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 朱念松特意過來拜年。
「給了我這麼好的工作,總要來感謝一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弄得林嘉卉也挺不好意思的:「也不是什麼好活,以後如何還說不定呢。」如果運作得不好, 五年之後或許她們都得重新找出路。
朱念松本來上班的地方也是當地的知名公司, 目前看起來並沒有五年之內倒閉的風險, 讓她離開正經公司來幫她干這個前途未卜的項目,她都有種拐騙無知少女的負罪感。
「但是我做得很開心,」朱念松真心地笑道:「我在公司里每天都很難過, 早上出門前都想哭。但是我家裡又實在缺錢, 不可能讓我換工作的, 我還總是得請假……挨罵就像家常便飯一樣。」
「社會上的人和學校里的太不一樣了, 還是讀書時候好,師兄師姐們從來都沒有罵過我。」她的語氣頗為懷念。
啊,你還感覺挺好的嗎……林嘉卉不敢接話。
「現在來這裡, 村支書和大家對我都很客氣, 也沒有同事需要應付, 真的舒服了很多。」朱念松看起來確實很滿意, 「我做的工作也很有意義, 不像之前雖然每天忙忙碌碌的, 但都不知道在干點啥。」
看著朱念松的笑臉, 林嘉卉問道:「換工作的事,你跟你爸媽說過了嗎?」
她的臉色黯淡了一點:「我跟他們說換了個離家近的工作, 工資少了一點。」
估計被罵了吧……但林嘉卉覺得她有了一點進步——她給朱念鬆開的工資並沒有比前公司的少。
「你是該多為自己打算打算。」
朱念松看著地板,點了點頭, 然後問道:「那輛車……我平時停到你家樓下吧?」
「怎麼了?」林嘉卉不解。
「開回家的話,我怕我爸媽會讓我給我弟弟用……」她看起來有些羞於啟齒,「畢竟不是我的車。」
「哦……」林嘉卉瞭然地點點頭。
外婆很喜歡朱念松, 怕她在家裡悶,吩咐林嘉卉帶她去村裡轉轉,兩人便出了門。早上村裡還算熱鬧,在外面串門閑逛的人不少,林嘉卉帶著朱念松一路打著招呼。
這裡的村民朱念松也認識得七七八八了,只有那些回來得略晚的還不認識。不過那些人林嘉卉大多也不認識,都是靠其他村民介紹。
「這是陳春的媽,萱妹兒,前些天剛回來的!」有人指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女人跟林嘉卉說道。
那個女人抱著小孩,臉上化著全妝,回村幾天了依然還打扮入時,跟旁邊穿著家居棉衣的同齡人形成了鮮明對比,看起來是在城裡混得很好的樣子。
見到林嘉卉,她就熱情地招呼道:「早就聽說你回村干大事了,廠子都要建起來咯,到時候讓我男人也跟著你學學,發發財!聽他說小時候老是跟你一塊玩的吶!」
她們夫妻倆跟林嘉卉年紀相仿,她老公小時候應該是跟林嘉卉一起玩過,但她早就記不得了,只能客套地敷衍著。
萱妹兒是個很健談的人,跟她聊著聊著就說到了孩子:「我那個大兒子哦,性子古怪得很,一點兒都不親人,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
「哎喲,別扯呀!」她手上的小孩白白胖胖,睜著黑亮的眼睛抓他媽媽的頭髮,咯咯地笑了出來。萱妹也不動氣,笑著作勢要咬小兒子的手,小兒子根本不怕,咧著嘴笑得更開心了。
面對這幅溫馨的畫面,林嘉卉陰陽怪氣地說道:「把你大兒子也帶身邊養,他當然就親你了嘛,一年就喝你兩箱奶,還以為你是親戚來串門呢。」
萱妹自然聽得出林嘉卉話中的諷刺,面色變了變,但到底也沒跟林嘉卉說什麼刺耳的話,只是說些「以後帶著一起做生意」之類的話便回家了。
她走後,旁邊的村民也立馬換了一副臉色,用很瞧不上的語氣跟林嘉卉說道:「你可別搭理她,見人拉屎勾子癢,就他們還做生意!兩個人出去掙了這麼多年錢,屋頭也不捨得修一下,每天花枝招展地從那破房子出來,虧她住得下去!」
林嘉卉笑笑:「一年就住幾天,忍一忍就省了二十萬唄。」
「我看他們是想拿也拿不出來哦!」那人聲音低了低,「我聽說他們在城裡也沒買房子,平時就是到處吃喝玩樂,看著穿得光鮮亮麗的,兜比臉還乾淨!」
「她的大兒子真是可憐。」朱念松忽然插話。
她眉頭微蹙,看起來有些失神。
「可不是嘛!就跟不是她生的一樣,往這兒一扔就不管了!」對方也憤憤不平。
朱念松慢慢說道:「等村裡的廠修起來,他們也能回來了吧。」
「他們哪兒肯回來喲!」那人笑道:「這兩口子三天兩頭想著要做生意、要當老闆,就不是肯老老實實上班打工的人。」
「那他們平時花的錢從哪兒來?」林嘉卉很好奇。
「撈偏門唄!也不曉得哪裡認識那麼多邪門歪道的。」那人努努嘴,「那家的男的從回來第一天就鑽在牌局上,到現在贏了不少咯!」
怪不得根本不想修房子呢,隨時準備著跑路吧……林嘉卉對這兩公婆簡直嘆為觀止。
「唉……」朱念松無奈地嘆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林嘉卉對她說道:「你做的屬於慈善項目,有部分預算可以用來幫扶特困人群,你來決定就行了。」
「我?」朱念松很驚訝,「我不行的吧……」
「我相信你,」林嘉卉拍拍她的肩,「把證明材料做好就可以。」
「哦……」朱念松看起來有些惶恐,但到底沒有再推辭。
春節一晃而過,村裡有些人離開了,繼續踏上外出打工的路,有些人則留了下來,加入了村裡臨時組建的施工隊。
他們很多人本來在外面就是乾的建築工地,年後還得自己重新找活干,現在既然村裡就有工地了,那自然是留下來更好。
既不用自己再辛苦找活,又能照顧家裡,開的工錢還比外面多一點,最重要的是——工錢月結!不用再擔心辛苦一年還拿不到報酬。
真是從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啊!
過完春節林嘉卉就陪著外婆回市裡了,村裡雖然好山好水,但也不是個適合外婆久待的地方,隔一陣來住幾天是最好的,住久了難免會招人眼。
再說現在林嘉卉又搖身一變成了項目的主導人,過年那陣幾乎全村的人都來她家串過門了,甚至外村的都有,明裡暗裡探著她的口風,想給自己家撈點好活,實在讓她不堪其擾。
所以她寧可有事自己開車來回也不打算住在村裡,不過老房子的鑰匙她給了朱念松,方便她平時休息,萬一來不及回家也有地方住。
不得不說,她找朱念松實在是找對了。
老實、細心、勤快、不厭其煩,做的資料詳實齊全,一套一套理得清清楚楚。林嘉卉之前自恃有靠山,反正監管都是走個形式,做的台賬也就馬馬虎虎,現在被朱念松把她之前的「爛賬」都平了。
工廠的事有村支書幫忙盯著,但人一多嘛,肯定也有紛爭,無非是通過鬧騰摸摸你的底線,試探試探還有沒有好處可以擠一點出來,這些事林嘉卉還在濟古葯業的時候就很熟了,現在遇到低配版自然不怵。
她也懶得用什麼手段,直接貫徹壞脾氣人設,「你不幹有的是人干!」「反正又不是我的錢!」這麼兩句就夠了。
有她這麼個惡女作對比,村裡人對朱念松的態度更好了,都指望著她幫忙說說好話,要是能努努力把林嘉卉的位置頂下去就更好了……當然,後者是在心裡想的。
總而言之,這麼一波下來,林嘉卉發現她自己都不需要經常回村了,在城裡當個甩手掌柜也問題不大。
找個好員工真是太重要了~
「下個月給你漲薪吧。」她端著個玻璃茶杯,像個領導一樣跟朱念松說道。
「我都沒幹滿三個月呢,漲什麼薪呀!」她忙擺手回絕。
「能者多勞嘛,應該的。」林嘉卉像個領導一樣拍拍她的肩膀。
她現在是真的怕朱念松跑了,甚至已經開始打算五年之後就算項目失敗也帶著她走了……
美滋滋地過了一段輕鬆的日子,就到了該種中藥材的時候了。
草長鶯飛的三四月里,風都變得溫柔了許多,山也從蒼綠變成了嫩綠,各色野花點綴其間。原本的荒地已經被翻過了一遍,就等著藥材下種了。
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
林嘉卉站在田埂上,雖然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她還是油然而生了一些成就感。
朱念松也在一旁略顯興奮地跟她說著預計能提升的村民收入,看起來像個新考上的村官。
那她或許看起來像個下鄉的女領導……下次穿套職業裝回來吧,林嘉卉無厘頭地想著。
晚上她沒回城裡,就跟朱念松一起睡在村裡的老房子。剛吃完晚飯,她就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來自薛蘅的。
「我明天想去村裡拜訪一下。」他久違的聲音在林嘉卉耳邊響起。
這陣子他們沒有聯繫過,林嘉卉也不怎麼想起他,她感覺自己已經習慣了沒有他的生活。
「……跟我說做什麼。」她不知說什麼好。
「想得到你的許可。」
「我說不行你就不來嗎。」
「但我已經到機場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
「……」林嘉卉只能說道:「一路順風。」
「嗯,晚安。」他的語氣里滿是笑意,似乎很開心,「我明天早上就可以到了。」
林嘉卉掛了電話。
第二天她剛起來拿早飯吃,就見村支書火急火燎地跑來了她家:「哎呀,你今天可別急著走啊,還是留在村裡再住一晚吧!」
「怎麼了?」她疑惑地問道。
「早上突發山洪了,聽說有輛車被沖走咧!」
砰——
林嘉卉手中的盤子碎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