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的織造局整頓之後,蕭清寒沒有急著離開。她讓林澈在城外莊園多留了三天,名義上是休整,實際上是想多看看蘇州府的真實情況。織造局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蘇州府作為江南最繁華的城市,貓膩遠比她想像的多。
第三天清晨,林澈正在院子里練刀,蕭清寒從屋裡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頭髮簡單束起,沒有戴任何首飾,看起來不像女帝,倒像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林澈,今天我們去哪裡?」
「臣建議去蘇州府的商會看看。」林澈收了刀,擦了擦汗,「蘇州府的商會在江南最有影響力,會長姓沈,叫沈萬財。此人是江南首富,生意遍布絲綢、茶葉、鹽鐵、錢莊。如果他能帶頭支持商稅改革,江南其他商會就好辦了。」
「沈萬財?」蕭清寒念著這個名字,「朕在奏摺上看到過。此人經常給朝廷捐銀子,修橋鋪路,賑災濟貧,名聲不錯。」
「名聲不錯,不代表沒有問題。」林澈說,「陛下還記得海州的吳知府嗎?他在奏摺上說商稅改革已經完成,實際上連一半都沒做到。沈萬財的名聲,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花錢買來的,臣查過了才知道。」
蕭清寒點了點頭。「走吧。」
這一次,他們沒有帶大隊人馬,只帶了幾個親衛,穿著便裝,悄悄地進了蘇州城。蘇州城比江寧府還要繁華,街道兩旁商鋪林立,招牌幌子五顏六色,行人摩肩接踵。蕭清寒走在街上,眼睛不夠用,看什麼都新鮮。
「林澈,蘇州比江寧府熱鬧多了。」
「蘇州是江南的商業中心,天下的商人都在這裡雲集。」林澈說,「但熱鬧的背後,也有不少問題。比如壟斷、欺行霸市、偷稅漏稅。」
兩個人走了一會兒,到了一座氣派的宅子前。宅子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家丁,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沈府」。
「這就是沈萬財的宅子。」林澈低聲說。
「進去看看。」
林澈上前敲門,家丁開了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們是誰?找誰?」
「我們是京城來的商人,想跟沈老爺談筆生意。」林澈從懷裡掏出一張名帖,遞過去。
家丁看了一眼名帖,讓他們等著,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出來,態度恭敬了許多。
「兩位貴客,老爺在正廳恭候。」
林澈和蕭清寒跟著管家進了沈府。沈府比林澈想像的要大得多,三重院落,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比趙國公府還要氣派。蕭清寒走在其間,臉色越來越沉。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皇宮比這裡大得多,但皇宮是天下人的,沈府是他一個人的。一個商人,住得比朝廷的一品大員還氣派,這本身就有問題。
正廳里,沈萬財已經等著了。他六十來歲,身材矮胖,圓臉上掛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但那雙小眼睛裡透出來的光,精明得像一把刀。他見了林澈和蕭清寒,拱手行禮,態度恭敬但不卑微。
「兩位貴客從京城來?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姓林,這位是——」林澈頓了頓,「內人。」
蕭清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否認。
沈萬財的目光在蕭清寒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林老闆,林夫人,請坐。」
三個人坐下來,丫鬟上了茶。沈萬財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著說:「林老闆,你在京城做什麼生意?」
「什麼都做,絲綢、茶葉、鹽鐵,都沾一點。」
「哦?那林老闆的生意不小啊。」沈萬財的眼睛眯了起來,「老夫在江南做了幾十年生意,京城的同行也認識不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林老闆?」
「沈老爺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會注意我們這些小商人。」林澈笑了笑,「不瞞沈老爺說,在下這次來蘇州,是想跟沈老爺談一筆大買賣。」
「什麼買賣?」
「商稅改革。」
沈萬財的笑容僵了一下。「林老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老爺是江南商會的會長,對商稅改革應該不陌生。」林澈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朝廷要推行商稅改革,所有商鋪必須登記納稅。沈老爺如果帶頭登記,江南的其他商人就會跟著做。如果沈老爺不配合,朝廷就會很難辦。」
沈萬財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林老闆,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林澈從懷裡掏出戶部的令牌,放在桌上。「戶部侍郎,林澈。這位是大乾女帝,陛下在此。」
沈萬財的臉色瞬間白了。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聲音都在抖。「草民沈萬財,參見陛下!不知陛下駕到,罪該萬死!」
蕭清寒沒有讓他起來。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地上的沈萬財,聲音很冷。「沈萬財,朕問你,你在蘇州做了幾十年生意,交了幾年稅?」
沈萬財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回陛下,草民——草民每年都交稅。」
「交了多少?」
「每年——每年大約三千兩。」
「三千兩?」林澈接話,「沈老爺,你的絲綢生意一年賺多少?你的茶葉生意一年賺多少?你的鹽鐵生意一年賺多少?你的錢莊一年賺多少?你自己算算,三千兩,夠不夠?」
沈萬財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沈萬財,朕今天來,不是要治你的罪。」蕭清寒的聲音放緩了一些,「朕要你帶頭登記納稅,把過去欠的稅補上。你願不願意?」
沈萬財抬起頭,看了一眼蕭清寒,又看了一眼林澈。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今天不答應,下場不會比錢萬貫好。「草民——草民願意。」
「那好。」林澈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這是商稅改革的方案,你拿回去看。三天之內,到蘇州府衙登記納稅。過去三年欠的稅,一分不能少。」
沈萬財接過文件,手還在抖。「草民遵旨。」
從沈府出來,蕭清寒和林澈走在蘇州城的街道上。陽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泛著白光。蕭清寒的心情明顯比來時好了許多。
「林澈,你說沈萬財會照做嗎?」
「會。」林澈說,「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跟朝廷作對的下場。」
「如果他不做呢?」
「那就讓他變成第二個錢萬貫。」
蕭清寒嘴角微微上揚。「你這個人,狠起來比朕還狠。」
「臣不狠,站不穩。」
兩個人走了一會兒,到了一家麵攤前。蕭清寒停下來,看著那家麵攤,想起了上次在京城吃面的情景。
「朕餓了。」她說。
「臣請陛下吃面。」
兩個人坐下來,一人要了一碗陽春麵。面端上來,熱氣騰騰,麵條細白,湯頭清澈,上面飄著幾粒蔥花和一滴豬油。蕭清寒挑起一根麵條,慢慢送進嘴裡,眼睛微微一亮。
「好吃。」
「比京城的面好吃?」
「不一樣。京城的面是北方的味道,蘇州的面是南方的味道。」蕭清寒說著,又吃了一口,「都好吃。」
林澈看著她吃面的樣子,心裡暖暖的。這個時候的她,不像女帝,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君主,只是一個普通的、會餓、會累、會開心的女孩。
「看什麼?」蕭清寒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頭。
「看陛下吃面。」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蕭清寒的耳根紅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吃面。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329。」
吃完面,兩個人在街上繼續走。走到一條巷子口的時候,蕭清寒突然停下了腳步。林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巷子深處有一家小小的書鋪,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代寫書信」。
「怎麼了?」林澈問。
「朕小時候,先帝教朕寫字。他寫一筆,朕學一筆。」蕭清寒的聲音很輕,「後來先帝走了,朕就再也沒有人教了。」
林澈沒有說話。他知道,蕭清寒說的不是寫字,是父愛。她失去了父親,失去了依靠,一個人在深宮裡掙扎了四年。
「陛下如果想學,臣可以教陛下。」
「你?」蕭清寒看著他,「你會寫字嗎?」
「臣會寫一種陛下沒見過的字。」
「什麼字?」
「簡體字。」
蕭清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回去你教朕。」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339。」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穿過幾條街,到了一座小橋。橋下是一條小河,河水清澈,有幾隻烏篷船在河面上悠悠地漂著。蕭清寒站在橋上,看著遠處的白牆黛瓦,忽然說了一句讓林澈意外的話。
「林澈,朕的乳母是蜀地人。」
林澈愣了一下。「陛下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來了。」蕭清寒的聲音很輕,「朕小時候,乳母常給朕念一首詩。朕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幾句——『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林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那首詩是——」
「朕不知道叫什麼名字。」蕭清寒搖了搖頭,「乳母說,是她家鄉一個詩人的詩。她的家鄉在蜀地,一個叫射洪的小地方。」
「射洪?」林澈念著這兩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怎麼了?你聽說過?」
「臣——臣沒聽說過。」林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震驚,「陛下,那首詩還有別的句子嗎?」
蕭清寒想了想,輕聲念道:「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朕記得的就這些了。小時候不懂,覺得念著好聽。後來先帝駕崩,朕一個人在深宮裡,突然就懂了。」
林澈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射洪,陳子昂,《登幽州台歌》。這個世界,怎麼會有這首詩?
「林澈,你怎麼了?」蕭清寒看著他,「你的臉色不太好。」
「沒什麼。」林澈勉強笑了笑,「臣只是覺得,這首詩很好。很好。」
「叮!好感值+5,當前總額度:344。」
蕭清寒沒有追問。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林澈跟在她身後,心裡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那個世界的射洪,想起金華山的讀書台,想起那塊刻著《登幽州台歌》的石碑。這個世界也有射洪,也有這首詩,還有一個人會念它——大乾的女帝的乳母。
這太巧了,巧得像命中注定。
當天晚上,隊伍回到莊園。蕭清寒在院子里坐了一會兒,看著天上的月亮。林澈站在她身後,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林澈。」
「臣在。」
「你說,這個世界是不是很小?」
「陛下為什麼這麼問?」
「朕今天想起了乳母,想起了那首詩。」蕭清寒的聲音很輕,「朕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想起她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想了。」
「可能是因為陛下累了。」林澈說,「累了的時候,容易想起小時候的事。」
「也許吧。」蕭清寒站起來,「朕去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
「臣遵旨。」
蕭清寒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林澈。」
「臣在。」
「如果有一天,朕帶你去看乳母的家鄉,你去不去?」
林澈的心跳得更快了。「臣去。」
「那就說定了。」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354。」
蕭清寒轉身進了屋。林澈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手裡握著她送的那塊玉佩,久久沒有動。
射洪。這個名字,從今天起,刻在了他的心裡。
三天後,沈萬財果然來蘇州府衙登記納稅了。他補交了三年欠稅,一共十二萬兩銀子。消息傳出去,蘇州府的商人炸了鍋。沈萬財都低頭了,誰還敢硬撐?接下來幾天,蘇州府的商鋪紛紛來登記納稅,短短五天,補稅金額累計超過二十萬兩。
林澈把情況彙報給蕭清寒,蕭清寒聽了,心情很好。
「林澈,江南的事差不多了。我們該去下一站了。」
「陛下去哪裡?」
「杭州。」蕭清寒說,「朕想去看看西湖。」
「臣陪陛下去。」
隊伍離開蘇州,繼續南下。這一次,蕭清寒的心情明顯輕鬆了許多。她騎在馬上,看著兩邊的田野,嘴角一直掛著笑。
「林澈,你說,西湖的月亮,跟邊關的月亮,哪個好看?」
「臣沒看過西湖的月亮,不知道。」
「那這次去看看。」
「好。」
走了三天,隊伍到了杭州府。杭州知府姓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精明能幹,一聽說女帝來了,早早就在城門口等著了。
「臣杭州知府孫文翰,參見陛下!」
「孫愛卿平身。」蕭清寒下了馬,「朕這次來杭州,不是來視察的,是來遊玩的。你不要大張旗鼓,朕自己走走看看。」
孫文翰愣了一下,趕緊點頭。「臣遵旨。」
蕭清寒帶著林澈,住進了西湖邊的一處別院。別院不大,但很精緻,推開窗就能看到西湖。湖面上波光粼粼,遊船點點,遠處的山巒青翠欲滴。
「林澈,這裡真美。」
「是不錯。」林澈站在她旁邊,看著西湖,「但臣覺得,邊關的月亮更好看。」
蕭清寒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邊關的月亮,是和陛下一起看的。」
蕭清寒的耳根紅了,沒有說話。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364。」
當天晚上,兩個人坐在西湖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圓,很亮,倒映在湖水中,像一塊白玉。
「林澈。」
「臣在。」
「你說,如果有一天,朕不做皇帝了,會怎麼樣?」
林澈愣了一下。「陛下為什麼這麼問?」
「朕只是想想。」蕭清寒的聲音很輕,「朕做了四年皇帝,累了。有時候想,如果朕不是皇帝,只是一個普通人,會不會更快樂。」
「陛下不會快樂的。」
「為什麼?」
「因為陛下心裡裝著天下。」林澈說,「就算陛下不做皇帝了,看到百姓受苦,還是會心疼。與其心疼,不如做皇帝,去改變它。」
蕭清寒沉默了很久。「你說得對。朕放不下。」
「陛下不用放下。陛下只要記得,不是一個人扛。」
蕭清寒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
「林澈,你也是。」
「臣也是什麼?」
「你也不是一個人。」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374。」
兩個人坐在西湖邊,看著月亮,誰都沒有再說話。夜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氣和花草的香氣。
林澈覺得,這是他這輩子看過的最美的月亮。不是因為月亮美,是因為身邊的那個人美。
而他的心裡,還藏著一個剛剛發芽的念頭——射洪。他要帶她去。去那個也叫射洪的地方,去看讀書台,去念那首詩。
那是他的鄉愁,也是她的乳母的故鄉。
他想,這大概就是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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