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京城又落了雪。這次的雪比年前更大,鋪天蓋地地下了整整一夜,早上起來時,屋頂、樹梢、石階全白了。承乾站在御書房的窗台上,踮著腳尖往院子里看,嘴裡哈出一團團白氣。他五歲了,已經能在雪地里自己走穩,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搖搖晃晃了。
「爹,雪好厚。」他轉過頭喊。
「厚。今天不踩了,明天再踩。」
「俺想去學堂。」承乾說,「開學了。」
「明天開學。今天先踩雪。」
承乾想了想,跳到地上,拉著林澈的手往外走:「那俺先踩雪,明天再上學。」
開學那天,承乾背著小布包,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色棉襖,站在工業學堂門口。學堂門前已經排了不少孩子,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嘰嘰喳喳地吵著。陸晨站在門口迎接,手裡拿著一本花名冊,挨個點名。
「林承乾。」
「到!」承乾舉起手,聲音洪亮,像個小大人。
陸晨低頭看了一眼名冊,又抬頭看了看承乾。「你知道你是哪個班嗎?」
「俺爹說了,俺是甲班。」
「那進去吧。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承乾跑進教室,坐下,從布包里掏出《識字課本》、一支削好的鉛筆和一個新本子。他端端正正地坐好,等著上課。
林澈站在教室窗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在院子里遇到了蕭清寒。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襖,頭上依然戴著那支玉簪,正蹲在榴槤樹下看新芽。
「你送他進去了?」蕭清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送進去了。第一排靠窗。」
「他坐得住嗎?」
「他坐得住。他像你。」
「他像你。你小時候,第一堂課坐不住。」
「臣那時候坐得住。臣只是假裝坐不住。」
蕭清寒笑了。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890。」
春天來得早。正月還沒過完,院子里的榴槤樹就冒出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光。陸晨蹲在樹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在編纂室里坐了一個下午,寫了一篇短文——《歲歲年年》。他寫——大乾之變,始於一人之心,成於萬人之力。鐵路之軌,船行之跡,學堂之門,醫書之頁,皆非一日之功。然今日之種,即為明日之木。明日之木,即為百年之蔭。余幸而見之,亦幸而與其事。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窗外,孩子們正在院子里追著跑,笑聲清脆。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春天,棗樹剛發芽,他剛下山。他以為自己是過客。現在他知道,他不是過客了。他是這裡的一部分。
那天傍晚,蕭清寒抱著承乾坐在觀象台的石階上,林澈站在旁邊。夕陽把遠山染成了金色,天邊的雲像被點燃了一樣,一層一層地燒著。承乾指著遠處的山:「爹,那座山好遠。」
「那是西山。很遠。」
「火車能到嗎?」
「能。等鐵路修好了,就能到。」
「那俺要坐火車去。」承乾說,「俺想去看看山那邊有什麼。」
「山那邊有別的山。還有河、村莊、田野。」
「那俺都要看。」
蕭清寒低頭看著承乾,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聲音很輕。「你長大了,比朕走得還遠。」
「那娘也去。」
「好。娘也去。」
林澈站在他們旁邊,沒有插話。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雲。雲在風中緩緩移動,像一艘艘遠行的船。他想,他走過了很多地方,從現代到古代,從射洪到京城,從京城到天津,從天津到黃河。他停下來了。他不想再走了。因為這裡有人等他,有人喊他「爹」,有人陪他看日落。有他願意留下的理由。
「林澈,你在想什麼?」蕭清寒問。
「臣在想,臣來到大乾的那一天。那時候,臣什麼都不認識。」
「現在呢?」
「現在臣什麼都認識了。認識了陛下,認識了承乾,認識了工業學堂,認識了每一個人。臣不認識的東西,臣可以慢慢認識。」
「你不急?」
「不急。臣有一輩子。」
蕭清寒看著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用力。
「叮!好感值+15,當前總額度:1905。」
夜幕降臨,月亮升起來了。觀象台的圓頂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承乾已經在蕭清寒懷裡睡著了。蕭清寒抱著他,輕聲念了一句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林澈看著她。「陛下怎麼突然念這個?」
「朕想起射洪的讀書台了。想起那塊碑。想起你站在碑前念詩的樣子。」
「臣那時候念的是什麼?」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你還記得嗎?」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臣記得。臣現在也記得。」
「你現在念起來,還會難過嗎?」
林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睡著的承乾。「不難過了。」
蕭清寒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月光照在三個人身上,在石階上拖出長長的影子。承乾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夢話,又沉沉睡去。
「晚安。」蕭清寒的聲音很輕。
「晚安。」
林澈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銀。他想起自己剛來大乾的時候,在破廟裡看星星,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會留下來。現在他知道了。他不走了。哪也不去了。
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工業學堂的鐘樓傳來一聲悠長的鐘聲,在夜空中回蕩,傳得很遠很遠。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