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爾沒和她爭辯, 他先伸手把她放倒的相框扶了起來。
希婭身體微微前傾,低頭看去時正好能看見畫像的一角,當注意到畫像的人時, 她一愣。
「你還把它放在這呢。」希婭微微皺了皺眉, 有點不適應這種突然冒出來的溫情色彩。
塞西爾的手還扶在相框上,他聽得清清楚楚,他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只是抬眸望了希婭一眼,她的神情是少見的緩和,像是回憶著什麼。
「一直都在。」塞西爾回答。
也許是希婭太久沒有動作, 她懷裡的洛奈特不滿起來, 伸出藕節似的手臂,肉嘟嘟的小手不耐煩地拍了拍希婭的臉。
「哎呀。」希婭的注意力被喚回她身上。
「啊——」洛奈特也學著她的樣子叫了一聲。
被她這樣一打岔, 兩人之前旖旎又彆扭的氣氛被瞬間打散。
塞西爾站起身來, 想從希婭手中抱過洛奈特,洛奈特頭一瞥,賴進希婭懷裡, 堅決不要他。
塞西爾這段時間被拒絕的次數可多了,此刻他也不以為意。
而站起來後讓他能更好地貼近希婭。
他驀然開了口,突然提起了下午的事,「我下午去見你那位前任未婚夫了。」
酸味又飄到了希婭的鼻子里,她換了條手臂抱洛奈特, 「然後呢?」
「我向他開出了差不多的條件——不是教區的總主教——洛林城的主教神職。」塞西爾一邊說, 一遍觀察著希婭的神色。
希婭只是愣了一下。
她看了下身後的椅子, 而後落座,總算卸下了一點來自洛奈特體重的力。
「挺好的,比在百花教堂還好。」希婭回答。
獨立管理一個教區, 當然比在這裡當一個大頭兵好,更別提未來的晉陞機遇了。
這是次子們最好的出路之一了,社會地位也高,西方社會離不開宗教。
塞西爾仔細看了一遍希婭的表情,「你沒有生氣、也沒有惋惜、更沒有難過。」
希婭看了他一眼,「前兩個我還能理解,難過,是要我難過什麼?」
塞西爾緩緩勾唇,「所以你並不喜歡他、而且你還拒絕過他了。」
他神情自信,無比篤定。
「你又知道了,」那股熟悉的對抗本能又再次燃起,希婭張口就是刺他,「你的金毛小狗來的第一天就倒戈了,你就只會瞎猜。」
「我可沒有瞎猜。」塞西爾倚到書桌上,小腿輕輕前伸,親昵地碰到了希婭藏在裙子下的小腿,「虔誠的神父略微思考過後,便接受了我的慷慨。只是他丟給了我一句有些奇怪的話。如果我的想法不對,不如請嘉德公爵來為我解讀下?」
希婭回望他,挑眉。
「「我本就一無所有,離開時也是一無所有」。」塞西爾緩緩複述了這句話,他與希婭對視,眸中是濃濃的性質,像捕獵時步步緊逼獵物。「我想神父應該不會有那個興緻,在那種時刻對我布教吧?」
希婭沉默。
「所以,告訴我,希婭,我的好女孩。」他彎下腰,在希婭耳邊輕輕呢喃,「他這還能代表什麼意思?」
珀西的話好似變成了他和希婭之間調情的工具,二人的呼吸交織,逐漸再度同頻。
希婭知道這話不是塞西爾編出來誆她的,因為面前的男人這輩子都想不出這麼自怨自艾的話,更不可能說一無所有。
這話很珀西。和他這個人一樣。
而希婭很清楚珀西真正想說的話。
當年他把所有金幣給了希婭後,他一無所有;如今他的示愛被希婭拒絕,他還是一無所有。
這便是他的告別了。
希婭長長出了一口氣,心中有一絲悵然,她想了一會,這才開口。「我只會為他感到高興,殿下。為他有了好的歸宿和願意為之奮鬥的事業。他也一定能從神職中找到心靈與生活的安靜。」
乳母和侍女悄悄抱走了到了餵奶時間的洛奈特。
「這不是我問題的答案。」塞西爾沒有被她繞過去,執著地要求希婭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希婭望著他,看著他亮晶晶的雙眸,她輕輕一笑:「他是什麼意思,對你來說很重要嗎?殿下?不如你來回答下我的好奇呢?你為什麼突然對他這麼大方了?」
珀西還是那個珀西,塞西爾卻不像那個塞西爾了。
按照之前他的風格,他會命令白金親衛們將人抓起來、關進地牢、關到那人再也不敢心生妄念。
他從不會給予身份低微之人仁慈,從不利誘,他認為只會讓他們認不清自己的位置。
正如他在辛特拉做的那樣。
其實希婭很清楚,如果塞西爾繼續他一貫的做法,她也無力阻攔;地位的不對等之下,希婭其實是無可奈何的。
但是他變了,如今的男人像是被套上了韁繩的馬,想被馴好的黑馬,再也不會肆意奔跑。
而繩子在誰手中?
塞西爾靜靜看著她,希婭只想看塞西爾的反應、想印證自己的猜想。
「……因為我既不願意他待在你身邊,也不願意以一種會惹你生氣的方式解決他。」塞西爾微微笑著,有些苦澀,「你看,希婭,如今我居然這樣會這樣畏前顧後了。」
「之前的溫特米爾大公可不會這樣。」希婭說。
「可站在你面前的,是塞西爾。」塞西爾回答。
「塞西爾……」希婭輕聲複述,好似在呼喊。
「我在。」塞西爾應了。
希婭透過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在糾纏了這些年之後,終於呼喊到了他本身。
「在珀西這件事上,你也許猜對了;」希婭願意給他一點甜頭,她說得似是而非,卻能欣賞到塞西爾因得意而揚起的笑容與眉毛,「但是殿下,您也別得意。在科莫這件事上,可是我贏了賭約。」
可是塞西爾已經完全不在意科莫了,又不是他的情敵,要是希婭此刻提辛克萊,他尚且還能警醒幾分。
「所以你看,只有我會一直堅定的選擇你。」塞西爾蹲了下來,這個角度他要仰視希婭,這回真像是邀功的金毛大狗了,「既然你,已經拒絕了他。那要重新考慮我的提議嗎?」
希婭:「什麼提議?」
「和我結婚吧。」儘管送走了珀西,但塞西爾心裡還是不安定,只要他一次沒看牢,下一隻小狗就立刻甩著尾巴撲上來了。
希婭翹起腿,穿著精緻繡花高跟的腳踩上他的膝頭,她微微用力,「殿下,您拒絕我的求婚,拒絕了三年……哦不對,是四年。而我們這才分開不過半年,您就後悔了?」
塞西爾沒有介懷她的冒犯,此刻這件事根本不重要。
希婭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後悔了。」
他伸手輕輕抓住希婭的腳踝,他的手大膽地順著她的小腿一路向上。
「那我也不要。」希婭堅定的拒絕,踢開了他的手,將腿收回裙擺下,身體帶著扶手椅向後仰,她促狹地笑,升起了一絲報復的快樂,「我會等著下一個珀西或者辛克萊的到來,給我新鮮感。我也許會答應他們的求婚也說不定。」
她說著這些會讓善妒的男人發瘋的話,卻意料之外沒看見他的怒火。
塞西爾只是笑,他篤定地回答:「你不喜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你喜歡的就是我這樣的人、也只有我。」
「呵,」希婭突然心跳亂了一拍,她拉起滑落肘部的披肩,她大聲嘲笑,「荒唐。你都要到爬我窗的地步了、連門都走不了,你還這麼自信?」
「那你為什麼不答應珀西的求婚?又為什麼不接受辛克萊的示好?」塞西爾反問。
希婭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她只是跟隨本心而已。
「珀西和辛克萊,溫柔冷靜、年輕順從。權力的感覺很美妙,對么,希婭?」塞西爾如同誘導科莫那樣誘導希婭,「可你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他們的順從。」
「你想要的,是我。」塞西爾猛得起身,狠狠欺身上前,吻上希婭的唇瓣,在唇齒間,他惡狠狠的繼續說,「你不喜歡索然無味的順從,這讓你無法對抗、無法生出樂趣。你就喜歡我這樣的,這樣才會讓你有征服的快感,才能讓你真正感受到對權力的掌控。」
「你和我,我和你,我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你說我享受馴馬的快感,那你呢?你難道不是嗎?
「你從不學著貴婦的溫婉來向我索要,你總是會和我爆發爭吵,然後讓我奉上種種來祈求和好。
「因為只有這樣激烈到能焚燒彼此的感情,你才會心滿意足。
「爭吵從不會讓你厭倦,即便有短暫的疲憊,但你很快就能恢複,因為你享受這種勢均力敵又總能大獲全勝的快感。」
「反駁我,希婭。」他貼著希婭的面孔,盯著她的璀璨綠眸,「試著反駁我。」
希婭方寸大亂,她的呼吸急促。
她從未這樣被人剖析過自己,從未想過會是這種原因。
可是要她反駁她卻啞口無言。
「承認吧希婭,承認只有我才能滿足你。」可是塞西爾不放過她,他逼問著,利誘著,「和我結婚,你會得到我比教義里更堅定的誓言。我們會繼續這樣的對抗、和好,直到彼此生命的盡頭。」
希婭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力氣,她一把將塞西爾推倒在地,拽起了他胸口的領結,像是牽著馬的韁繩,她不去與塞西爾爭辯這些對錯,她同等惡狠狠地告訴塞西爾——
「你做夢!你休想!你拒絕了我四年,你以為今天說這幾句話就能讓我原諒你?
「向我求婚四年吧,大公殿下。我要人盡皆知,我要你再無退路——我才會考慮這件事。」
多麼吝嗇的女人,四年之後,甚至只是考慮,連一個確定的承諾都不肯給。
可是很快他們便滾在了月桂宮這張寬大的、代表軍功的、擁有完整家族歷史的書桌上。
好似要糾纏到永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