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洪學堂建成的消息傳到京城時,正值夏末。京城的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片鋪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秋天的腳步聲提前趕來了。林澈站在工業學堂的院子里,手裡拿著那封從蜀地寄來的信。信是射洪知縣寫的,毛筆小楷,工工整整,字跡清秀,一筆一划都不含糊。
「林大人,射洪學堂已於八月十五日正式開課。首批學生一百二十人,皆射洪本地子弟。學堂設算術、語文、常識三門課程。教材採用工業學堂編印之《算術基礎》《語文初階》《博物常識》。學生年齡從八歲到十五歲不等。百姓感激涕零,稱陛下為『女聖人』,稱林大人為『射洪之子』。」
林澈把信折好,放進懷裡。信紙薄而脆,邊緣已經有些捲曲了,但墨跡還很新。他站在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他想起射洪的讀書台,想起涪江邊的蘆葦盪,想起沱牌酒坊的老掌柜,想起那個蹲在石階上曬太陽的老人。射洪還是那個射洪,小城,破舊的城牆,低矮的城門,但那裡有了一所學堂,有了一百二十個讀書的孩子。
陸晨從編纂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剛印好的《醫學卷》樣書。灰藍色的封面,白紙黑字,扉頁上印著「工業學堂編印」六個字。他走到林澈面前,把書遞過去。「林澈,你看看。第一本。印了五百本。張太醫審了三遍,說沒有錯。」
林澈接過來,翻開。扉頁之後是序言,陸晨寫的——夫醫者,非神仙之術,乃人之學也。人體如器,各部件各司其職。心主血,肺主氣,胃主消化,腸主吸收。部件壞了,人就病了。修理部件,就是治病。語言很白,白得像開水,但每一句都實實在在,不故弄玄虛。
「寫得好。」林澈合上書。「發給學生。每人一本。」
「學生能看懂嗎?」
「能。看不懂的,問老師。老師不懂的,問張太醫。張太醫不懂的——那就寫錯了。」林澈頓了頓,「但張太醫審了三遍,不會錯。」
陸晨笑了。
工業學堂的圖書館也建好了。說是圖書館,其實就是一間大屋子,靠牆打了十幾排書架,書架是松木的,刷了一層清漆,木紋清晰可見。書架上擺著工業學堂編印的各種教材——《算術基礎》《物理入門》《化學卷》《生物卷》《天文卷》《地理卷》《醫學卷》——整整齊齊,按學科分類。書架前面擺了幾張長桌和板凳,學生們可以坐在這裡看書。
林澈走進圖書館的時候,劉大栓正蹲在書架前面翻書。他手裡拿著一本《醫學卷》,翻到「傷口處理」那一章,看得很認真。他的眉頭皺著,嘴唇翕動,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背誦。「傷口先用清水沖洗,去除泥沙異物。再用燒酒或高度白酒消毒。然後用乾淨布條包紮。布條需煮沸消毒,晾乾備用。」
「劉大栓,你看這個做什麼?你想當大夫?」林澈走過去。
「林大人,俺不想當大夫。但俺在工地上幫工,經常有人受傷。以前受了傷,隨便找塊布條纏上,也不消毒,也不清洗。傷口化膿了,就用燒紅的鐵條燙,說是消毒。傷者疼得死去活來,有的腿都保不住。」劉大栓的聲音有些發澀。「俺看了這本書,才知道以前的做法不對。清水沖洗,燒酒消毒,乾淨布條包紮。不用鐵條燙,不用香灰敷,不用草藥糊。」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你學得很好。」
「俺學得慢。但俺記住了。」
林澈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昭從河南回來了。他帶回了黃河修堤的最後一筆賬冊,還有一封信——河南巡撫張文遠寫給蕭清寒的謝表。謝表上寫著——「陛下聖明,黃河安瀾。百姓安居,萬民稱頌。」林澈看了,沒說什麼,把謝表和賬冊一起送到了御書房。
蕭清寒正在批摺子。她看了謝表,放在一邊。「張文遠的字寫得不錯。」
「比臣寫得好。」林澈說。
「你寫的字也不差。」蕭清寒看著他。「只是有點歪。」
林澈笑了。他沒有反駁。他的字確實寫得不好,橫不平,豎不直,像小學生描紅。但他寫的字,學生能認出來,工人能認出來,劉大栓能認出來。這就夠了。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155。」
那天傍晚,蕭清寒沒有去觀象台。林澈一個人去了。圓頂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台望遠鏡靜靜地架在那裡。他把望遠鏡對準了月亮。月亮很圓,很亮,隕石坑的邊緣有一道道輻射狀的紋路,像太陽的光芒。他看了一會兒,想起蕭清寒第一次看月亮時的樣子——她湊到目鏡前,身子往後一仰,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他扶住她,她說「朕沒怕」。他想起在射洪的時候,她站在讀書台前,風吹起她的頭髮,她一動不動。他想起在黃河邊的時候,她蹲在淤泥里,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160。」
他聽到腳步聲。不用回頭,他知道是誰。
「陛下怎麼來了?」
「朕不來,你就不走?」蕭清寒走進圓頂,站在他旁邊。「林澈,朕想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你那個老鄉陸晨,他有沒有想過留在大乾?不回去了?」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他想回去。他的未婚妻還在等他。」
「如果他回去了,你呢?」
林澈看著蕭清寒的眼睛。月光從圓頂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燭光,不是月光,是從心底深處慢慢湧上來的什麼東西。
「臣不回去。」
「為什麼?」
「因為這裡有陛下。」
蕭清寒的耳根紅了。她轉過頭,看著望遠鏡。「林澈,朕想再看一次月亮。」
林澈幫她調好焦距。蕭清寒把眼睛湊到目鏡前,看了一會兒,直起腰。「林澈,月亮上的坑,是誰砸的?」
「隕石。天上的石頭。」
「天上的石頭,為什麼要砸月亮?」
「因為月亮在那裡。石頭飛過來,撞上了。」
蕭清寒沉默了一會兒。「人也是這樣。有些人,註定要撞上。」
林澈沒有說話。他看著蕭清寒的側臉,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睫毛很長,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天晚上,林澈回到偏殿,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打開系統面板,好感值1160。離一萬還差八千八百四十。他算了一下,按現在的增長速度,需要大約三年。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三年後,鐵路能修到山海關,蒸汽輪船能開到南洋,工業學堂能培養出幾千名學生。三年後,陸晨也許能等到他想要的答案。可是三年後,他捨得走嗎?他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林澈去了工業學堂的編纂室。陸晨正在寫《醫學卷》的第二卷 ,寫的是傳染病。他寫了霍亂、傷寒、痢疾、天花,寫了這些病的癥狀、傳播途徑、預防方法。他在「天花」那一節寫了一句——「種牛痘可以預防天花。牛痘是人痘的一種,毒性較弱,接種後發熱數日即愈,終身不再得天行。」林澈看到這一句,停下來。
「陸晨,你確定種牛痘能預防天花?」
「確定。現代人都是這麼做的。牛痘疫苗,全世界推廣。天花被消滅了。」
「這個時代,沒有牛痘疫苗。」
「所以我要寫。寫出來,讓人去試。不試,怎麼知道不行?」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寫吧。」
劉大栓的算術進步很快。他已經學會了分數、小數、百分數,正在學簡單的方程。李明的出題越來越難,他做得越來越慢,但每次都能做對。王昭從天津回來,帶了一包海貨——乾貝、蝦米、海帶。他把海貨分給工業學堂的學生,每人一小包。劉大栓拿到海帶,不知道是什麼,問王昭。
「這是海帶。海里長的。煮湯喝,鮮。」
劉大栓把海帶包好,揣進懷裡。「俺帶回去,煮湯給同學喝。」
那天晚上,蕭清寒在御書房設宴,只有林澈一個人。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蕭清寒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常服,頭上戴著那支玉簪。
「林澈,射洪學堂的課表,朕看了。算術、語文、常識。怎麼沒有物理、化學?」
「陛下,射洪的孩子,基礎差。先從簡單的學起。學好了,再學物理、化學。拔苗助長,反而壞事。」
「你說得對。朕太急了。」蕭清寒端起酒杯。「林澈,朕敬你一杯。」
林澈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酒是紹興的女兒紅,陳年的,入口綿軟,回味悠長。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1170。」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條銀白色的河。蕭清寒站起來,走到窗前。「林澈,你說,射洪的孩子,將來會記得朕嗎?」
「會。他們會記得,是陛下讓他們有書讀。」
「不是朕。是你。」
「是陛下。」
蕭清寒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175。」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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