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還會願意

第一卷

金溪古鎮, 金微寺。

薛蘅一個人坐在上次來時的位置,側過臉看著窗外安靜的河流。

現在是白天,陽光很好, 慷慨地向大地灑下一片光輝。河面上金光閃閃, 溫暖、堂皇, 是上次來時清淺的月色無法比擬的。

但他卻覺得更冷了。

上次來的時候,對面還坐著顏小姐。

她笑著和他閑話,說些公司里、家裡的事情……眉眼彎彎, 在月色下溫柔婉轉。

在29歲的這一年, 他忽然發現一個人似乎是有些寂寞。

沒吃幾口飯, 他起身去了後院。

後院有一片竹林, 即使是寒冬,竹枝依舊蒼翠挺拔,竹葉上零星蓋著幾點薄雪。竹林邊的角亭里, 他和許叔對坐喝茶, 桌旁的火爐上烤著茶果。

「今天顏小姐怎麼沒一起來啊?」許叔哪壺不開提哪壺。

薛蘅只能回道:「她……她已經辭職回老家了。」

許叔瞄了瞄他, 打趣道:「被少爺棒打鴛鴦啦?」

「不是, 是他誤會了……」薛蘅不知如何解釋, 猛灌了一口茶, 「我們都誤會了。」

他仰起頭, 微微蹙眉,看向身旁的竹林。冬雪壓竹竹愈青, 本應是禪意空靈的畫面,他卻看得只覺煩躁。

許叔笑道:「怎麼吃茶跟吃酒一樣的。」

薛蘅看著桌邊的爐火, 忽然問道:「爺爺當年……也像爸爸這樣嗎?對家世普通的女人格外介意。」

「那沒有的,」許叔幅度很大地搖了搖頭,「老爺子當年壓根沒管, 是少爺自己不肯說。」

「什麼意思?」薛蘅有些意外。

許叔告訴他:「少爺跟少奶奶相親前,老爺子就已經曉得舒……舒柔這個人了,只是沒去見過,也沒插手他們的事情。」

「爺爺不反對嗎?」

「也談不上反不反對的,你們薛家什麼人家?歷史書上都有名字的,又不是那些剛富了一代兩代的暴發戶,一個不小心就要掉下去,才把結婚看得性命交關,一點不肯放鬆。」

許叔喝了口茶,繼續說道:「老爺子的爸爸當年把家裡折騰得天翻地覆,他自己娶的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兒,沒找什麼名門千金,不也沒怎麼樣嘛。」

「做父母的,兒子能娶條件好的么肯定希望他娶的咯,但要是兒子有喜歡的女人,非要娶她,那也沒什麼。老爺子見少爺一直沒跟他提起那個女人,不曉得什麼狀況,就給他安排了相親,結果少爺什麼都沒說就答應了。」

「個么老爺子就以為他跟那個舒小姐分掉了嘛,哪曉得一直沒分!少爺從小就樣樣都優秀,最得老爺子信任,當然就不會一直盯著他。所以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他氣得呀……嚇死個人!要不是有你們兄弟,少爺的位置都不一定保得住呢。」

薛蘅問道:「所以爺爺才對舒小姐一家特別反感?」

「對啊,」許叔抬頭想了想,「他好像一輩子都沒見過那個女人的面。」

「本來嘛,舒家雖然不像樣子,但老爺子也不怎麼在乎,反正對你們家來說也不算什麼。但是知道少爺結婚後那個女人還跟他在一起,還生了孩子,就對她特別討厭了,看都不想看一眼。」

「你說說,哪個好人家的女兒會偷偷摸摸去給人當情婦的?一點骨氣也沒有!她要是當年敢來少爺婚禮鬧一鬧,老爺子還高看她一眼呢!」許叔看起來頗為義憤填膺,「雖然她是先來的,但是曉得男的結婚了還要跟他軋姘頭,還養出了私生子,叫人怎麼看得起!」

薛蘅諷刺地笑了笑:「這種事情,說到底……是男人的問題。」

許叔嘖了一聲:「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誰讓少爺是老爺子的親兒子呢?人心都是偏的,又沒有殺人放火,還能對他大義滅親嗎?」

「爸爸他……對舒小姐也不怎麼樣。」薛蘅低喃道:「他真的喜歡她嗎?」

「真的喜歡早就討回家了!」許叔撇了撇嘴,「說句公道話,少爺這事情是真做得不厚道,但誰讓他是薛家大少爺呀,又是個男人,他反正不痛不癢的。」

「那個女人就笨了,家裡那個樣子,一點忙都幫不上的,自己還拎不清,這種事情上吃虧的肯定是女人呀!」

「爸爸不是幫過她很多忙嗎……男人幫助女人,或許也說明不了什麼?」薛蘅看起來有些困惑,「到底怎麼樣才算愛?」

「想跟她結婚咯!」許叔說得斬釘截鐵,「雖然講結了婚也不一定喜歡,但要是婚都不結,那肯定就是不喜歡。」

「我在你們家做了這麼多年,聽說過的豪門裡的事情不要太多。父母怎麼拗得過子女啊,我就沒見過哪個男的真的想娶誰最後娶不成的。那些能被父母拆散的,不管男的嘴上怎麼講,真正的原因就一個,覺得女的不值得!他自己不想娶了!」

「不過窮人家的男的倒不一定了,」許叔說著說著自誇起來,「我當年就是沒臉讓人家跟我吃苦,一個人去了海城,等混出一點頭了就馬上回去提親了。」

「我可不像有的男的啊,下作得不得了,窮的時候尋個會吃苦的女人伺候他,等發達了就一腳踢開再去找自己喜歡的……」

許叔絮絮叨叨的聲音在薛蘅耳中逐漸模糊起來。

他想和顏小姐結婚嗎?

如果她想的話,他也並不抗拒。

為什麼拒絕她呢?

因為他的父親不喜歡她,當時已經對她頗有敵意,如果和他在一起,她會受到更多來自父親的刁難,而他並沒有足夠的能力為她完全擋下來。

並且他覺得自己也不喜歡她。他是對她很關照,但他對女性向來都很紳士,對一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女性多照顧一點並不算什麼。

既然這樣,不如讓她去更好的地方。

她是個很美的女孩子,這樣的女孩子做男性上司的助理本身就容易遭人非議。從跟在自己身邊的第一天起,公司里就開始有了針對她的流言蜚語,他花了力氣壓著才不至於太過分。

讓她當自己的助理,本來只是因為裴先生的推薦,後來卻覺得有她在身邊也很好。在這個還不由他掌控的公司里,他莫名地願意信任她。

他記得她。

在周家宴會上見到她的時候,他就想起了高中那個邊走邊哭的女孩子。

當時她留著很短的頭髮,素麵朝天,看起來有些男孩子氣,沒想到長大後會變得如此明艷動人。

他也能感到她對自己的好感,或者說……企圖。

但他覺得沒什麼。

女孩子想找一個條件優秀的伴侶,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她是個很聰明的人,但或許因為太年輕,她對事物的看法還是有些局限,所以他經常會教她。後來她似乎對他越來越有好感,這讓他的內心有些糾結。

他是她的上司,比她年長,也教了她很多,某種意義上可以算是她的老師。

但是老師和學生戀愛是不道德的。

利用自身天然的光環和權威性吸引處於弱勢的對方,這是不公平的,甚至可以算是誘騙——職場上下級之間也是如此。

吸引她,又不愛她,還損壞她的名譽,讓她承受父親的敵意……她留在他身邊真是太糟糕了。

不如讓她走吧。

怕她離開後過得不好,他特意介紹了季女士給她,只是希望她能實現自己的夢想,過上她想要的生活。

後來她真的走了,什麼都沒要。

她不願意的事情,他不能強迫她做。如果她真的想離開海城,他也只能祝福。

本以為事情會到此結束,但他卻經常想起她,又經常忘記她已經走了的事實。

這樣算什麼呢?

「阿蘅啊,你在發什麼呆?」許叔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哦,沒什麼……」他回了回神。

許叔笑道:「啊是在想顏小姐啊?」

薛蘅只是沉默地看著面前的茶杯。

許叔歪著頭打量了他幾眼,最後緩緩說道:「喜歡么就去追呀,可別像少爺一樣彆扭。」

「我喜歡她嗎?」他聲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語。

「哦喲……」許叔無奈地笑了,「這點事還要問的啦?讓你跟她結婚你高不高興咯?」

「我……」薛蘅一時語塞,「爸爸他……」

「你擔心啥咯?」

「爸爸會讓她過得不舒服。」

「你倒跟我一樣咯,怕人家跟著你吃苦啊。」許叔大笑起來,「我是好辦的,掙到一點錢就好了,你要是想斗贏你爸爸,不曉得猴年馬月哦,別到時候人家小孩都養好了。」

薛蘅脫口而出:「會這麼快嗎?」

許叔回道:「人家長得那麼漂亮,肯定不缺男人追哇,想找個對象不是分分鐘的事情。也就是在海城,一堆三四十歲還不結婚的人,換別的地方,三十歲前小孩都該養好了。」

「年紀輕輕的,想那麼多做啥,戀愛都沒談,就開始擔心結婚的事了……」許叔的語氣很是嫌棄。

薛蘅的手撐在桌面上,抵著額頭,只覺無比頭痛。

辭別了許叔,他一個人在廟中慢慢走著。

天氣寒冷,讓他脹痛的頭腦有了幾分清明。

上次他也是走的這條路,和她一起。

他在夜色中告訴了她爺爺奶奶的故事。

爺爺總說大哥最像他,但其實他也可以很像他。

像他一樣,堂堂正正地娶一個自己愛的女人,不在乎其他一切沒有意義的事情。

至於父親……

她可能還不知道父親對她的真實態度。

她會願意和他一起面對這樣的父親嗎?

或者說,她還會願意和他一起嗎?

薛蘅猛地頓住了腳步。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