的那隻下蛋蚯蚓。你帶我去找他,找到鑰匙我就帶你回家。」
「不早說!」小柳仙三步並作兩步,「跟我來!」
小柳仙帶六獻來到一個斷崖,指向懸崖那頭的山洞,說:「就是那裡。我去幫你討回鑰匙,我很能打的。」
六獻拉著小柳仙躲在草叢裡,低聲說:「得了吧你。我倆加起來連人家一根頭髮絲都打不過。」
「慫鬼!等著!」小柳仙飛進山洞裡找蚯蚓。
六獻特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趕緊燒了一張通天符給十方就飄進去找小柳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