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蘅失魂落魄地回了薛家。
推開花房的門, 他的母親正在修剪一盆蕙蘭。她閑暇時喜歡侍弄花草,經常待在花房裡。
看見兒子進來,她關切地問道:「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了?喝點茶吧?」
薛蘅搖了搖頭, 走過去幫她一起修剪花草。
知子莫若母, 薛夫人看了看他, 輕聲問道:「怎麼了?不開心嗎?」
薛蘅剪下一枝山茶,輕聲向母親問道:「您當年……為什麼會嫁給爸爸?」
薛夫人被他問得一愣,半天才緩緩說道:「因為我父親覺得他很好。」
她的父親絞盡腦汁地給她和薛廣清牽線, 並不是貪圖薛家勢大, 而是真心覺得薛廣清是個好歸宿。
薛家老爺子為人清正, 和鄉下帶回來的妻子安安穩穩過了一輩子, 從不在外拈花惹草。教養的三個子女也都很優秀,雖然還有一個薛廣平扶不上牆,但他除了貪圖享樂外也不敢做什麼作姦犯科的事, 在豪門圈子裡已經算是家風嚴謹。
薛廣清又是薛家子女中最優秀的一個, 也是薛老爺子最看重的長子, 在公開場合說了許多次這個兒子最像他, 無論是哪個方面。
不同於那些早早開始花天酒地的豪門紈絝, 薛廣清並沒有什麼桃色新聞, 進入公司後也表現出色, 是和薛老爺子很像。
家世顯赫,相貌出眾, 能力優秀,最難得的是私生活乾淨, 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結婚對象。
「您沒有什麼意見嗎?」薛蘅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
「我的意見……」薛夫人垂下眼眸,看著那株蕙蘭淡綠帶赤的花瓣,「我當時還不知道自己應該有意見。」
她不是薛廣清第一個相親對象, 薛廣清卻是她的第一個。
蕭家在當時也不算海城頂級的豪門,還夠不到能和薛家「聯姻」的門檻,但僅僅是相親的話,對家世也沒有太嚴格的要求。
因為有薛廣清在,她的父親看別的人都不滿意,一定得要她先和薛廣清見過面才行,如果相親沒成功,才肯讓她再去見別的男人。
或許是因為她性子柔順又特別會讀書,完全靠自己考上了國外名校,意外地很得薛老爺子青眼,所以薛廣清也點頭認可了和她的婚事。
至於她是否認可……似乎並不重要,沒有人問過她,包括她的父母。
條件這麼好的男人她都不要,那還想要什麼樣的?
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包括她自己。
薛蘅看著手中的山茶,低聲說道:「和自己不愛的人一起生活,會痛苦嗎?」
薛夫人低頭笑了笑:「我倒覺得和愛的人一起生活,才更容易痛苦。」
「為什麼?」薛蘅不解地看向母親。
「因為愛一個人,就會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即使是隨口的一句話你也會放在心上。」薛夫人看著兒子有些迷茫的臉,「人是很奇怪的,對越是親近的人就要求越高。你的喜怒哀樂都系在對方身上,容易因為對方而高興,自然也容易因為對方而痛苦。」
薛蘅垂眸,淡淡笑了笑:「愛情好像是個錯誤。」
「愛情沒有錯,只是愛的對象可能會犯錯。」薛夫人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對方也是獨立的人,有自己的思想,這種思想你看不見,也控制不了。愛一個人,就得做好因為對方而痛苦的準備。」
「如果我愛你爸爸,在知道舒小姐這個人後,我就會痛苦到現在了。」
薛蘅思索了一會,說道:「您當年似乎帶著我去找了裴院長。」
「是啊,當時你外公又去世不久,我害怕極了。」薛夫人的眼神有些落寞。
「害怕?」薛蘅不解。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也沒有人再告訴我要怎麼做了。」
「所以您去找了裴院長?」
薛夫人點點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說我可以離婚,去京市和她一起做研究,也可以回去繼續當薛家的少夫人,這樣我和你們的地位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您最後……為了我們,選擇了回來?」
「是啊,畢竟我最重要的身份是你們的母親。」薛夫人放下剪刀,走到桌邊倒了兩杯茶,「我在意的也不是他出軌別的女人,而是這件事會帶來的影響。」
「雖然爺爺護著你們,但母親在與不在,總是不一樣的。我占著薛家少夫人的位置,你們的地位就沒人能撼動。」
她慢慢坐在椅子上,手中握著溫熱的茶水:「但我現在總忍不住想,如果我當時走了,阿蕤或許就當不成繼承人,也不會累得突然發病……」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薛蘅俯身擁抱母親:「別這麼想,如果您走了,或許哥哥反而會因為處境艱難而更加辛苦,更早發病……」
薛夫人摸著兒子的臉,含淚道:「媽媽現在只希望你平安健康,別的都不重要。」
「放心吧,媽媽,我什麼問題都沒有。」薛蘅安慰母親。
薛夫人平復了一下情緒,問道:「你不開心,是不是因為……顏小姐?」
薛蘅這次沒有否認,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才說道:「顏小姐辭職,是因為我……我拒絕了她。」
「為什麼呀?」這下輪到薛夫人不解了。
「爸爸很不喜歡她,不會同意的。」薛蘅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是爸爸不喜歡她,還是你不喜歡她?」薛夫人問道。
「我……我以為我不喜歡她,」薛蘅抿了一口茶,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或許我想錯了。」
「你這孩子……」薛夫人嘆了口氣:「那你現在準備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她已經走了。」薛蘅閉著眼睛,微微仰頭,修長的手指按了按太陽穴,「就算她還在又怎樣呢?爸爸會做很多事情,無論如何,總能讓她不好過的。」
「你什麼時候這麼怕你爸爸了,」薛夫人認真地告訴他,「雖然公司是你爺爺的心血,但對媽媽來說,你過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能遇到喜歡的人是很幸運的事情,無論結果如何,媽媽都不希望你因為這種原因而不敢開始。」
看兒子還是一臉凝重,她索性說道:「實在不行你退出公司也可以,這樣他總管不到你了,到時候隨便你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沒用的,媽媽,」薛蘅輕輕搖了搖頭,「他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們都知道。」
薛夫人沒有言語,半天才開口,恨恨地道:「他簡直是心理變態!誰跟著他都過不安生!」
薛蘅聞言,嘆息般笑了一聲,然後默默看著桌上的那枝山茶,略微出神。
濃艷的紅色,像一小團燃燒的火焰,美麗,熱烈,有一些像她。
「權力就這麼重要嗎?」薛夫人靠在椅背上低喃,語氣有些無奈。
「當然重要。」
薛蘅出乎意料的回答引得母親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麼突然這麼想了。」
「媽媽,這只是事實。」薛蘅依舊垂眸看著那枝艷紅的山茶,「您會害怕,也是因為沒有權力。」
「只有握在手裡的才是自己的,您的父親、丈夫、兒子,誰有的都不算數!」
薛夫人愣愣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自己的這個兒子。
薛蘅緩緩轉頭看著母親,彷彿突然清醒一般,緊鎖眉頭,閉上眼睛,懊惱地搖了搖頭。
他上前擁抱薛夫人,額頭抵著她的肩膀:「對不起,媽媽。」
拍了拍他的背,薛夫人輕聲說道:「沒關係,你說得沒錯。」
「我走了。」他起身快步離開,只有薛夫人獨自留在香氣氤氳的花房裡。
她慢慢回想著自己的人生……她是慣於被安排的。
她從小就乖巧又聽話,還很聰明,在讀書上頗有天分,非常討大人喜歡。對於她的家庭來說,即使成績不好也有很多其他的路子,但買進去的和考進去的分量總是不一樣的,她這個女兒很是給父親長臉,也總是被他掛在嘴邊。
父親為她安排好了升學的路徑,又安排好了丈夫的人選,都安排得很好……至少在當時。
大學剛畢業她就嫁給了薛廣清,成為了薛家低調的少夫人,日常主要的工作是慈善,和她大學的專業幾乎沒有關係,對此她並不覺得遺憾。
她只是擅長讀書,又喜歡讀書而已,至於讀完書要做什麼,取決於父親讓她做什麼。
做薛家的少夫人不能高調,不能張揚,只能默默當丈夫身後的影子,但她本身就是文靜溫和的性子,做慈善對她來說也是很有意義的事情,因此她也並不覺得苦悶。
更幸運的是她還生了兩個兒子,兩個漂亮優秀的兒子,在薛家老爺子眼中成了完美的兒媳。有這樣一個公公在,她和孩子的地位固若金湯,即使薛廣清在外出軌生子,對她也幾乎沒有影響。
她不像鳴謙,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她自覺生活得很好——豪門圈子裡,她的日子已經算少有的舒心了,還要如何呢?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許多年,她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幸福,直到阿蕤死了。
那一刻,她彷彿大夢初醒。
薛蘅開著車回到了自己住的大平層。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他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靜靜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外面熱鬧極了,屋內卻很安靜,只隱約聽得到几絲鳴笛聲。
這裡一直很安靜,他卻漸漸開始不習慣起來。
他終於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電話。
「上次提的事情,我想和您再談一談。」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