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號返航後的第十天,張鐵柱在天津船廠里暈倒了。
消息是李大柱用快馬送到京城的。他跑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喊劈了。「皇夫!師傅暈倒了!大夫說是累的,讓他休息,他不肯。他說船廠的事不能停,承乾號還沒試航,第六艘船還沒開工。他躺了一會兒,又爬起來幹活。」
林澈放下手中的摺子,站起來。「他現在在哪裡?」
「在船廠。大夫給他開了葯,他吃了,又去船塢了。」
林澈看了一眼蕭清寒。蕭清寒抱著承乾,點了點頭。「你去吧。朕在宮裡等消息。」
林澈坐上火車,石頭開的車,鐵蛋燒鍋爐。火車跑得很快,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林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想起張鐵柱第一次造蒸汽機的時候,滿臉油污,笑得像個孩子。他想起張鐵柱第一次造出蒸汽輪船的時候,蹲在碼頭上哭。他想起張鐵柱說「末將老了,幹不了幾年了」。他想起張鐵柱說「末將想去西洋」。他去過了,回來了,還活著。但他老了。
到了天津,林澈直接去了船廠。張鐵柱正蹲在船塢邊上,手裡拿著一把銼刀,在打磨螺旋槳的葉片。他的手在抖,但銼得很穩。
「張師傅。」
張鐵柱抬起頭,看到林澈,愣了一下。「皇夫,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李師傅說你暈倒了。」
「沒事。老了,不中用了。歇一會兒就好。」
林澈蹲下來,看著他手裡的螺旋槳葉片。葉片光滑如鏡,沒有一絲毛刺。
「你磨了一輩子鐵,還沒磨夠?」
「磨不夠。末將喜歡磨鐵。鐵不騙人。你磨它,它就亮。你不磨,它就銹。」
林澈沒有說話。
張鐵柱放下銼刀,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林澈扶住他。
「張師傅,你該歇歇了。」
「歇不了。船廠的事一堆。承乾號還沒試航,第六艘船還沒開工。末將走了,誰干?」
「李大柱干。他跟你學了二十年,能幹了。」
張鐵柱沉默了一會兒。「他行嗎?」
「行。你教的。」
張鐵柱看著遠處的李大柱。李大柱正在船台上指揮工人,嗓門大得像打雷。
「他行。」張鐵柱說。
林澈在天津住了一晚。他住在張鐵柱的宿舍里,硬板床,薄被子,窗戶漏風。張鐵柱睡在旁邊,打呼嚕,聲音很大,像打雷。林澈睡不著,聽著他的呼嚕聲,想著他的事。他無兒無女,老婆死了,孩子沒養活。他把船廠當成了家,把工人當成了孩子。他不想退休,因為他退休了,就不知道去哪裡。
第二天一早,林澈去了船廠。張鐵柱已經起來了,正在燒茶。茶是武夷山的岩茶,他出海前存的,一直沒捨得喝。
「皇夫,喝茶。」
林澈接過碗,喝了一口。茶很濃,很苦,但回味甘甜。
「張師傅,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末將想在船廠待著。不幹活,看著也行。」
「你看著,就會忍不住幹活。」
「末將盡量。」
林澈看著他。「張師傅,你跟我回京城吧。工業學堂需要你。學生們想學打鐵,想學造船。你教他們。」
張鐵柱愣了一下。「末將不會教書。末將只會打鐵。」
「會打鐵就行。你打,他們看。看多了,就會了。」
張鐵柱想了想。「那末將試試。」
回京的火車上,張鐵柱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他好多年沒坐火車了,上一次坐,還是去天津的時候。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車,也是他第一次離開京城。那時候他還年輕,頭髮還是黑的。現在頭髮全白了。
「皇夫,末將老了。」
「不老。你還能幹十年。」
「幹不了十年。干一年是一年。」
林澈沒有說話。
到了京城,林澈帶著張鐵柱去了工業學堂。學生們正在上課,教室里黑壓壓一片。張鐵柱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那些學生,有些緊張。
「皇夫,末將——」
「你進去。不用講,打鐵就行。」
張鐵柱走進去,站在講台上。他從包袱里拿出一塊鐵,一塊鋼,一把鎚子。他點著爐火,把鐵燒紅,放在鐵砧上,掄起鎚子,一錘一錘地砸。火星四濺,叮叮噹噹。學生們圍過來,看著那塊紅鐵在錘下慢慢變成一把刀的形狀。
「同學們,這位是張鐵柱張師傅。大乾最好的鐵匠。他造了蒸汽機、蒸汽輪船、鐵路。他剛從西洋回來。你們想學打鐵,跟他學。」
學生們鼓掌。張鐵柱的眼眶紅了。
承乾會站了。他扶著搖籃的欄杆,站得穩穩的。蕭清寒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他站得穩。」秋月說。
「像他爹。他爹站得也穩。」
林澈從門外進來,承乾看到他,鬆開欄杆,朝他走過來。走了兩步,摔倒了,爬起來,又走了兩步,又摔倒了。林澈蹲下來,張開手臂。承乾爬過去,抓住他的手指,站起來,撲進他懷裡。
「他走了三步。」蕭清寒說。
「他走了三步。不錯。」
「像你。你小時候,走幾步?」
「臣忘了。」
蕭清寒笑了。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785。」
晚上,蕭清寒在御書房批摺子。林澈坐在她旁邊,幫她磨墨。承乾睡在搖籃里,小手攥著拳頭,舉在頭頂。
「林澈,你說,張師傅能教多久?」
「教到教不動為止。」
「他教不動了,誰來教?」
「他的學生教。一代一代傳下去。」
「你說得對。」
(第七卷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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