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在工業學堂的第二個月,學生們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他的課講得不算好——聲音太小,後排聽不清;板書太亂,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偶爾還會走神,講到一半突然停下來,望著窗外發獃,像丟了魂一樣。但他編的教材確實有用。學生們私下議論「陸教習寫的書比林大人寫的還好懂」,這話傳到林澈耳朵里,林澈沒生氣,笑了笑。
「他本來就是寫東西的。我是幹活的。工種不同。」
陸晨聽到這個評價,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又拿出了那部碎屏手機,握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屏幕碎成了蛛網狀,倒映著燭光,像一張破碎的地圖。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想握著它,握著那一點點回不去的念想。
石頭從天津回來休假,特意來看陸晨。他給陸晨帶了一條海魚,用鹽腌過的,說是「天津特產,帶回來給陸教習嘗嘗」。陸晨接過魚,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吃。石頭哈哈大笑,教他用火烤著吃。兩個人在後院生了一堆火,把魚串在樹枝上烤。魚皮烤得焦黃,滋滋冒油,香氣在夜風中飄散,饞得隔壁院子的狗汪汪叫。
「陸教習,你是哪裡人?」石頭一邊翻魚一邊問。
「四川。」
「四川哪裡?」
「射洪。」
石頭眼睛一亮。「俺知道!林大人也是射洪人。你們是老鄉?」
「是。老鄉。」陸晨苦笑了一下,「很遠的那種老鄉。」
石頭沒聽懂,但不妨礙他高興。他把烤好的魚遞給陸晨,「陸教習,吃魚!林大人說過,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沒哭,俺替你哭。」說著還真的擠了一下眼睛,沒擠出眼淚,倒是把灰眯進去了,揉了半天。
陸晨接過魚,咬了一口。魚很香,帶著煙火氣和一點點咸腥的海味。他吃著吃著,眼眶紅了。石頭以為他被煙熏的,遞給他一塊濕布擦臉。
火車班次增加到每天十二趟。通州碼頭的工人三班倒,晝夜不停。蒸汽機車司機不夠用,石頭被調回京城,培訓新司機。他白天在火車上帶徒弟,晚上回學堂給新生講《蒸汽機原理》,每天累得倒頭就睡,但臉上一直掛著笑。
陸晨問他「石頭,你不累嗎」,石頭說「累。但高興」。陸晨問他高興什麼,石頭說「俺以前在碼頭上扛活,一天扛幾百個麻袋,掙的錢只夠吃饅頭。現在俺開火車,一個月掙的錢夠買一頭牛」。
陸晨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日子。他在廣告公司寫文案,一個月掙的錢夠買好幾頭牛。但他不高興。每天都在寫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廣告詞——「銷量冠軍」「全網第一」「人手必備」,寫得越多,心裡越空。石頭累,但石頭高興。他苦,但他是真苦。陸晨,你不苦。你是迷茫。像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天黑了,四面的路都看不清。
陸晨編完《算術基礎》後,開始編《物理入門》的修訂版。林澈給他的原稿太幹了,全是公式和定義,像一碗沒有鹽的粥。陸晨加了很多例子——用彈弓講拋物線,用水壺燒水講蒸汽壓力,用馬車輪子講摩擦力。寫到最後,他自己都快變成物理老師了,張嘴就是「力與加速度成正比」。
林澈看了稿子,說了一句「你可以出師了」。陸晨說「出什麼師,我連火車都不會開」。林澈說「會開火車的人很多,會寫教材的人很少。你做的事,比開火車重要」。
陸晨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開火車的人,只能影響一車人。寫教材的人,能影響一代人。」
陸晨沒有說話。當天晚上,他又拿出了那部碎屏手機。這一次,他沒有看太久。他把它放回抽屜里,鎖上了。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410。」
工業學堂的後山,松林還是那片松林。林澈偶爾上去走走,但再也沒有遇到陸晨——不需要了,陸晨就住在後院,幾步路就能到。他上山,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坐在地上,看月亮慢慢從山脊那頭升上來,看松濤在頭頂翻滾,聽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他不怕孤獨。他只怕有一天,他真的要走。他不知道怎麼跟她說,不知道怎麼開口。也許開口了,她會說「你走,朕不留你」。也許她會說「你走了,就別回來」。也許她什麼都不說,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才最讓人受不了的。
一天傍晚,蕭清寒在御書房召見了林澈。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常服,頭髮簡單束起,沒有戴冕冠,只別了那支玉簪。龍案上攤著幾本新印的教材,是陸晨編的《算術基礎》修訂版。
「林澈,這個陸晨,編書編得不錯。」
「謝陛下誇獎。」
「朕不是誇他。朕是說,你找對人了。」蕭清寒合上書,看著林澈。「你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幫手。陸晨能幫你寫教材,你就能騰出手去做更重要的事。」
「陛下說得對。」
「朕有一個想法。」蕭清寒頓了頓,像是有些猶豫。「讓陸晨參與工業學堂的管理。他寫教材,管印刷,管發行。你管教學,管科研。分工合作,效率更高。」
林澈想了想。「臣回去問問他。」
「不用問。朕直接下旨。」蕭清寒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蓋上玉璽。「陸晨,工業學堂副山長。從六品。負責教材編纂和印刷發行。」
林澈接過聖旨,看著上面那幾個字。從六品,不算高官,但對於一個在山上躲了大半年的人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臣替陸晨謝陛下。」
「不用謝。朕不是幫他,是幫你。林澈,你太累了。」蕭清寒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朕不想你累垮。」
林澈心裡一暖。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420。」
陸晨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後院烤魚。他差點把魚掉進火里。石頭眼疾手快,一把搶過魚,心疼得直喊「這是俺從天津帶回來的,別糟蹋了」。陸晨跪在地上,雙手接過聖旨,手在抖。
「從六品。副山長。」他看著林澈。「我一個月前還在山上吃野果。」
「現在你有官了。好好乾。」
陸晨用力點了點頭。
(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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