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上任副山長的頭幾天,比他在山上躲著的時候還難受。
工業學堂的教習們對他的態度很微妙。見面時客客氣氣,該行禮行禮,該讓路讓路,但背地裡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靠林大人的關係上位的,有人說他連算盤都不會打,憑什麼管印刷發行,還有人說他是林大人安插的眼線,專門盯著教習們的一舉一動。
陸晨聽到了,沒有解釋。他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難道說「我是從一千多年後穿越來的,林大人也是,我們是老鄉」?說出來第二天就會被當成妖孽燒死在菜市口。
他把自己關在教材編纂室里,沒日沒夜地改稿子。《物理入門》修訂版的初稿被林澈退了三次,每一次都有十幾處批註——這裡例子不恰當,那裡公式錯了,這段表述容易引起歧義。陸晨一遍一遍地改,改到第四遍的時候,終於通過了。
「可以印了。」林澈把稿子還給他,表情一貫的平靜,沒有誇獎,沒有批評,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印五百本。」
陸晨抱著稿子去了印刷房。印刷房在工業學堂東側,是一排低矮的磚房,裡面擺著幾台手搖印刷機,是林澈讓張鐵柱照著現代印刷機的原理造的。雖然簡陋,但比雕版印刷快了不止十倍。印刷房的工人不認識陸晨,看到他手裡的稿子,隨口問了一句「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陸晨說「我是新來的教習,負責編教材」。工人哦了一聲,接過稿子,翻了幾頁,又還給他了。
「這字寫得——刻版師傅認不出來。您能不能重新謄抄一遍?用楷書。」
陸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像螞蟻打架。他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在現代用電腦打字,穿越後用手寫字,寫出來的字連刻版師傅都不認識。他抱著稿子回到編纂室,重新謄抄。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學生練字。抄到半夜,手指磨出了血泡。他把血泡用針挑破,擠掉膿水,貼上從系統兌換的創可貼——林澈給他的,說是「備用物資」。
第三天,稿子送到了印刷房。刻版師傅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這字還行,能認」。陸晨站在印刷房門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石頭來印刷房取教材,看到陸晨站在門口發獃,喊了他一聲。
「陸教習,您怎麼在這兒?曬月亮呢?現在是大白天。」
「石頭,你開火車的時候,怕不怕?」
「怕。剛開始的時候怕得要死,怕鍋爐炸了,怕車輪脫軌,怕剎車失靈。後來開多了,就不怕了。」
「怎麼克服的?」
「林大人說了一句話——『怕沒有用。怕,就不開了嗎?』俺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怕就不開,那火車永遠跑不起來。硬著頭皮開,開著開著就不怕了。」
陸晨沉默了一會兒。「林大人說得對。」
「那當然。林大人什麼時候錯過?」石頭咧嘴笑了,抱著教材走了。
陸晨回到編纂室,繼續編下一本教材——《幾何入門》。林澈給他的原稿只有十幾頁,全是定理和證明,像一本天書。陸晨需要把它變成學生能看懂的東西。他用尺子量桌子,用繩子畫圓,用摺紙講對稱。寫到「勾股定理」的時候,他畫了一個圖,在圖上標了「勾三股四弦五」,然後加了一句話——「直角三角形兩條直角邊的平方和等於斜邊的平方。記住這個,將來修鐵路、架橋樑、蓋房子,都用得上。」
石頭的徒弟王鐵蛋問過他一句話。鐵蛋是王昭的遠房侄子,十六歲,在火車上當司爐,負責往鍋爐里添煤。他個子不高,但力氣大得像頭牛,一鍬能鏟五十斤煤,甩進爐膛里跟玩似的。下了工,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蹲在鐵軌旁邊摳石頭,把枕木縫裡的小石子摳出來,一顆一顆排成隊。
「陸教習,您說學好幾何能修鐵路。俺就想問問,修鐵路跟咱們開火車有啥關係?鐵軌不是鋪好了嗎?還用得著算?」
「用得著。你開火車的時候,火車要拐彎。拐彎的時候,外軌要比內軌高一點,不然火車會翻。高多少,需要計算。這就是幾何。」
鐵蛋撓了撓頭。「俺開火車的時候,只管燒鍋爐,不看鐵軌。」
「你是司爐,將來你也會當司機。司機要懂這些。」
「俺能當司機?」
「能。石頭也是從司爐干起的。他現在是司機長了。」
鐵蛋的眼睛亮了。「那俺好好學!」他轉過身,還真的跑去林澈那裡借了一把尺子,蹲在鐵軌旁邊開始量高低了。
陸晨看著他蹲在鐵軌上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動。他想起林澈說的話——「開火車的人只能影響一車人,寫教材的人能影響一代人。」他現在做的事,就是影響一代人。這個時代沒有百度,沒有知乎,沒有維基百科,教材是普通人獲取知識的唯一途徑。他寫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幾百個學生讀到,然後被他們記在心裡,傳給他們的學生。一代一代,傳下去。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425。」
林澈來編纂室看陸晨的時候,陸晨正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埋在稿紙里,口水把「勾股定理」四個字洇濕了,墨跡化開,像一朵黑色的花。桌上攤著厚厚一摞稿紙,墨跡未乾。林澈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看了看,是《幾何入門》的三章——《圓的性質》。
「陸晨。」林澈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晨猛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睡眼惺忪,頭髮亂得像雞窩。「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你該吃飯了。」
陸晨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經黑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稿紙上壓出了一個深深的腦袋印子。「我睡了多久?」
「至少兩個時辰。」
陸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酸背痛,骨頭咔咔響。「稿子寫完了。你看看。」
林澈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字跡還是歪歪扭扭,但比以前工整多了,至少能認出來。內容也比原稿豐富多了,加了很多例子和圖示,還有一個用繩子畫圓的實驗。
「這個用繩子畫圓的辦法,是你想的?」
「不是。我在現代教小侄女畫畫,用過這個方法。拉一根繩子,一頭固定,一頭綁著筆,轉一圈,就畫出一個圓。」
「好用。保留。」
陸晨笑了。那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林澈,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說。」
「我想把我在現代學的知識,都寫下來。不只是數學、物理,還有化學、生物、地理、歷史。讓這個時代的人知道,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天為什麼是藍的,雨為什麼是酸的,人為什麼會生病。這些知識,現在的人不知道。」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你想編一套百科全書?」
「對。百科全書。大乾版的百科全書。」
林澈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驚訝,有讚許,還有一種——敬佩。他穿越以來,一直忙著修鐵路、造蒸汽機、辦學堂,從來沒有想過編百科全書。陸晨想得比他遠。
「好。你編。我支持你。」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430。」
(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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