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不好吃。」紅衣少女將咬了兩口的蛇形果隨手一扔,正巧砸中了蟒蛇精的腦袋。
「你……」蟒蛇精見蛇形果被搶走,本已不悅,又被她砸頭,簡直奇恥大辱,正待發作,紅衣少女指尖虛空一點,蟒蛇精頓現原形,碩大一顆蛇腦袋砸在地上,轟然巨響,死活不知。
見狀,招財一邊抖一邊呲牙,向六獻走來。
紅衣少女笑道:「好狗狗。」
招財慫慫地:「汪!汪!汪!」
紅衣少女:「嘬嘬嘬。」
招財膝蓋一軟,身體倒下去,嚇出原形,縮在六獻腳邊。
六獻:「……」
這紅衣少女身上有一股極為濃重的怨氣,怕是一隻枉死鬼。這種鬼最是兇惡,而且難纏得很,她和招財加起來連對方一根手指頭都打不過。迅速分析完目下的局勢,六獻決定按兵不動,隨機應變。
「蛇形果是滋補品,味道確實較為一般。」六獻笑道,「我這兒還有逍遙果,酸甜可口,有美容養顏之功效,你嘗嘗看?」
六獻掏出一顆拳頭大小的橘色果子,扔向枝頭。紅衣少女接住果子,卻不吃,而是扔著玩,邊扔邊打量六獻。
「你不是一般人。」紅衣少女說道。
六獻心道我當然不是人了,我是野鬼一隻。
「你是一縷遊魂,可是,」紅衣少女瞬移到六獻面前,俯身在她身上嗅了嗅,「你身上有神的氣息……」
那可不是,還不止一個神……
紅衣少女:「還有鬼的味道。」
畢竟天天和鬼打交道……話說鬼的味道是什麼味道?想到這裡,六獻用力吸吸鼻子,卻什麼也沒聞見。
「有趣!」紅衣少女忽然顯露興奮神色,「真有趣。」
紅衣少女一把捏住六獻的下巴,逼六獻與自己對視。
忽然間,周遭的景物極速消退,刺眼的光亮襲來,六獻閉上了眼睛。等她再睜開眼睛,紅衣少女已然不見,自己隻身站在蓮池邊。
眼前這蓮池正是當日十方為她塑身的蓮池。若說有什麼不同,六獻覺得這裡似乎更祥和寧靜,更富盎然生機。來到此地,她的心變得很靜很靜。
蓮葉田田,滿池蓮花盛放。一株雙生的金蓮格外引人注目。金蓮少有,雙生蓮更是罕見。六獻飄到雙生蓮上方,仔細端詳金光流動的花瓣。
其中一朵金蓮微微搖曳,稚嫩的聲音隨即響起:「妹妹,妹妹,你看!是野鬼耶!」
另一朵金蓮劇烈搖晃起來,六獻真怕它把花頭搖掉了。
「誰是你妹!?」
六獻不禁一笑。兩個小屁孩。
沒有預兆地,天地改換,世界籠罩在一片絕望的昏暗中。
有個人站在六獻的前方,背對著她,默然不動,似乎在等待什麼。
「來了。」那人喃喃道。
不多時,一陣銀色的光雨從天而降,如流星般點亮漆黑的夜空,美麗得彷彿一場聲色幻夢。
等到那璀璨銀雨落下,六獻才發覺竟是箭陣!
無數流轉銀光的長箭朝兩人齊齊射來。
六獻下意識伸手去擋箭,銀箭落在她身上,如同一陣三月熏風,和緩輕柔,轉瞬消散。這不是為六獻而來的箭。
前面那人就沒這麼幸運了。她被一支又一支銀箭扎得遍體鱗傷,幾次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吐完血後又倔強地直立起身子,任那銀箭無休無止地穿透身體。
六獻感受到她劇烈的痛苦,於是飛身擋在她面前。
很奇怪,長箭的銀光在四周流動,六獻仍是看不清她的面容。
銀色箭雨一撥接著一撥,似乎永遠不會停歇,六獻只好朝她喊道:「你快走!找個地方躲起來!」
黑暗中,那人不動,卻輕輕笑了。
「該我受的。」話語虛弱,同時也很堅定。
沉默片刻,六獻讓開了身體。
場景再次轉換。
這一次,六獻飄在了地獄山上。刀山火海中,是無數怨念衝天的亡靈在哀嚎。
「救救我!」
「殺了我!」
「救救我!」
……
排山倒海的呼救和請求如同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割著六獻的耳朵,令她頭痛難忍,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一道耀眼的金光破開地獄蒼穹的無邊黑暗,有如一條金色銀河。一人蒼鷹般自天際疾飛而下,拉住六獻的手,帶她飛離刀山火海,飛進光里,衝破幻境,回到現實。
久在暗處,重見天光,六獻微微眯起眼睛,好一會兒才看清楚自己又回到了滴度山。蟒蛇精還昏著,招財還趴在她腳背上,面前的紅衣少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十方。
大概為了行動隱蔽,十方沒有金衣加身,只一身素色白衣,卻風采不減,美麗依舊,生動地詮釋人好看,穿塊布料都好看。
領命神官跟在十方身旁。他換下暗黑地府工作裝,錦帶束髮,白衣飄飄,一動起來腰間的珮環叮噹直響,終於有了那麼一絲神的感覺。不過六獻覺得他比較像一隻花枝招展的雀鳥。
十方的臉色不大好看,六獻便問:「發生什麼事了?」
十方反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六獻誠實道:「賣菜。」
十方追問:「誰讓你來的?」
六獻不好說是自己輕信判官才迷路了,便道:「我自己來的,怎麼了?」
聽了六獻的話,十方似乎更加生氣:「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碰見的人是誰?」
六獻:「應該是只枉死鬼。」
「枉死鬼?」十方氣極反笑,「那是閻王!」
「什麼!?」六獻驚呆了,自她有印象起,看過的閻王畫像張張齜牙咧嘴,丑得鎮邪效果奇佳,完全無法將方才那個面若桃花的美麗少女和閻王聯繫起來,「閻王是女的!?」
十方恨恨道:「那隻蚯蚓精雌雄同體,可男亦可女。」
領命神官介面道:「閻王本是天宮花園中一條鬆土蚯蚓,日夜吸收天地精華。如來佛常在花園弘道說法,久而久之,蚯蚓開悟,有了慧根。神仙佛們見它修鍊不易,不時點撥幾句。後來蚯蚓修法身,幻法相,得大道,一步一步坐上了閻羅王之位。」
「難怪呢,尋常的蚯蚓精不會有那樣高的修為。」六獻感嘆道,「這是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領命神官:「不錯。機緣至,蚯蚓亦可得道。」
在殺人事發之前,閻王一度被三界修行者當做鞭策自家崽子的榜樣。閻王自己卻不喜歡聽人提起這樁舊事。
領命神官:「當年閻王殺害鬼君,出逃地府,將自己的身子斬成數百段,分別寄生在不同的妖鬼精怪身上,以妖鬼精怪的氣息掩蓋自己的氣息,以至於這麼多年來我和財神都追查不到他的下落。」
十方:「呵呵,我倒不知神官追查昔日上司如此上心。」
領命神官神色如常,顯然習慣了十方的陰陽怪氣。
此去魔界,十方獲得了閻王的一截分身,通過分身氣味識別追到滴度山,看到六獻被困在幻境中,為了救六獻讓閻王跑了。
「她不會跑太遠,想必還在山中,」六獻道,「我們現在去追還來得及。」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十方不悅,「我先帶你回去。」
領命神官:「十方大人帶六獻回去,我去追人。」
十方頭也不回留下一句:「自便。」
六獻請十方看看蟒蛇精,得知蟒蛇精無礙後抱起狗,十方一揮袖,兩人一狗便已身在雲端。
十方將六獻帶回財神殿,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才放她走。此行沒賣成菜,還碰見了活閻王,好在有驚無險,平安無礙。六獻倒也不覺煩惱,在財神殿招黑貓逗慫狗,又去收收功德摸摸樹,才帶著招財回了地府。
出師不利,黃大仙放了六獻兩天假休息。
六獻躺在雲屋裡,滴度山幻境中的所見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總覺得那些場景從前在哪兒見過,不止是幻境這麼簡單。在財神殿的時候她試著講給十方聽,十方來了句都是假的不要多想,想多了變傻子,就將話題引往別處。
十方越是避而不談,六獻就越是好奇。這時,一張黃符紙從窗外飛了進來。
正面是常見的清凈符,背面寫了一行字:人生在世不稱意,找我山中李大仙。
得,小廣告一張。
六獻剛想將符紙揚出窗外去,手滯在半空,又鬼使神差收回來,將符紙收進乾坤袋中。
南方買賣做不成,六獻決定去北方看看。
以山海河為界,北精靈,南精怪。六獻這次要去精靈那裡推銷試試。
精怪多為動物修鍊成精,精靈則為花草樹木,甚至山河湖海修鍊成精。相較於精怪,精靈不喜打架見血,因此北方一直比較寧靜和平。
這回黃大仙跟六獻一塊去,他要順道去北方看朋友。
黃大仙有一朵疾行雲,據說花五千功德從東海小白龍那裡買來的。坐上去,跟它講一下方位,然後什麼都不用管,打個盹,醒來就到北方了。
「到底是跟領導一起出行好啊!」六獻感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