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盤桓了三天,蕭清寒決定返程。江南的商稅改革已經初見成效,蘇州、常州、杭州三府的商戶紛紛登記納稅,補上來的銀子超過了五十萬兩。再往南走,意義不大,反而會耽誤朝中的事務。
「林澈,我們回去吧。」蕭清寒站在西湖邊,最後一次看了湖面上的波光。晨霧還沒散盡,湖面像蒙了一層薄紗,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
「臣遵旨。」
隊伍離開杭州,一路向北。走了兩天,到了一個岔路口。林澈攤開輿圖,看到兩條路——一條是原路返回,經過蘇州、江寧府回京城;另一條是往西繞一段,經過幾個小縣,再折回官道。西邊的路要多走兩天,但可以經過一個他已經在心裡念了很多天的地方——射洪。
「陛下,臣建議走西邊這條路。」林澈指著輿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雖然多走兩天,但可以多看看幾個地方的情況。這些小縣不在原定路線上,當地官員來不及準備,陛下能看到真實的東西。」
蕭清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聽你的。」
隊伍拐上了西邊的路。路越來越窄,從官道變成了土路,沿途的村莊也越來越破舊。蕭清寒騎在馬上,看著兩邊貧瘠的田地,眉頭微皺。
「林澈,這裡怎麼這麼窮?」
「這裡離運河遠,交通不便,商稅改革還沒有推開。百姓種地為生,靠天吃飯。風調雨順的年景還能糊口,遇到旱澇就只能逃荒。」
蕭清寒沒有說話,但林澈知道她在想什麼——大乾的江山,不能只有江南的繁華,還要有這些偏僻小縣的安寧。繁華是面子,安寧是里子,里子爛了,面子撐不了多久。
又走了一天,前面出現了一座小城。城不大,城牆低矮,有些地方還塌了缺口,沒有修補。城門破舊,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但城門口立著一塊石碑,石碑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兩個字依然清晰可辨——射洪。
林澈看到那兩個字,心裡猛地一跳。射洪。這是他在現代的老家的名字。四川,涪江邊,陳子昂的故鄉。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個架空的世界裡,也會有一個叫射洪的地方。更沒想到,他真的能站在這裡。
「陛下,臣想在這裡停一停。」
蕭清寒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好。」
隊伍進了射洪縣城。城很小,只有一條主街,街上稀稀拉拉幾個行人和幾家鋪子。鋪子賣的都是日常用品——粗布、鹽巴、鐵鍋、草藥,沒有江南那些綢緞莊、珠寶行的氣派。但街面還算乾淨,百姓看到官軍進來,雖然有些害怕,但沒有驚慌失措地逃跑。
林澈騎在馬上,四處張望,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親切感。這裡的一磚一瓦,都讓他想起那個遙遠的、回不去的世界。他想起沱江邊的蘆葦盪,想起金華山上的讀書台,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去山上玩,指著那塊石碑說:「這是陳子昂讀書的地方,我們射洪出過的大詩人。」
「林澈,你怎麼了?」蕭清寒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麼。」林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陛下,臣想去街上走走。」
「朕陪你。」
兩個人下了馬,把韁繩交給親衛,並肩走在射洪縣的街上。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街邊有個老人在編竹筐,手法嫻熟,竹條在他手裡上下翻飛。旁邊有個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到蕭清寒走過來,抬起頭,咧開嘴笑了。
蕭清寒看了那個小孩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走了一會兒,到了一家賣酒的鋪子。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面布幌子,上面寫著「沱牌」兩個字。林澈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沱牌?這是什麼酒?」蕭清寒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好奇地看著那塊幌子。
林澈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是一種酒。臣——臣以前喝過。」
蕭清寒看了他一眼。這一次,她沒有追問,而是走進了酒鋪。鋪子里很暗,只有一個老掌柜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連忙站起來。
「兩位客官,買酒?小店的沱牌酒是射洪最好的,百年老字號,遠近聞名。」
「來一壇。」蕭清寒從袖子里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
老掌柜眼睛一亮,趕緊去後面搬了一壇酒出來,用草繩紮好,雙手遞過來。蕭清寒接過酒罈,轉身遞給林澈。
「送給你。」
林澈接過酒罈,手指微微發抖。罈子是粗陶的,上面封著紅紙,寫著「沱牌」兩個字。他抱著那壇酒,像是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384。」
兩個人在街上繼續走。走到街的盡頭,林澈看到遠處有一座小山,山不高,但林木蔥鬱,山頂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座石台。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陛下,臣想去那座山上看看。」
蕭清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走吧。」
兩個人沿著田埂走過去,到了山腳下。山叫金華山,不高,但很幽靜。石階上長滿了青苔,兩邊的樹木遮天蔽日,偶爾有幾聲鳥鳴。林澈走在前面,蕭清寒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都沒有說話。
走到半山腰,林澈看到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讀書台」。他停下腳步,手指輕輕觸碰那塊石碑,指尖傳來冰涼粗糙的觸感。是真的,不是夢。
「讀書台?」蕭清寒走過來,念著碑上的字,「這裡是讀書的地方?」
「是。」林澈的聲音很輕,「是陳子昂讀書的地方。」
「陳子昂?」蕭清寒皺了一下眉,「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詩人?」
「對。」林澈指著石碑旁邊的另一塊碑,「陛下看,這塊碑上刻的就是他的詩。」
蕭清寒走過去,看著那塊碑。碑上刻著幾行字,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她還是念了出來——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她念完最後一句,沉默了。
山風吹過來,帶著樹葉的沙沙聲。遠處的涪江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幅畫。
「朕的乳母,念的就是這首詩。」蕭清寒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朕小時候,她每天哄朕睡覺的時候都念。朕那時候不懂,只覺得念著好聽。後來她老了,回老家了,朕就再也沒有聽過。」
「陛下的乳母,是射洪人?」
「是。她說她姓陳,是陳子昂的後人。」蕭清寒轉過身,看著林澈,「你怎麼知道這首詩?你怎麼知道陳子昂?你怎麼知道這個讀書台?」
林澈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塊石碑,看著那幾行模糊的字跡,心裡翻江倒海。
「陛下,臣的家鄉,也叫射洪。」
蕭清寒愣了一下。「你的家鄉?未來那個?」
「對。未來那個世界,有一個叫射洪的地方。那裡有沱牌酒,有金華山,有陳子昂的讀書台,有這首詩。」林澈的聲音有些發澀,「臣小時候,也來過這樣的讀書台,也念過這首詩。臣的爺爺說,射洪出過一個了不起的詩人,叫陳子昂。他寫的詩,一千多年後還有人念。」
蕭清寒沉默了很久。她看著林澈,眼神里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林澈,你信命嗎?」
「臣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為什麼?」
「因為臣遇到了陛下。」林澈頓了頓,「因為臣在這個世界,看到了跟臣的家鄉一模一樣的地方。因為陛下會念臣的家鄉的詩。」
蕭清寒移開了目光,耳根微微泛紅。
「叮!好感值+15,當前總額度:399。」
兩個人在讀書台前站了很久。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林澈把那壇沱牌酒放在石碑旁邊,打開封口,倒了一杯在地上。
「這是敬陳子昂的。」他說,「敬射洪的先賢。」
蕭清寒看著他做這一切,沒有說話。但她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柔軟了。
「林澈,朕想為陳子昂立碑。」她突然說。
林澈轉過頭看著她。「陛下——」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朕的乳母。」蕭清寒的聲音很輕,「她教了朕這首詩,朕記了一輩子。朕不能為她做什麼,但可以為她的祖先立一塊碑。讓後人知道,射洪出過一個詩人,寫過一首好詩。」
林澈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女人,外表冷得像冰,心裡卻裝著一團火。她記著乳母的恩情,記著那首詩,記著那些微小卻珍貴的東西。
「陛下英明。」
「不是英明。」蕭清寒看著他,「是覺得應該做。林澈,你的家鄉,也是朕的乳母的家鄉。朕不能為你的家鄉做什麼,但可以為陳子昂立碑。讓千百年後的人,還記得這首詩。」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409。」
當天晚上,隊伍在射洪縣的驛站住下。驛站很小,只有幾間破舊的屋子,但收拾得還算乾淨。蕭清寒住了一間,林澈住在她隔壁。
夜深了,林澈沒有睡。他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裡拿著那壇沱牌酒,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但心裡是熱的。
門開了,蕭清寒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披著一件外袍,頭髮散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整個人像蒙了一層銀色的紗。
「一個人喝酒?」
「陛下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蕭清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換了地方,不習慣。」
林澈把酒罈遞過去。「陛下要喝一口嗎?」
蕭清寒接過酒罈,猶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辣得她直皺眉,咳嗽了兩聲,然後把酒罈還給林澈。
「不好喝。」
「酒本來就不好喝。喝的是心情。」
蕭清寒看著他。「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林澈想了想。「說不清。有高興,有難過,有想哭,有想笑。」
「為什麼?」
「因為臣找到了一個地方,跟臣的家鄉一模一樣。」林澈看著天上的月亮,「臣以為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今天在射洪,臣覺得,好像回去了一次。」
蕭清寒沉默了很久。
「林澈,你想家嗎?」
「想。」林澈的聲音很輕,「很想。但臣回不去了。」
「你後悔嗎?」
林澈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不知道是月光還是別的什麼。
「不後悔。」他說,「因為臣在這裡,遇到了陛下。」
蕭清寒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她的耳根紅了,比月光還紅。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419。」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誰都沒有再說話。夜風吹過來,帶著田野里的蛙鳴和遠處涪江的水聲。
過了很久,蕭清寒站起來。「朕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臣遵旨。」
蕭清寒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林澈。」
「臣在。」
「謝謝你帶朕來這裡。」
「臣應該謝陛下。是陛下陪臣來的。」
蕭清寒嘴角微微上揚,轉身進了屋。
林澈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手裡握著那塊玉佩,久久沒有動。玉佩是溫熱的,貼著手心,像她的手指。
第二天一早,隊伍離開射洪,繼續北上。林澈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小城。城牆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條灰線。他轉過頭,看著前方。
京城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蕭清寒騎在馬背上,也在想著同一個地方。她想起了乳母,想起了那首詩,想起了林澈站在讀書台前倒酒的樣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眶卻有些發酸。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424。」
林澈聽到提示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知道,她在想他。
他也在想她。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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