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嘉卉在刷飛往海城的機票的時候, 忽然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她看著屏幕上「顏文龍」三個字沉默了許久,沒有接聽。
電話掛斷了,隨即又重新響了起來。
顏嘉卉這次按下了接聽鍵。
顏文龍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 彷彿那次激烈的爭吵從沒有存在過:「卉卉啊, 這麼多天了怎麼還沒回家呀?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住總歸不好的……」
「我辭職回堰城了。」她淡淡地說道。
「什麼……」顏文龍極為意外, 但又立刻平復了情緒,「那也沒關係,你再回來好了, 鄉下地方有什麼好獃的。薛總也回海城了, 你前幾天跟他鬧彆扭……」
「我不會回來了, 你也別再跟我聯繫, 就這樣吧。」
「等等,你聽爸爸……」
顏文龍的聲音戛然而止,顏嘉卉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買了去海城的機票, 再把要帶的行李和特產裝好, 一個大箱子被塞得滿滿當當。這次回村裡她特意弄了許多地道的臘腸、豆乾、筍乾, 又去熟悉的茶商那兒買了些最好的堰城茶葉, 準備回去送給姜與荷。
對於這種階層的人, 什麼品牌都沒有意義, 與其咬牙買個根本入不了別人眼的奢侈品, 還不如弄些真正的土特產更能表達誠意。
懷著忐忑又憧憬的心情,她再次回到了海城。
和姜與荷見面自然是頭等大事, 出發前她便和她約好了午飯。本來她想訂上次那家法餐廳的,但是姜與荷說她想吃過橋米線。
就是上次她被藤椒油差點嗆窒息的那家——東北正宗雲南過橋米線。
顏嘉卉感覺有點不太好, 但她說很久沒吃了,強烈建議去那裡,最後便只好約在了那兒。
十點左右, 她出了機場便馬不停蹄地打車去那家米線店,防止請人吃米線還要等座的尷尬。
在那邊等了一小會,姜與荷便到了。她看起來很高興,滿面笑容地和顏嘉卉打招呼。
顏嘉卉拿出準備好的禮品袋:「我老家的土特產,帶了一點過來,不值什麼錢,吃個新鮮吧~」
「你帶了這麼多啊,謝謝啦~」姜與荷笑眯眯地收下了。
米線很快端了上來,姜與荷這次小心翼翼地倒了一點藤椒油,然後便和她閑聊起來。
「在薛蘅手下幹活也這麼累啊,我還以為他會是個好老闆呢。」姜與荷抬起頭想了想,「你去他身邊都沒半年吧,這麼可怕啊。」
顏嘉卉低著頭,悶悶地說道:「他確實是個好老闆……是我的問題,不夠能幹,也不夠抗壓,所以呆不下去了。」
「哦……那換個地方也不錯。」姜與荷很是淡定。
顏嘉卉倒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浪費了你給的機會,特意讓我去當薛總的助理,結果我說走就走了……」越說越覺得自己不厚道。
「沒事啦,不用放在心上,」姜與荷擺擺手,「不想上班不是很正常的嘛,辭職是打工人的自由。」
顏嘉卉自嘲道:「就是有點捨不得那麼高的工資。」
「沒錢就少花點唄,」姜與荷看起來滿不在乎,「在村裡住也花不了多少錢。」
「我在市裡住呢。」顏嘉卉提醒她。
「哦……」姜與荷有點恍然大悟的樣子,「不好意思,忘記了……你上次好像說物價挺貴的?」
「是啊,」顏嘉卉嘆氣,「我外婆買件毛衣都要將近四千塊。」
「這麼貴啊?」姜與荷眼睛都瞪大了,「我阿婆四百塊都不肯買的。」
顏嘉卉也瞪大了眼睛:「這麼便宜?!」
「以前是……現在直接給她送衣服過去了。」姜與荷關心地道:「那你的存款夠用多久呀?」
顏嘉卉一臉沉痛:「我以前不懂事,花錢大手大腳的,都沒存下多少,又一時衝動辭了職……搞不好很快就得要我外婆照顧我了。」
「你還想回去上班嗎?」姜與荷歪著頭問她。
還想回去嗎?
她知道她的意思,只要自己說想,就可以再回薛蘅身邊。
夾起的米線停在了半空,她握著筷子有些失神。
她短暫地想起了薛蘅的臉,溫柔、俊美、總是帶著笑意的臉。
那張臉迴避著她的視線,對她說抱歉……
「不想回去了,」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出奇,「好馬不吃回頭草。」
「哈哈……」姜與荷被逗笑了,「那你想好做點什麼了嗎?」
說到這裡,顏嘉卉也認真了起來:「我前幾天陪我外婆回鄉下老家了,我們那邊也算中藥之鄉,前些年有些大企業來租了好多葯農的地當自己的中藥基地,不僅有租金拿還可以去基地里上班領工資,挺不錯的。」
「但是我老家那片位置不巧,沒被看上。種藥材又累,收入又不穩定,許多人陸續就把地荒了出去打工了,現在村裡都沒多少年輕人了,倒是留守兒童挺多的。」
姜與荷好像很理解的樣子:「種地確實……規模不夠的話只能掙點辛苦錢,還不穩定。」
「是啊……所以我想著能不能整合一下,像那些企業的基地一樣管理起來,既有規模效應,質量也能統一。再把那些村民僱傭回來上班,他們既不用再出去打工,也能照顧家裡。」
「挺好的啊,我覺得不錯。」姜與荷連連點頭。
顏嘉卉說到了最重要的地方:「不過就是……收益不太能保證。雖然現在都推行科學種植,但這個行業不穩定因素還是太多了。如果規模起來的話,除了種植成本,人員的薪酬也是筆不小的開支……」
「沒關係,正好可以走慈善基金嘛。」姜與荷給了個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她一臉疑惑:「慈善基金?」
或許是怕被她誤解,姜與荷解釋道:「是我老公家的基金啦,私人的哦~每年的慈善預算反正都得花掉,花給你也一樣的嘛,我看你說的跟慈善項目也差不多。」
「額……這,這樣好嗎……」顏嘉卉有些忐忑,「要不要跟裴先生說一下?」
這不就等於給她送錢?
「他不管這些事的。」姜與荷讓她放心。
顏嘉卉不得不感嘆起命運的神奇,誰想得到當初在這家米線店只是多了個心眼子,就能在日後得到如此多的回報呢?
人的發達真是只在一念之間。
她很想給姜與荷敬一杯酒,可是面前只有可樂。她目前對於空手套白狼還是有些羞恥,感覺自己跟那些編故事忽悠投資人的PPT創業者似乎也沒有多少區別……哦,她連PPT都沒有做……
看著對面埋頭嗦粉的姜與荷,她忍不住湧起一股負罪感。為了轉移注意力,她便閑聊起來:「平時好像都沒見你辦過什麼慈善活動啊。」
「也沒什麼必要,簽字就行了。」
「不需要做點慰問或者捐贈儀式什麼的嗎?」
「人家要拍照宣傳才搞這些呀,」姜與荷笑笑,「你不覺得挺尷尬的嗎。」
「是有點……」顏嘉卉這會很能理解,「非親非故的,平白受人恩惠,確實挺尷尬。」
「非親非故的,平白給人恩惠的也挺尷尬的,」姜與荷搖搖頭,「還是找中間人去辦比較好。」
顏嘉卉笑道:「還好你們是自己的基金,不用擔心外面人不靠譜。」
「也不一定都是基金會裡的,總要找找外面的人的,」姜與荷看看她,「就像你呀。」
顏嘉卉瞬間頓悟了。
對呀……從「創業者」變成「慈善事業中間人」,頭銜換一換,錢都變得沒那麼燙手了。
模式失敗了就當慈善救濟,跑通了就變創業項目,簡直完美!
姜與荷不打空頭支票,吃完飯就帶她去見了基金會的秘書,為兩人互相介紹後她便被吳錚叫走了。看見顏嘉卉,吳錚還對她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顏嘉卉克服尷尬,詢問秘書後續細節是否需要留在海城詳談,對方表示並不需要,線上交流就可以了。
走出大門,她這下感覺自己的未來是真的充滿希望了。
放下了心裡的大石,她一身輕鬆地去了最近的派出所——改名字!
今天的一切順利得可怕,她不用再在海城住一晚,便直接買了最近一班回去的機票。
拖著箱子,她腳步輕快地走向已經到達的網約車,和一輛奧迪S8擦身而過。
汽車猛地停在了路邊,薛蘅開門下車的時候,街上已經沒有了顏嘉卉的身影。
他站了一會,坐回車裡,繼續開車。
到了薛宅門口,半天沒有人下車。薛蘅沉默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最終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顏嘉卉check in後便在機場大廳里隨便買了點東西吃,離飛機起飛還有大半個小時,她吃完東西過去差不多。
吃完最後一口三明治,她走向了安檢口。進去的時候似乎隱約聽見了她的名字,她晃了晃腦袋,估計是幻聽吧。
顏嘉卉已經是過去了,從現在開始,她是林嘉卉。
她的身後,薛蘅正站在大廳里,遠遠地看著她的背影。
因為跑動,他微微有些喘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個機場,只覺得顏小姐不應該就這麼走了。
他來的時候有些晚了,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走向了安檢口。
「顏小姐!」她似乎沒有聽到。
這裡人很多,或許有不少顏小姐。周圍許多人已經看向了他,但他無暇顧及。
「嘉卉!」
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但她依然沒有回頭。
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而他只能在她身後遠遠地看著。
顏小姐還是走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