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號返航後的第三天,張鐵柱在天津船廠里燒了一壺茶。茶是武夷山的岩茶,他出海前存的,一直沒捨得喝。船廠新招了一批學徒,都是十六七歲的後生,膀大腰圓,有的是力氣。張鐵柱蹲在茶爐旁邊,用蒲扇扇火,火苗舔著壺底,噗噗地響。
「師傅,您喝茶。」一個學徒遞過來一個粗瓷碗。
張鐵柱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皺眉。「急什麼?等涼了再喝。」
學徒嘿嘿笑了。
張鐵柱放下碗,站起來,走到船塢邊上。承乾號停在船塢里,船身烏黑髮亮,螺旋槳拆下來保養了,李大柱正帶著人打磨。張鐵柱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螺旋槳的葉片。葉片光滑如鏡,沒有一絲毛刺。
「李師傅,這葉片磨得好。」
「末將磨了三天。用手摸,感覺不到一絲凹凸。」
「你比末將強。末將年輕的時候,磨不了這麼好。」
李大柱咧嘴笑了。
遠處,一個人影從碼頭走過來。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手裡拎著一個包袱。走近了,張鐵柱認出是陸晨。
「陸教習,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順便送你一樣東西。」陸晨把包袱遞過去。
張鐵柱解開包袱,裡面是一本書——《醫學卷》第一卷 到第二十八卷,合訂本。封面是灰藍色的,上面印著「工業學堂編印」六個字,扉頁上寫著「謹以此書,獻給大乾的女帝蕭清寒」。
「陸教習,您編完了?」
「編完了。張太醫審了最後一卷,走了。末將替他看了看。」
張鐵柱翻了幾頁,合上。「末將不識字。但末將知道,這是好書。」
「你不識字,你徒弟識字。你讓他們念給你聽。」
張鐵柱把書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
陸晨在天津住了一晚。他住在船廠的工人宿舍里,硬板床,薄被子,窗戶漏風。他睡不著,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海浪聲。海浪拍打著碼頭,嘩啦嘩啦,一下又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未婚妻,想起她說過的話——「等你回來,我們去海邊看日出。」他在大乾看了無數次海,日出也看了無數次,但她不在身邊。
他摸出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沒有亮。沒電了。他忘了充電。不是忘了,是沒有充電的地方。他把手機塞回枕頭下面。
第二天一早,陸晨坐火車回京。石頭開的車,鐵蛋燒鍋爐。火車跑得很快,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陸晨坐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麥子黃了,快要收割了。農民在田裡忙碌,彎著腰,揮著鐮刀。他突然想寫一首詩,但想不出詞。他不是詩人。他是編書的。
到了京城,陸晨去了工業學堂。幼兒班的孩子們正在做遊戲。劉大栓蹲在地上,跟他們一起玩。他畫了一個圓圈,讓孩子們站在圓圈裡,不許出來。孩子們嘻嘻哈哈,你推我搡。
「劉大栓,你怎麼不學醫了?」
「俺在學。上午學,下午教孩子。不耽誤。」
「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但高興。」
陸晨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孩子。最小的剛會走路,最大的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在幼兒園裡做遊戲。老師畫一個圓圈,讓他們站在裡面。他不知道圓圈是什麼意思,只知道不能出去。現在他知道了,圓圈是界限,是規則,是人與人之間的分寸。他想把這些教給孩子們,但他們聽不懂。他只能畫一個圓圈,讓他們站在裡面,不許出來。
承乾會爬了。他在寢宮的地毯上爬來爬去,速度快得像一隻小老鼠。秋月追在後面,怕他撞到桌角。蕭清寒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卻一直盯著承乾。
「他爬得真快。」秋月氣喘吁吁。
「像他爹。他爹走路也快。」
「皇夫走路不快。皇夫走路穩。」
「穩是穩,快是快。兩回事。」
林澈從門外進來,承乾看到他,爬過來,抓住他的褲腿,嘴裡喊著「啊——啊——」。林澈蹲下來,把他抱起來。
「他喊你。」蕭清寒說。
「他喊『啊』,不是『爹』。」
「快了。」
林澈把承乾舉高,承乾咯咯笑了。他的笑聲很脆,像銀鈴。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775。」
晚上,蕭清寒在御書房批摺子。林澈坐在她旁邊,幫她磨墨。承乾睡在搖籃里,小手攥著拳頭,舉在頭頂。
「林澈,你說,陸晨還會回去嗎?」
「會。他想回去。他的未婚妻在等他。」
「他回去了,幼兒班的孩子們怎麼辦?」
「劉大栓教。劉大栓教得挺好的。」
「劉大栓不會編書。」
「他不用編書。他教孩子認字、算術、衛生常識。夠了。」
蕭清寒沉默了一會兒。「朕不想讓陸晨走。」
「臣也不想。但他想走。他想了一輩子,臣不攔。」
「你總是這樣。」
「臣不是這樣。臣只是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
蕭清寒放下筆,看著林澈。「你的路呢?」
「臣的路在這裡。在陛下身邊。」
「你不後悔?」
「不後悔。」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780。」
(第七卷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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