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河回來的第三天，林澈在偏殿里整理賬冊。黃河修堤的賬目已經清了，王昭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連買了幾根繩子、幾把鐵鍬都寫在上面，字跡歪歪扭扭但一個數字不差。林澈看完最後一頁，合上賬冊，正準備去工業學堂，小順子跑進來稟報，說陸晨來了。
陸晨進門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摞稿紙，摞得老高，下巴壓在上面，整個人像一移動的書山。他進門差點被門檻絆倒，稿紙嘩啦一下散了大半。
「林澈，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是我寫的《醫學卷》第一卷 。」
林澈蹲下來幫他撿稿紙。《醫學卷》的扉頁上寫著——人體如器，各部件各司其職。心主血，肺主氣，胃主消化，腸主吸收。部件壞了，人就病了。修理部件，就是治病。
「這是你寫的？還是張太醫寫的？」
「張太醫口述，我執筆。他說一句，我寫一句。寫完了，他再看，再改。改了三天，才定稿。」陸晨把散落的稿紙摞好。「我不懂醫，不敢亂寫。張太醫說，他老了，寫不動了。但他可以把知道的告訴我，讓我寫。他說，醫書不是寫給太醫看的，是寫給普通人看的。普通人看懂了，能自己照顧自己，病了知道找誰，知道吃什麼葯，知道什麼時候該找大夫，什麼時候該躺著養。這樣就不會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不治。」
林澈翻了翻稿紙。語言很通俗，沒有什麼「陰陽五行」「虛實寒熱」那些玄乎的東西，就是大白話。心臟像水泵，血管像水管，胃像磨盤，腸子像河道。水泵壞了水不流，磨盤壞了糧不碎，河道堵了水不流。人病了，就是這個道理，不是鬼上身，不是風水不好。
「寫得好。可以印了。」
「林澈，我還有一個想法。我想在工業學堂開一門課——衛生課。教學生怎麼洗手、怎麼洗澡、怎麼處理傷口、怎麼預防傳染病。這些知識，現代的小學生都知道。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
「你寫個課程大綱，我看看。」
陸晨用力點了點頭。
傍晚，蕭清寒在御書房召見了林澈。她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封信，信是從江寧府送來的，王昭轉呈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趙鐵山餘黨已查清，名單附後。」
「林澈，你看看。」
林澈接過信，看了名單。名單上有七個人，都是趙鐵山在軍中的舊部，官職不大，但分布很廣——有在邊關的，有在江南的，有在京城的。林澈把名單放下。「陛下，這些人怎麼處理？」
「抓。一個一個抓。不能讓他們跑了。」
「抓了之後呢？」
「審。審清楚了，該殺殺，該流放流放。不能讓他們再害人。」
「陛下聖明。」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1140。」
名單上的七個人，王昭花了半個月抓齊了。有的在邊關守城，有的在江南種地，有的在京城做小買賣。他們以為趙鐵山死了，周明遠死了，孫德茂也死了，沒人知道他們了。沒想到王昭的人早就在盯著，一收網，七個全落網。
鄭明遠在大理寺升堂審案，七個人跪了一排，有的哭，有的喊冤，有的低頭不說話。鄭明遠一拍驚堂木，堂上安靜了。他拿出趙鐵山的供詞，一條一條念。念到「某年某月，趙鐵山剋扣軍餉，你幫他銷贓」，一個犯人癱在地上，說不出話。念到「某年某月，趙鐵山劫孫德茂，你負責望風」，一個犯人磕頭如搗蒜。
審了三天，七個人的口供都對上了。鄭明遠上摺子，奏請蕭清寒定奪。蕭清寒批了七個字——「按律處置，勿枉勿縱。」
消息傳到工業學堂，陸晨正在編纂室里寫《醫學卷》的第二卷 。他聽到這個消息，沉默了一會兒。「林澈，你說，這些人為什麼要跟著趙鐵山幹壞事？他們不知道是犯法的嗎？」
「知道。但他們覺得不會被抓。覺得趙鐵山能保護他們。覺得自己運氣好。趙鐵山倒了，他們還以為自己能跑掉。」
「結果呢？」
「結果全被抓了。」
陸晨沉默了一會兒。「人總是高估自己的運氣。」
林澈沒有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棗樹已經結滿了青色的棗子，再過一個月就能吃了。
工業學堂的第三批學生中，有一個從河南來的年輕人，叫張大河。他的家在黃河邊上，那年大水衝垮了他家的房子，淹死了他的父母。他一個人跑到京城，想學本事，回家修堤。他的成績不好，勉強考上了工業學堂的末班車。
張大河不愛說話，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離開。他的算術很差，連分數都搞不懂。李明教了好幾遍，他還是一臉茫然。李明急了，「你怎麼這麼笨？」張大河低著頭，不說話。
劉大栓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俺教你。俺也笨。笨人教笨人，教得會。」
劉大栓在沙地上畫了一個餅，切成八塊，拿走三塊，剩下五塊。「八分之五，就是八塊餅里的五塊。你想想你家的餅，你娘烙的餅，大餅。」
張大河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家的餅，他娘烙的餅，他再也吃不到了。但他記住了分數。八分之五，是八塊餅里的五塊。
那天晚上，林澈去觀象台。蕭清寒已經在那裡了，站在圓頂外面看著天上的星星。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陛下怎麼來了？」
「朕不能來？」
「臣不是這個意思。」
蕭清寒轉過身看著他。「林澈，朕今天收到一封信。是從蜀地寄來的。射洪的學堂，建好了。」
林澈愣了一下。「這麼快？」
「朕也意外。朕以為要一年，結果半年就建好了。當地的百姓出了工，不要工錢。他們說，朝廷給他們的孩子建學堂，他們出把力，應該的。」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陛下，臣替射洪的百姓，謝陛下。」
「不用謝。朕不是為射洪，是為大乾。」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1150。」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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