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京城又下了一場雪。雪不大,鋪在屋頂和樹梢上,薄薄一層,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細鹽。工業學堂的院子里,那排榴槤樹苗頂著薄雪,葉子依然翠綠。豆豆在信里說,射洪的榴槤樹苗也活下來了,最高的那棵已經比他還高。他說等榴槤結果了,要坐火車送來給陛下嘗嘗。
「肯定好吃。」豆豆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趴在灶台邊就著油燈寫的,墨跡被熱氣洇開了一點,但不妨礙看。
蕭清寒看了信,放回桌上,讓秋月收進那個專門放信的鐵盒裡。
承乾四歲了。他已經在工業學堂的幼兒班上課了,每天背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一本《識字課本》和一支鉛筆。他學得很快,比同齡的孩子快得多。陸晨說,承乾識字的速度,跟林澈當年編教材的速度差不多。蕭清寒聽到這個評價,問了林澈一句。「他像你。」林澈說:「他像陛下。臣小時候沒這麼聰明。」「你怎麼知道?」蕭清寒看了他一眼。「臣小時候的事,臣記得。」「你記得幾歲的事?」「四歲的事,記得一些。」「比如?」林澈想了想。「記得第一天上學的路。記得老師的臉。記得同桌的名字。記得課桌上刻的字。」「刻的什麼?」林澈又想了想。「忘了。」蕭清寒笑了。
承乾放學回來,跑進御書房,從布包里掏出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棵樹,樹下站著三個人。「爹,娘,這是俺畫的。」「這畫的是誰?」「俺們。俺,爹,娘。」蕭清寒拿起畫,看了很久。「畫的真好。」她把畫貼在牆上,跟之前承乾畫的那些放在一起。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880。」
趙鐵鎚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他已經能獨立打出整套外科手術器械——刀、剪、鉗、針、鑷。劉大栓用了他打的器械做了一台手術,病人恢複得很好。趙鐵鎚也收了一個徒弟,是從邊關來的退伍老兵,左手少了兩根手指,但右手依然有力。
「師傅,俺能學會嗎?」老兵問。
「能。打鐵不用左手。用右手就夠了。」
老兵點了點頭,蹲在爐邊,開始學燒火。
張鐵柱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披著舊棉襖,看著新來的徒弟學燒火。他看了很久,站起來,走過去,教老兵怎麼控制火候。「火不能太大,大了鐵就燒化。不能太小,小了鐵打不動。你看火色,燒到櫻桃紅,就能打了。櫻桃紅,就是那個顏色。你看過櫻桃沒有?」老兵搖了搖頭。「以後看過就知道了。」張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坐回矮凳上去了。
李大柱從天津來看他,帶了壇女兒紅。「師傅,您回天津過年吧。」張鐵柱接過酒罈,放在腳邊,沒有說話。「船廠需要您。」李大柱又說了一句。張鐵柱還是沒說話。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這裡挺好的。你回去吧。船廠的事,你盯著。我信你。」
李大柱沒有再勸,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陸晨的《大乾見聞錄》第四版付梓了。他在新版里加了一篇短序,寫的是——「大乾之大,非土地之廣,乃人心之寬。三年間,余所見之變,勝於書中所記。工業之興,學堂之立,鐵路之通,船行之遠,皆始於一人之心,推及萬人之力。後人讀此書,當知此世非偶然。是一代人一步步走出來的。」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看著窗外。棗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簡筆畫。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像這棵樹,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現在他有了書,有了學生,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編纂室。這裡是他的家。
致遠學堂的擴建工程在年底完工了。射洪知縣在信里說,學堂已經能容納五百個學生了,本縣的,鄰縣的,還有更遠地方的,都想來報名。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皇夫,射洪的孩子,比三年前高了一截。吃得好,也學得好。」林澈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進抽屜里。
除夕夜,蕭清寒在御花園裡擺了家宴。只有一張小桌、四把椅子。林澈、蕭清寒、承乾、秋月。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熱的黃酒、一碗熱騰騰的餃子。承乾坐在蕭清寒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筷子,戳著碗里的餃子。「爹,餃子是誰包的?」「秋月包的。」承乾轉頭看著秋月:「秋月,你包的餃子真好吃。」秋月的眼眶紅了。「皇子喜歡就好。」
蕭清寒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林澈。「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兩人碰了杯,各喝了一口。承乾也有樣學樣,舉起自己的小杯子,裡面裝著溫過的梨湯。「新年快樂!」他喊了一聲,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窗外傳來零零星星的爆竹聲,是孩子們在街上放鞭炮。
「明年,鐵路能修到西域嗎?」蕭清寒問。
「能。五年。十年。總會到的。」林澈說。
「明年,承乾能上學堂嗎?」
「能。工業學堂收五歲的孩子。他明年五歲。」
「那朕就送他去。」
承乾嘴裡塞著餃子,含糊不清地問:「娘,俺去上學堂,是不是就能像爹一樣造火車了?」
「能。你好好學,什麼都能造。」
承乾眼睛一亮,又往嘴裡塞了一個餃子。
(第七卷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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