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貫被查封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漣漪迅速擴散到整個江寧府。第二天一早,驛站門口就圍滿了人。有來看熱鬧的,有來打聽消息的,還有幾個商人拎著禮物,想見林澈。林澈一個都沒見,讓沈明遠把人全打發了。
「林大人,外面來了好多人,趕都趕不走。」沈明遠擦著額頭上的汗。
「讓他們等著。」林澈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江寧府的地圖,「沈先生,陳文遠那邊有什麼動靜?」
「沒有動靜。」沈明遠壓低聲音,「從昨天到現在,陳文遠一直待在知府衙門裡,沒有出來,也沒有見任何人。」
林澈冷笑了一聲。「他在等。」
「等什麼?」
「等我出錯。」林澈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陳文遠在江寧府經營了六年,不是錢萬貫能比的。他手下有衙役、有幕僚、有商人、有士紳,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動了錢萬貫,他一定會想辦法反擊。但他不會自己動手,他會讓別人來替他出頭。」
沈明遠想了想。「林大人是說,他會找人彈劾您?」
「不是彈劾。」林澈搖頭,「彈劾太慢,他要的是立竿見影的效果。比如——讓江寧府的商鋪集體罷市。」
沈明遠的臉色變了。「罷市?那可不是小事。整個江寧府幾千家商鋪,如果集體罷市,朝廷追究下來——」
「追究的是我。」林澈打斷他,「陳文遠打的就是這個算盤。他讓商人們罷市,然後上書朝廷,說林澈在江南橫徵暴斂,激起民變。朝廷一看,江寧府亂了,就會把我調回去。他一箭雙鵰,既保住了錢萬貫,又把我趕走了。」
沈明遠倒吸一口涼氣。「林大人,那咱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林澈站起來,「他讓商人們罷市,我就讓商人們開市。他有錢萬貫,我有周德茂。他有陳文才,我有南山茶農。他有趙德茂,我有——還沒有,但很快就會有。」
當天下午,林澈讓人把周德茂請到了驛站。
周德茂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自從錢萬貫被查封,他一直在南山和江寧府之間來回跑,幫茶農們聯繫客商、談價格、簽合同。短短兩天,已經有十幾家北方的客商來找他,願意出高價收購南山的茶葉。
「林大人,這是茶農們的聯名信。」周德茂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按滿了紅手印,「三百一十二戶茶農,全部按了手印。他們請林大人轉呈陛下,感謝朝廷的恩德。」
林澈接過聯名信,看了一眼,收進袖子里。「周掌柜,茶農的事暫時穩住了。但江寧府城裡的商鋪,還沒有動。」
周德茂嘆了口氣。「林大人,城裡的商鋪跟茶農不一樣。茶農是被錢萬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站出來。城裡的商鋪,雖然也受陳文遠的盤剝,但至少還能活下去。讓他們站出來反抗陳文遠,他們不敢。」
「不需要他們反抗。」林澈說,「只需要他們不參與罷市。」
周德茂愣了一下。「林大人是說,陳文遠要搞罷市?」
「十有八九。」林澈說,「周掌柜,你在江寧府做了二十年生意,跟城裡的商人都有交情。你幫我傳個話——就說朝廷這次來江南,不是來收稅的,是來整頓市場的。錢萬貫倒了,茶市自由了,接下來是鹽市、布市、糧市。誰要是跟朝廷合作,朝廷就幫他做大。誰要是跟陳文遠站在一起,朝廷也不勉強。但將來市場放開了,別怪別人吃肉,他連湯都喝不上。」
周德茂想了想,點了點頭。「林大人放心,這話我一定帶到。」
周德茂走後,林澈又讓沈明遠去查趙德茂的底細。趙德茂是陳文遠的弟弟陳文才的合伙人,做鹽生意的。大乾的鹽鐵專賣形同虛設,趙德茂就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之一。他從江南的鹽場低價收購私鹽,再高價賣到全國各地,中間的利潤大得驚人。
「林大人,趙德茂這個人不太好查。」沈明遠說,「他的鹽生意做得很大,但賬目都在陳文才手裡。陳文才比他哥哥陳文遠還精明,從來不留下把柄。」
「沒有把柄,就製造把柄。」林澈說。
沈明遠沒聽懂,但林澈沒有解釋。
第三天,果然出事了。
一大早,沈明遠就跑來敲林澈的門,臉色煞白。「林大人,不好了!城裡的商鋪罷市了!」
林澈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街上冷冷清清,所有的商鋪都關著門,門口掛著「歇業」的牌子。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看到那些緊閉的店門,臉上滿是疑惑。
「多少家?」林澈問。
「至少三百家。」沈明遠說,「還在增加。有人傳言,說朝廷要在江南加稅,加三成。商人們信了,就關門了。」
「加三成?」林澈冷笑,「誰傳的?」
「不知道。但下官猜,是陳文遠的人。」
林澈沒有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那條冷清的街道,腦子裡飛速運轉。陳文遠出手了,比他預想的要快。三百家商鋪罷市,不是小事。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引發連鎖反應,整個江寧府的經濟都會癱瘓。
「林大人,咱們怎麼辦?要不要貼告示澄清?」
「不用。」林澈說,「貼告示沒用。他們不是真的怕加稅,是有人在背後鼓動。貼告示澄清,反而顯得朝廷心虛。」
「那怎麼辦?」
林澈想了想。「沈先生,你去幫我做兩件事。第一,讓周德茂去找那些沒有罷市的商鋪,問清楚他們為什麼沒關門。第二,去查一查,這次罷市,最先關門的是哪幾家。」
沈明遠領命去了。
當天下午,消息陸續傳回來了。最先關門的幾家商鋪,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主人——陳文才。陳文遠弟弟的鋪子,帶頭關門,其他商鋪不敢不開。
而那些沒有罷市的商鋪,大多是做小本生意的,跟陳文遠沒有瓜葛。他們不怕陳文遠,因為他們本來就不靠陳文遠吃飯。
「林大人,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沈明遠拿著一份名單,站在林澈面前,「罷市的商鋪一共四百二十家,其中直接跟陳文才有關的有一百三十家,剩下的兩百九十家是被裹挾的。他們不想罷市,但怕陳文遠報復,不得不關門。」
「被裹挾的兩百九十家,是突破口。」林澈說,「他們不想罷市,說明他們心裡是向著朝廷的。只要給他們一個台階,他們就會開門。」
「什麼台階?」
「告訴他們,開門營業的商鋪,朝廷會優先發放稅牌。有了稅牌,就可以自由經商,不受任何人限制。包括陳文遠。」
沈明遠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消息傳出去,第二天一早,就有幾十家商鋪悄悄開了門。到了中午,開門的商鋪超過了一百家。到了傍晚,罷市的商鋪只剩下不到兩百家,全是陳文才的嫡系。
陳文遠坐不住了。
當天晚上,他親自來了驛站。這一次,他沒有帶衙役,沒有帶隨從,只帶了一個老管家。他的臉色很差,眼底下有青黑的眼圈,顯然這兩天沒睡好。
「林大人,下官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陳文遠一進門就拱手行禮,姿態放得很低,「罷市的事,下官確實不知情。下官已經派人去勸那些商鋪開門了,林大人放心。」
林澈看著他,沒有接話。
陳文遠尷尬地笑了笑,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林大人,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下官知道,林大人來江南,是為了籌集軍餉。下官雖然俸祿微薄,但願意捐出五千兩銀子,為朝廷分憂。」
林澈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是一張銀票。他把銀票放在桌上,沒有收。
「陳大人,五千兩銀子,不少了。」林澈說,「但你知道,錢萬貫一年從茶農身上賺了多少嗎?兩萬兩。趙德茂一年從鹽商身上賺了多少?至少三萬兩。你弟弟陳文才一年從絲綢生意上賺了多少?我不說,你也知道。」
陳文遠的臉色白了。
「這些銀子,本來應該是朝廷的稅收,是百姓的血汗錢。」林澈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陳大人,你在江寧府做了六年知府,這些事,你別說你不知道。」
陳文遠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大人,下官——下官知錯了。」他撲通一聲跪下來,「求林大人給下官一條生路。」
林澈看著他跪在地上,心裡沒有一絲憐憫。這個人搜颳了六年民脂民膏,害了多少百姓,現在跪下來求饒,不是因為他知錯了,是因為他怕了。
「陳大人,我給你三天時間。」林澈說,「三天之內,你把江寧府六年的稅收漏洞全部補齊,把該交的銀子交到戶部。你弟弟陳文才的鋪子,該登記的登記,該補稅的補稅。趙德茂的鹽生意,從今天起,由朝廷統一經營。」
「至於你——」林澈頓了頓,「你自己上書朝廷,請求調離江寧府。我可以保你不被追究,但你不能再留在江南。」
陳文遠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不答應,他的下場比錢萬貫還慘。答應,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
「下官——下官答應。」陳文遠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
沈明遠從裡屋走出來,看著陳文遠的背影,嘆了口氣。「林大人,您就這麼放過他了?」
「放過他?」林澈搖頭,「我只是不追究他的貪腐,但他的人,不能再留在江南。陳文遠走了,陳文才就沒有靠山。陳文才倒了,趙德茂就孤立無援。一個一個來,急不得。」
沈明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江寧府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陳文遠上書朝廷,以「年老體衰」為由,請求調離江寧府。朝廷很快批複,調他去四川做了一個閑職,明升暗降。陳文才見哥哥倒了,慌了手腳,主動來驛站找林澈,表示願意配合商稅改革,登記納稅,補交稅款。趙德茂見大勢已去,也乖乖交出了鹽場的經營權。
林澈讓沈明遠帶著戶部的書吏,一家一家地查賬、登記、發牌。短短十天,江寧府就有兩千多家商鋪完成了登記納稅,累計補稅金額超過十五萬兩。
加上之前從錢萬貫那裡查抄的資產,林澈手裡已經有了將近二十萬兩銀子。
距離蕭清寒要求的三十萬兩,還差十萬。
林澈打開系統面板。好感值:284。系統等級:2級。累計好感值:284。
他需要更多的好感值,而好感值來自千里之外的那個女人。
他拿起筆,給蕭清寒寫了一封信。信上寫了江寧府的進展,寫了商稅改革的情況,寫了籌集的銀兩數目。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話:「陛下放心,臣一切安好。等臣回去,給陛下帶江南的龍井茶。」
信送出去的那天晚上,林澈站在驛站的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江南的月亮比京城的亮,亮得有些晃眼。
他突然很想回去。
不是想回去做官,是想回去看看那個女人。
看她批摺子的樣子,看她吃白粥鹹菜的樣子,看她站在窗前發獃的樣子。
「叮!好感值+10,當前總額度:294。」
林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收到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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