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草坪上, 氣氛一片凝滯。
塞西爾騎著高大的黑馬,嘴角帶著冷笑,掃了一遍都蘭一家的落位後, 又將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二人身上。
當希婭的裙擺被風輕輕吹起, 撫上跪地少年的膝蓋時,塞西爾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動作迅速地翻身下馬,幾個大跨步就躥到希婭面前, 拾起她的裙子順便把她擋在身後。
還沒等他發作,遠處傳來一陣馬兒嘶鳴聲,也不知芙蕾雅是看見了還是聞到了小夥伴的氣味, 它開心地嘶鳴著, 朝著黑馬狂奔而來。
馬背上的辛克萊試圖制止但是完全沒用,他又捨不得用力拉韁繩, 生怕把芙蕾雅弄痛了。
於是他的身體被動地跟著芙蕾雅上下躍動, 帶著頭上呆毛都一上一下的。
塞西爾看見他後臉色變得更差了。
跟在他身後的米戈涅甚至來不及下面,急忙探身伸手拽住黑馬的韁繩,他得用力拽著才能拉住同樣因為開心而躁動不安的黑馬, 它踩著蹄子,不耐煩地不停朝米戈涅噴響鼻。
而科莫還獃獃地對著塞西爾單膝跪地。
塞西爾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在馬蹄聲中,他惡狠狠地對科莫說:「還不起來?是指望我給你答案嗎?」
科莫從未見過塞西爾,更不知道面前的人便是大公。
聽到這句話後, 科莫更懵了。
白金親衛上前一步, 動作粗魯地將科莫一把拎了起來, 像是拎小雞一樣。
藝術家體質孱弱,哪裡是騎士的對手。
白金親衛就差沒把科莫夾在腋下了。
他抬起,黑髮可憐巴巴的耷拉在額前, 褐色眼睛水潤潤的。
論相貌,科莫還是配得上桃樂茜的。
只是塞西爾看到就煩。
當辛克萊被芙蕾雅拖過來時,他更煩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昨晚才挨打的弟弟,脫口而出:「你有什麼用?小廢物!」
一個接一個,誰也看不住誰。
辛克萊頂著青一塊紫一塊的臉,被罵得莫名其妙。
他委屈地看向希婭,希婭瞪了面前高大的男人後背一眼,轉身就想走,卻忘了她的裙角還攥在他手裡。
她的動作落在塞西爾眼裡就變成了某種心虛的落荒而逃,他不僅不鬆手,反而拽得更緊了,讓希婭只走幾步便被扯住。
塞西爾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你這就想走了?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希婭轉過身,微微皺眉,嘴向右努著,有些不滿又有些打量,「我需要對你說什麼嗎?殿下,你的身份只是大公殿下而已。你該擺正你的位置才是。」
這才過了一晚上,他居然都擺出一副男主人抓姦的架勢了。
收拾完可憐的科莫和辛克萊不說,甚至在責問她。
希婭才不客氣他,而且這話說出來真爽啊。
她勾了勾嘴角,挑釁地對塞西爾挑著眉,還伸著一根手指,輕輕戳他的胸膛。
塞西爾深吸一口氣,餘光掃了一圈周圍的人,理智又回籠了。
在人前問這些確實不妥,真問還顯得坐實了一般。
這不是大公該有的行為,他有的是機會慢慢收拾這些鶯鶯燕燕。
他一隻手抓著裙擺不放鬆,好像一鬆開人就會想蝴蝶一樣飛走。另一隻空著的手猛得攥住希婭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他又風度翩翩的微笑,沒了剛才要發瘋的模樣。
「我的身份嗎?」他反問,金髮燦爛,在希婭眼眸中一閃一閃,他的大拇指親昵地摩挲著希婭的手指,逐步將她整隻手都包了進來,好像在暗示著什麼,「是啊。嘉德公爵說得對。」
他低頭,湊到希婭耳邊,「既然我們是這種偷情通/.奸的關係,不妨我們還是回你的套房裡好好說?嗯?」
呼吸的熱氣旖旎,給希婭的耳垂帶來一片紅潮。
她終於按捺不住,用自由的右手狠狠拍了下塞西爾不老實的兩隻手,「金毛大狗,別碰我,你放老實點。」
她也壓低了聲音,到底還是在人前給塞西爾留了面子。
她轉身就走,可是一轉頭,塞西爾還緊緊跟著她。
他甚至反客為主,朝侍女們和家人們招了招手,讓她們全部下去。
他只要幾步就能追到希婭身邊、甚至是前方。
但他沒有,反而是一直老老實實地跟在她的身後。
希婭耳邊只余白日微風吹拂草叢灌木的聲音,兩隻馬兒嬉鬧時的嘶鳴,鳥兒的唧唧啾啾……和身後塞西爾的腳步聲。他的步伐規律矯健,腳步聲沉穩有力。
在這樣的頻率里,希婭的步伐也逐漸變得和他一致起來。
直到走進莊園里,塞西爾抬頭就能看見昨天爬過的窗檯,他這才幽幽開了口:「那個是誰?他是在跟你求婚嗎?你的求婚者還真多,我才剛走、就來了他。你拒絕了我,總不能答應了他吧。這麼年輕無知,你也願意?」
希婭:「您嫉妒的酸味快溢滿整個赫尼莊園了。還有,那不過是我莊園裝修的設計師罷了。」
嫉妒、酸味?
這個形容太奇妙了,塞西爾從未聽過。
但塞西爾確實感覺自己口中一片酸澀。
「所以他是真的在對你求婚。」塞西爾咬牙切齒,「真是膽大,我一定要把他……」
「好了,好了。」希婭無可奈何的打斷,「我的好殿下,收起你的神通吧。放過這個可憐的孩子——他再年輕漂亮,我也不能搶我妹妹心愛的人。」
塞西爾腳步一頓,原本同頻的腳步聲出現了不和諧的頻率,但他很快又調整了過來,「桃樂茜小姐?那他對你下跪做什麼?」
很快塞西爾就意識到他問了個傻問題,這種下跪無非是在對主人表忠心罷了。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但剛才陰霾的心情只是短暫的明亮了一瞬,又沉了下來,「那不行。我不同意。」
希婭:?
她轉過身來,不可思議地看著塞西爾:「人家郎才女貌的,媽媽姐姐親人們都同意了,有你什麼事啊?你擱這不同意上了?」
塞西爾和她對視:「他這樣的身份配不上做洛奈特的姨夫。我也不信他是真心的,無非是看上了你的地位財富和桃樂茜的美貌——怎麼看都是他佔便宜。桃樂茜應該選一個門當戶對的大貴族,這樣才對。」
希婭被這種理所當然又熟悉的傲慢噎了一下。
「身份低微的人就不配擁有愛了嗎?」希婭反應過來後,微微哂了一下,「我都不想提之前發生的事,但拜託你自己回想一下吧。你再好好思考下,你的愛難道比他高貴嗎?」
她想到了科莫坦坦蕩蕩的樣子,想到了他毫無遲疑地反抗和承諾,想到了兩個人沒機會對口供卻都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的擔當。
而塞西爾,還在這以出身低位,衡量感情。
她笑了一聲,既是自嘲,也是嘲笑塞西爾。
「所以一直以來,你也是這樣看待我的,對吧?」希婭好似回過味來,她歪著頭,和塞西爾保持著距離,「你不停警告我注意自己的出身、強調我的位置,施捨我這、施捨我那,卻從不給我真正的土地和頭銜。就是因為我一開始目的不純、身份低微。所以我的愛也是有雜質的,我不配得到這些、也不配得到你的回應,對嗎?」
「……你又在說胡話。」塞西爾不知道這話題怎麼能扯到這裡來,他也同樣不敢置信,「你想要的什麼我沒給你?我都不要臉面爬你的窗檯了,我像後宮裡的女人一樣疑神疑鬼……我們到底是誰在質疑誰?」
希婭撇過頭去,不願意理他。
「那你要跟我賭一下嗎,希婭?」塞西爾的倔脾氣也上來了,在這點上他們兩人簡直一模一樣,「你開了多少錢?二百萬溫特金?」
他像是嫌棄希婭給的少,「你可是嘉德公爵,你擁有整個嘉德地區的稅收。如果是我,我也不會為二百萬心動。我來開價,你倒看看那小子是什麼反應。」
希婭抱胸,擺出防禦的姿態:「賭注呢——你休想用桃樂茜的婚事做賭注,我是不會由你做主的。」
塞西爾默了一瞬,「你對誰都抱有善意,除了我。就連那些得罪過你的人,你都沒像對我一樣追著罵。就好像我是真的小人,會做出那些下作事一般。」
「至於賭注……」他靠近希婭,抓著她的雙臂緩緩鬆開,「如果我贏了,以後赫尼莊園任我出入。如果你贏了……」
希婭歪著頭,等著他說話。
「不如你來說。」塞西爾像是賭氣,「我已經不知道你最想要什麼了,不如請嘉德公爵明示我一下。」
希婭緩慢眨著眼,是啊,她現在還最想要什麼呢?
財富、頭銜地位、家人、孩子……和差不多可以隨時召幸的人,她覷了一眼塞西爾。
她有些迷惘,卻不想讓塞西爾看出來。
「先留著吧,用到的時候我再跟你說。」希婭爽快答應了這個賭約。
她仔細思考了下塞西爾說的話,二百萬溫特金可能確實顯得有些少了,有些想以小博大、有遠大理想的人可能真看不上。
既然塞西爾想試,那就讓他再試探一次也好。
他成功了,對桃樂茜和都蘭家也算不上是什麼壞事。
失敗了,也是皆大歡喜,還更能安阿蕾德絲的心。
他們再次對視,都執著、都不願意服輸。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