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卉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最後的視線定格在薛蘅的臉上。
為了灌溉方便,農村的路兩旁大多都有水渠,這裡也是。雖然正值寒冬, 渠里的水也還沒有完全結冰, 要是掉進去被冰冷刺骨的水打濕了衣服, 弄不好就要感冒發燒。
好在薛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往後退,卻因為動作太急, 腳下一時沒站穩, 讓兩人雙雙滾落在路上。
林嘉卉愣愣地看著身下男人漂亮的臉。白皙的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素來溫柔的眼睛裡有些慌亂, 還有些讓她心驚的情愫。
上一次離他這麼近,好像還是在沈家的花園。那天夜色太濃,她什麼都看不清。
當時他的臉是什麼樣子呢, 會和現在一樣嗎?
頭腦很清明, 身體卻動彈不了。她知道兩個成年人這麼交疊著躺在路上是不合適的, 想起身, 卻感覺手腳發軟, 渾身沒有力氣。
她的手搭在薛蘅的肩上, 半天也撐不起來。忽然, 薛蘅握住了她的手。
「你……還能走嗎?」他在她身下問道。
她故作冷靜地回道:「可以。」
薛蘅沉默了一會,坐起身, 把她輕輕扶了起來。
他攙扶著她緩緩走在鄉間小道上。這個時候村裡人大多在打牌搓麻,外面很安靜, 只偶爾能聽到幾聲犬吠。
林嘉卉靠在薛蘅的身上,眼神獃滯地想著,今天的酒後勁還挺大。
身旁的男人個子很高, 她的頭可以很舒服地靠在他的肩上。腳下實在虛浮,像踩在雲上,她只能緊貼著他的身軀。
他一直高高瘦瘦的,身形看起來有些單薄,加之容貌生得又美,總讓人覺得像個文弱書生。但林嘉卉現在卻覺得他似乎也挺結實的,外衣下面隱隱能感覺到肌肉的輪廓……
和他在一起,也會像踩在雲上一樣虛浮吧。
走回家裡,外婆已經出去搓麻了,客廳靜悄悄的。薛蘅扶著她上了樓,進了房間。
「睡一會吧。」他扶她坐到了床上,幫她脫下了外衣,隨後便轉身出門了。
林嘉卉靠在床頭,慢慢閉上眼睛。她自覺頭腦清明,但合上眼皮後卻湧上來一股暈眩感,讓她迷迷糊糊生出了困意。
沒多久,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喝點水吧?」薛蘅輕聲問她。
她閉著眼睛懶得說話,隨後便感覺自己被人托住脖頸慢慢扶起,嘴唇碰到了水杯的邊緣。
喝了幾口水,她又閉著眼睛被放回了床上。身上多了一條毯子,昏昏沉沉間,額頭似乎也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掠過。
她是被外婆搖醒的。
「快起來吃飯了!」外婆發愁地說道:「你這個酒量真是的,喝幾杯就醉,都不曉得隨了誰!」
她揉了揉眼睛,看窗外天色已黑,打了個哈欠起床了。睡了這麼久,肚子還真餓了。
作為薛蘅在林家的第一頓晚飯,又沒有林嘉卉在一旁攔著,外婆簡直用盡了畢生所學,三個人的晚餐,菜滿滿當當地鋪了一桌子。
林嘉卉想說點啥,但菜做都做了,便還是閉上了嘴乖乖吃飯。
外婆倒是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她麻將桌上的見聞:「你們是不曉得,那些人打起牌來哦,輸贏大得嚇死人!都是在外面辛苦打工攢的錢,怎麼花起來這麼凶,眼皮都不眨一下!」
林嘉卉在一旁涼涼地說道:「那叫賭博。」
「哦哦……」外婆心有餘悸地說道:「我聽說啊,隔壁村有人一晚上把一年掙的積蓄都輸光了!」
「被人做局了吧。」薛蘅說道。
「人家也都這麼說哇!」外婆一拍大腿,「每年過年都是這樣,總有人要把兜里輸個乾淨!你說一大家子都指著這些錢養活的,怎麼還年年有人上當!」
林嘉卉冷笑道:「能去賭的人,就算這些錢留著又有什麼用,也就過年時候買兩件不值錢的衣服回來。」
外婆嗔怪道:「瞎說什麼呢,人家出去辛辛苦苦打工,還不是為了家裡。」
「呵,我瞎說?」林嘉卉的語氣頗為不平,「這可是村支書湯大洪,他自己跟我說的!」
前陣子她跟村支書和村民鬥智斗勇,這才知道了許多村裡的事情。
「有些人,嘴上說為了家裡出去辛苦打工,其實掙的錢都供自己在城裡吃香喝辣了,根本沒給村裡的老人小孩寄多少錢。過年了拎點東西回來,包個紅包,就算對家裡的貢獻了。」
「這我倒也是聽說過,我以為她們瞎說呢……」外婆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議。
「瞎說也得有點影吧,」林嘉卉忽然警覺起來,「有沒有人喊你去那種牌局啊?我把他們桌子掀了!」
作為村裡的「首富」,又是老年人這種騙子最愛的群體,她真怕外婆也被忽悠過去。
外婆不屑地扭過頭:「你當婆婆是傻子哦,當年你外公還在的時候,遇到的騙子也不少呢,這些算啥!」
他們倆能從一窮二白的山村裡混出來還沒跌過大跟頭,除了肯吃苦,就是夠小心。
略略放下心來,她繼續吃飯。外婆瞄了眼薛蘅,又對林嘉卉嘮叨:「女孩子別這麼凶嘛!有話好好說……」
「女孩子,還是凶一點比較好。」薛蘅淺笑著說道。
「哎喲,現在跟我們那會是真的不一樣咯……」外婆捂嘴笑道,又扭頭告訴林嘉卉:「那你也不好對自己家裡人凶,知道啵?」
林嘉卉只是用力塞了兩口飯,沒有搭腔。
晚飯就在外婆和薛蘅兩人其樂融融的氛圍中結束。
第二天早上,林嘉卉看著端了一杯茶,站在院中看山景的薛蘅,開口道:「出去走走吧。」
薛蘅歪著頭看了看她,放下茶杯便跟她出去了。
走在田邊,她看著遠處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你希望我回去嗎?」薛蘅沒有直接回答。
「每個人……都有該做的事情。」林嘉卉垂眸看著地里的捲心菜,像開在大地上一朵朵碩大的綠花。
薛蘅沉吟半晌,輕輕說道:「你說得沒錯。」
得到這個回答,林嘉卉心裡有些輕鬆,又有些失落。一顆心忽高忽低,在胸腔里蝴蝶似的亂飛,讓她都害怕一張嘴就飛走了。
深吸了口氣,她掩飾般地看向旁邊,卻看見了一個髒兮兮的小孩,正往井邊跑去。
「陳春,你幹什麼!」她連忙喊住了他。
那個小孩一下站定了,抬起頭望向了她。他約莫五六歲的年紀,身上的衣服很新,略大了一點,沾了一點灰塵,臉上也是灰撲撲的。
「我……我想打點兒水,洗洗臉……」他怯生生地說道:「剛才摔了一跤,把新衣服弄髒了……」
「你怕回去挨罵啊?」林嘉卉招呼他,「跟我回家吧,也沒個大人看著你。」
他悶頭沒說話,只是很聽話地跟在林嘉卉身後,偷偷抬起眼看了看薛蘅,又迅速低下頭去。
回了家,林嘉卉讓他脫下外套洗了洗臉和手,又拿濕巾幫他擦乾淨了外套上的塵土。
外婆端了還溫熱著的早餐出來,讓他吃完再走,他小聲推辭,卻被外婆按在桌邊盯著吃。林嘉卉搖了搖頭,走去了院里透透氣。
「你似乎對他特別有耐心。」薛蘅在她身後問道。
林嘉卉嘆息般說道:「他家裡特別窮唄。」
她指了指遠處一座低矮的磚房,在旁邊水泥樓房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陳舊:「那就是他家,平時跟著他爺爺奶奶過日子,每年過年見一次爸媽。」
薛蘅點點頭,有些瞭然。
林嘉卉看了看他,更糟的事情她還沒說,就連外婆也只是知道他家特別困難而已。
留守兒童跟留守兒童也不一樣,最慘的就是陳春這種,父母年輕時覺得自己帶不了孩子,把他丟在農村,自己在外面逍遙快活;等想要當父母了,他們不是把大孩子接去身邊,而是重新生個二胎。
自己親手養大的,才是自己的孩子。
這下也不說什麼在外打工不方便的話了,小的可以一直跟著父母在城裡生活,大的只能跟著老人住在農村,只在過年時見到陌生的父母,收到廉價的禮物,然後被埋怨怎麼跟父母不親。
陳春就是這種孩子。
他還天生性子老實,爺爺奶奶也不是什麼厲害人物,在孩子里也總是挨欺負。他的父母倒是精明,但心思全都放在小兒子身上,並不在乎他,過年回來也只是抱著小兒子四處打牌串門。
林嘉卉陰暗地想著,就陳春父母那種人,以後老人的贍養估計全會丟給陳春——爺爺奶奶把你養大,你要報恩;
等他們老了,也會找陳春——孝順父母天經地義。
而陳春這種性子,估計也會答應。
真是令人心驚的可悲命運。
饒是林嘉卉,心中都忍不住對他生出同情。
吃完早飯,林嘉卉就送陳春回他家。她看著陳春的外套,問道:「這是你爸媽給你買的嗎?」
「嗯。」陳春靦腆地笑了。
那是一件做工粗糙的羽絨服,有幾根羽毛已經鑽了出來。
「你爸媽過年都不給你買點好的,這件衣服幾十塊就買得到。」林嘉卉刻薄地對一個孩子說道。
陳春聞言似乎想反駁,但又不敢,只低頭悶悶地說道:「那也很貴了。」
林嘉卉冷笑一聲:「你那個抱在手裡的弟弟穿得都比你好。」
「可是,可是……爸爸媽媽說他們一樣愛我的。」陳春小聲說道。
「給你花一樣的錢才是一樣愛你,」林嘉卉蹲下身,認真地告訴他,「給你多少錢就有多愛你,別的都太複雜,你記住這一點就行。」
「哦……」陳春懵懵懂懂地點點頭,被林嘉卉送回了那座陰暗破舊的磚房。
林嘉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一個幾歲的小孩說這麼多,回去的路上她遙望著村口的荒地,如果工廠順利建起來,回來工作的人多起來,留守的兒童就能少一些吧……
回去後,薛蘅便向她告別。
「這麼快?」她有些驚訝。
「該做的事,總是早點做比較好。」
「也是……」
外婆一臉惆悵地看著他:「留下吃個飯再走不是正好嘛……」
薛蘅笑道:「我過陣子再來看您。」
「唉,好……」外婆叮囑道:「到家了說一聲哦。」
「嗯。」
林嘉卉站在院門口看著他離去。瘦長的身影被包裹在灰色的大衣里,手邊是一隻銀色的行李箱。
他過一陣子會再回來,但或許也不會。未來的事情,誰說得准呢。
她是不會等他的,否則和留守兒童有什麼兩樣?
她轉身進了院子。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