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現在怎麼會有山洪呢!
薛蘅昨天說, 他今天早上就會來的……
林嘉卉懷疑自己是在做夢,驚恐地看著村支書,希望找出他不對勁的線索, 讓自己趕緊從這可怕的夢境中醒來。
「你咋啦?哎喲, 早飯都掉了一地……」村支書皺了皺眉, 心疼地撿起地上的饅頭雞蛋,拍了拍灰,「我來吃吧。」
他很正常, 太正常了, 和平時一模一樣。
林嘉卉蹲下撿起地上的瓷盤碎片, 手上很快被割開了一道小口子。幾點血珠沁了出來, 她感到了細細密密的疼痛。
「別撿哇,拿把掃帚掃呀!」村支書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
林嘉卉顫抖著起身,四處翻找手機。
她剛才放哪了?!怎麼不見了!
「嘉卉姐, 你在找什麼呀?」朱念松這會也走進了客廳。
「我的手機!你看見了嗎!」林嘉卉急切地問道。
見她這麼著急, 朱念松趕忙幫著找, 掃了一眼就告訴她:「就在你手邊!桌子上!」
林嘉卉趕緊拿起突然冒出來的手機, 哆哆嗦嗦地撥出了薛蘅的電話。
無人接聽。
渾身只剩一顆心臟在狂跳, 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咬了咬牙, 她轉身就往門外跑去。
「怎麼啦!跑啥呀!」村支書在她身後喊道。
「嘉卉姐, 你要去哪?要開車嗎?」朱念松也問道。
對,要開車……她停下腳步, 狠狠咽了咽口水,終於擠出了話來:「你開車, 去出事的地方!」
「哦,哦!」朱念松趕忙去拿了車鑰匙,村支書也跟著出來了:「咋回事啊?」
林嘉卉沒有回答, 村支書看著她煞白的臉色,又想起剛才聽說的事情……
不行啊!這可千萬不行啊!!
這下他的腳步也急促起來,一行三人匆匆跑去村口,開車往出事地點去了。
「哎呀,也不曉得這個時候咋會有山洪的!」村支書在車裡罕見地自我安慰起來,「沒事的沒事的,我們這兒的山洪就沒大過!都是小意思!」
林嘉卉根本沒有說話的力氣,只是無力地靠坐在椅背上,看著外面失神。
天色很陰,昨晚下了些雨,到早上還是淅淅瀝瀝的。車窗外是連綿起伏的山丘,雲層遮蔽了陽光,目之所及都是蒼涼陰鬱的灰綠色。
那人會是薛蘅嗎?
不會的……
如果真的是他呢?
他還好嗎……
眼睛很酸,眼眶很濕潤,她眨了眨眼睛,卻怎麼都哭不出來。
她迫切地想確認是不是他,又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
有一瞬間,她希望眼前這條山路永遠沒有盡頭。
為什麼要來呢……
如果不是因為她,他根本不會來到這裡,也不必踏上泥濘的村路。他會待在海城寬大、明亮、安全的辦公室里,永遠清貴優雅,受不到任何風吹雨打。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麼事,他的媽媽怎麼辦,她……怎麼辦?
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意外,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好久才漸漸有了點思考的能力。
她還喜歡薛蘅嗎?
喜歡的。
喜歡為什麼不在一起呢?她的腦子裡只有這句話。
沒有人能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也許下一秒她坐的車就會被山間突來的落石砸中,遺憾又可笑地死去。
生死面前,她曾經在乎的一切都顯得虛無縹緲。
如果下一秒就會死,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林嘉卉沉默地看著窗外灰色的天空,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長的路也有盡頭,車子終於停了下來。林嘉卉屏住呼吸,一把拉開車門,跟著村支書去了一個人群聚集的地方。
她的眼睛只盯著人瞧,一張一張地看過去,都是陌生的臉孔。
他在哪裡……是在來這裡的路上,還是在水裡?!
「哎呀,人呢……見過一個高個子的男娃兒沒有!」村支書也著急地在人堆里撥拉著,「比你高多了,長得特別顯眼,見過沒!」
找了一圈都沒見到人,林嘉卉心裡揪成了一團,雙腿快要癱軟的時候,就聽見村支書大叫著:「唉,唉!在!在那兒!!」
她猛地扭頭望去,就看見一道瘦長的人影從遠處走了過來。
他穿著棕黃色的麂皮夾克,像一束光,破開了陰灰的世界。
林嘉卉渾身發軟,像踩在雲上一樣踏不到地。她只知道自己離薛蘅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她可以緊緊地擁抱他的身體。
「怎麼了?」薛蘅圈住了她,低頭在她耳邊問道。
林嘉卉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我以為你……」
聲音乾渴嘶啞,像被擰乾了水分。
剛才著急的時候哭不出來,現在見到他好好地站在這裡,她倒是眼睛一松,讓鎖在眼眶裡的淚珠都墜了下來。
薛蘅伸手輕輕抹去了她臉頰上的淚水,拍著她的背安慰:「沒事,我沒事……別怕……」
林嘉卉伏在他的肩頭默默哭了一小會,心頭很快又一股無名火起。抬頭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淚,她兇巴巴地問道:「打你電話怎麼不接啊!你聾了嗎!」
早接了不就沒事了嗎!
薛蘅好脾氣地笑道:「是我不好,把手機留在車上了,沒帶在身邊。」
「你去幹嘛了?」
「有輛車被衝到河裡了,我們去幫忙。」
「怎麼樣啊?沒事吧?」林嘉卉有些擔心。
「沒事,這次的山洪很小,我到那裡的時候就已經過去了。好在這裡的河水也不深,被衝下去的是輛越野車,裡面的人都已經安全上岸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薛蘅,發現他黑色長褲的褲腳已經濕透了。
「先回去換身衣服吧,別感冒了。」
「嗯。」
林嘉卉剛轉身,就看見了雙眼圓睜、炯炯有神的村支書,和視線游移、眼神閃躲的朱念松。
她這才感到了害羞,一下子臉頰發熱,只能皺著眉,故作鎮定地移開了視線。
倒是薛蘅落落大方地上前打招呼,態度極其自然地微笑道:「辛苦你們過來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你沒事兒就好哇!」村支書哈哈大笑,開心得彷彿中了五百萬,「趕緊回去吧,天可冷,別凍壞咯!」
回去的時候林嘉卉依然坐了朱念松的車,村支書在車裡不住叨叨:「他去救人,衣服都濕了,你也不陪陪人家,坐這兒來幹嘛……」
「人家要換衣服,我坐那兒幹嘛?」林嘉卉沒好氣地懟了回去。
「哎喲,這有什麼,年紀輕輕的,咋個這麼保守,」村支書八卦地斜睨了她一眼,「你們都什麼關係了,還講究這個!」
他們什麼關係……他們現在還是沒什麼關係啊!
林嘉卉心緒紛亂,只能扭頭看著窗外。
淅瀝的雨絲已經停了,太陽穿過了陰翳的雲層,帶來了溫暖的金色陽光。大地上的一切恢複了本來的色彩,一路都是鮮嫩的春花綠草,生機盎然。
車子很快到了村口。剛才讓她覺得無比漫長的路途,其實並沒有多遠。
薛蘅下車時已經換了一條褲子,但林嘉卉還是催他去洗個澡。村支書一把接過他的行李箱:「我來拿,你趕緊跟卉卉回去!」
兩人腳步匆匆地往村裡走去。一路無話,只是走過村口那片荒地的時候,薛蘅忽地牽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但被人牢牢地握在掌心。她沒有再掙扎,只是沉默地和薛蘅牽著手走過了一條條村道。
路上遇到了一些村裡人,他們此前基本都沒有見過薛蘅,並不知道薛蘅和村口那座廠房的關係,只是看見倆人手牽著手,便笑道:「終於捨得把男朋友帶回來啦!真是漂亮滴很哦!跟你般配!」
林嘉卉沒有開口澄清,只是抿著嘴笑了笑。她沒有抬頭,看不到薛蘅的表情。
到了林家,薛蘅去了客房洗澡,林嘉卉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冷不防看見了鏡子里自己的身影。
面容疲憊,眼睛有點紅腫,頭髮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家居的那身臃腫的大棉衣——村裡人過年在家都這麼穿,無論是在家還是串門;腳上一雙毛絨拖鞋已經沾了不少泥濘,髒兮兮的。
她又想起剛才的薛蘅,衣著貴氣,優雅挺拔,即使經歷了一場救援也絲毫不顯狼狽,真是難為那些村裡人把他們倆當成一對情侶了。
看背影簡直像少爺下鄉探望回老家的保姆。
她挫敗地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又站起身,上樓去了。
「人呢!有人不?」村支書湯大洪的大嗓門很快在林家空蕩蕩的客廳響起,「行李箱送過來了!」
「來了!」林嘉卉在樓上答應著。
她邊下樓邊在心裡不講道理地吐槽村支書的名字,這麼多水,怪不得突然發山洪……
見她下來,村支書笑道:「哎喲,換了身衣服是精神多了啊!早點兒換不是更好嘛,哪能跟我們村裡人一樣,上哪兒都穿那身睡衣……」
林嘉卉不想聽他叨叨個沒完,便打斷道:「箱子給我吧。」
「……哎,哎,在這兒呢!」把箱子給她,村支書便轉身走了,「村裡還有事,我先走了哇!」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後的朱念松眨巴了兩下眼睛,也扭頭說道:「我跟村支書也有事情商量,先過去了!」
客廳里又只剩下了林嘉卉一個人,她默默轉身看著鏡子。
鏡子里的人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灰色格紋長褲,米色羊絨毛衣。她沒有化妝,只是洗了把臉,梳了梳頭,頭髮在腦後低低扎了一個馬尾。
很普通的打扮,但好歹比剛才體面了一些。
至少現在看起來會是少爺和他的秘書。
她把行李箱送進客房,浴室里還有水聲。
「你的行李在門口。」她朝著浴室門說道。
水聲停下了,隔了一會,浴室里才傳來薛蘅的聲音:「謝謝。」
林嘉卉退出了客房,到廚房裡燒水、切姜,再翻找著紅糖在哪。
拿出兩個杯子,往裡面分別放了些薑片、紅糖,水燒開的時候,薛蘅也出來了。
屋子裡裝著暖氣,他只穿了黑色的毛衣和長褲,看起來比平時嚴肅了一些。剛吹乾的頭髮濃密蓬鬆,柔順地伏在額上,又讓他多了幾分稚氣。
看著他,林嘉卉心裡難免尷尬,她有點想逃上二樓,腳下卻到底沒動,最後只是沖了兩杯紅糖薑茶端到了客廳里。
「我不會煮薑湯,只能用開水沖一衝了,將就著喝一點吧,祛祛寒氣。」
「謝謝。」薛蘅點頭接過。薑茶很燙,他坐在餐桌邊輕輕吹著。
林嘉卉坐在他相鄰的椅子上,也低頭啜飲薑茶。
屋內一男一女,都年輕漂亮,此刻坐在同一個餐桌邊,卻只是安安靜靜地埋頭喝著各自的紅糖薑茶。
屋內雖然裝了電暖氣,但比不上北方集中供暖的力道,山間氣溫又格外低,屋內只能說是不冷。
林嘉卉虛虛握著玻璃杯,薑茶已經沒有剛沖的時候那麼燙了,現在的溫度正正好好像個熱水袋,讓她發涼的手能感受到一點暖意。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她終於聽見了薛蘅的聲音。
「剛才看見你的時候……我很高興。」余光中,他修長的手指覆在深紅色的玻璃杯上,顯得異常白皙。
「有什麼好高興的。」林嘉卉垂眸說道。
被一個衣著臃腫、蓬頭垢面的女人撞進懷裡,反正她是不會高興的。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很擔心我?」薛蘅的聲音有些小心翼翼。
林嘉卉看著深紅色的糖水,緩緩點了點頭:「嗯。」
薛蘅沉默了一會,又低聲問道:「因為我是一個朋友,還是因為我是一個……男人?」
這句問話讓林嘉卉瞬間有些坐立不安,她不習慣這樣的薛蘅,他一直是溫和含蓄的,她沒想過會聽到他這麼直白的問話。
她的麵皮有些發燙,嘴唇囁嚅了半天,也沒有蹦出一個字來。坐在他身邊簡直是一種煎熬,她有些受不了了,站起身想借口去廚房躲一躲,卻被薛蘅驀地按住了手。
下意識朝薛蘅看去,就見到了他朝著她仰起的臉,和異常認真的眼睛。
「你現在……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願意嗎……林嘉卉在心中問著自己。
如果下一秒就會死,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我願意。」
她終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薛蘅的手緊了一瞬,捏得她有點疼,隨後又馬上放開了手,站起身將她擁入懷中。
這是他們第一次離得這麼近,因為這次他們互相擁抱。
林嘉卉靜靜靠在他的肩頭,聞見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氣。是她買的沐浴露的味道嗎?她不記得了,只覺得是股清爽乾淨的味道。
和沈家花園裡的很像。
客廳里很安靜,她只聽得見輕微的呼吸聲,和砰砰的心跳聲,不知道是屬於誰的。
她也依然不知道薛蘅會不會永遠愛她,但她至少知道自己真的很愛他。
願意相信他會永遠愛她,難道還不夠證明她的愛嗎?
林嘉卉無聲地眨了眨眼睛,有一顆淚珠莫名其妙地從眼眶裡墜了下來,悄悄地洇進薛蘅的黑色毛衣里,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
薛蘅緩緩鬆開了手,她這才感到他的力氣有點太大了,勒得她的背有些疼。
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低下頭鄭重地對她說道:「我想再問你一遍。」
嗯?
林嘉卉不解地看著他。
「因為公司的原因,我需要接受媒體的採訪。如果你和我在一起,難免會有一些事,接受媒體採訪、維護公眾形象、出席慈善活動……未來的事會比現在更多。」
「現在信息傳播的速度也不是以前能比的,一旦進入公眾視線,即使我儘力維護,你的隱私也多少會泄露一些。」
「這樣……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薛蘅溫柔的聲音里有几絲藏不住的緊張。
這些話聽在林嘉卉耳朵里,卻完全是另一種樣子。
他的意思是,她會像薛夫人那樣,打扮優雅地接受預先寫好稿子的採訪、眾星捧月地出現在慈善場合?還可能以薛蘅女友的身份在社交媒體上出名?
還有這種好事?
久違的虛榮心又忍不住抬頭,她算來算去,也沒覺得自己吃了什麼虧。
扒她的過去又怎麼樣,只能得到一個品學兼優的高冷白富美,她那會可是入選了校園女神的!
雖然是一群閑得無聊的大學生私下評的,但好歹也能算個清冷校花了。
不過高中時候確實有點黑歷史了,雖然那會她很討厭拍照,但難免拍過幾張證件照……嘖,她得趕緊檢查一下有沒有全部銷毀,萬一被人翻出來,以為她整過容那就不好了……
她自顧自地考慮起了一些不著調的問題,遲遲沒有答覆,讓薛蘅忍不住又問道:「你……願意嗎?」
這次的聲音都有些焦慮了。
林嘉卉這才回過神來,掩飾般地咳了一聲,嘟囔道:「我都說過了,我願意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薛蘅周身緊繃的空氣一下子又散開了,他高興地將林嘉卉一把摟入懷中。
「你……」林嘉卉被嚇了一跳,下一秒驚呼聲便驟然消失了。
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