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烏斯侯爵最近的心情如同坐過山車。
壞端端的好起來了。
好端端的又壞起來了。
每天都在好壞之間徘徊, 就不存在中間態。
他的心情跟著大公殿下的臉色而變,不過今天他沒看見大公的臉色。
因為大公殿下缺席了今日的晨會,雖然米戈涅沒有明說原因, 但是在宮廷里已經不是秘密。
殿下夜半爬窗的事被描繪得有聲有色。
更別提進入情婦房間後鎖門拉窗帘一系列欲蓋彌彰的動作。
至於之後的香艷情節更是在貴婦遮口的小扇之間隱秘傳達了不知道多少個版本, 估計能寫進她們未來的回憶錄里。
跟大公一起返回宮廷的,是來自遠方的信鴿。
鴿子們帶回了阿什洛斯公爵即將返回的消息。
尤里烏斯侯爵看向大公隨意地將信件扔到一邊去。
即便過了晨會的時間,他們依然齊聚在大公的書房之中, 看著大公在鎏金信紙上書寫。
大公必然不是讓他們在這裡干看著的。
尤里烏斯侯爵和澤布公爵對視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安與疑惑。
大公目前的臉色很平靜,但作為善解人意的內政大臣, 尤里烏斯還是從這種平靜中看出了隱藏的複雜。
他微微皺著眉, 落筆的動作又絲毫不停。
好像饜足,卻又有些不滿和費解。
米戈涅帶著侍從們捧出了裝著金幣的匣子。
每隻匣子中都裝了五枚。
「L'aurette d'or, 」塞西爾頭都沒抬, 斟酌著信上的用詞,米戈涅走到他身邊,從上鎖的盒子中拿出他的私章和溫特米爾家族的印章, 「送給各位。」
他只用說這一句話,誰都明白他的意思。
尤里烏斯侯爵把文明杖掛在小臂上,感覺這匣子沉甸甸又分外燙手。
「阿什洛斯公爵也會有一份的吧,殿下……?」也不知是誰提了一句,顯得分外突兀。
不是尤里烏斯侯爵這個老狐狸精, 但即便是他, 也在憂慮這些老牌家族在大公殿下心中的份量。
塞西爾停下筆, 兩枚印章蓋上信紙,他將頭髮向後抓去,燦爛的金髮從指縫間溢出, 漂亮卻凌厲的眉眼終於抬起來直視面前的重臣們。
「當然會有。」他敲了敲桌子。
他仁慈而又寬和,大度的原諒了阿什洛斯公爵的試探,並繼續給予他應有的待遇,一如往常。
可下一秒,他的語氣驟然嚴肅,「保持你們的忠誠,管好你們的家人。我不希望有任何有關嘉德公爵和洛奈特小親王的任何不好流言。」
小親王一詞讓所有人臉色都一變。
這個詞從大公嘴裡說出來,比手上的金幣更要沉甸甸。
所有大公都擁有親王的頭銜,只是皇室式微,親王聽起來遠沒有大公這般的威懾力。
也許是小大公聽起來有點奇怪,於是殿下採用了小親王的稱謂。
塞西爾掃了一圈站在自己面前的大臣們,將他們所有的表情盡收眼底,誰質疑、誰陰沉、誰巋然不動……
他不動聲色地折起信紙,套進信封之中。
米戈涅遞來燭台與火漆,小勺中的金色蠟塊緩慢融化,而後澆在信封封口上。
塞西爾執起貝母火漆印,在蠟液中按壓,逐漸凝固成荊棘與雄獅的火漆紋樣。
他站起身,心懷各異的重臣們紛紛站直身體,努力收斂神情。
塞西爾抬了抬下巴,「下去吧。」
只有尤里烏斯侯爵沒動,月桂宮書房內人都散盡了,他還留在原地。他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捧著金幣匣子,文明杖在他胖乎乎的手臂上紋絲不動,卡得緊緊的。
「有事?」書房門被牢牢關上,塞西爾也不著急,不如聽聽尤里烏斯侯爵有什麼話要說。
見殿下望向他,他對溫特米爾家族的忠心在這個瞬間蓋過了對殿下本人的忠心:「殿下,我對繼承人從無意見,這並非臣子能置喙的事。但是請您務必再多生幾個孩子。小親王殿下作為女性,您必須得考慮她將來有可能在生育上遇到的風險和順位繼承人、甚至是攝政大臣的問題。」
塞西爾拇指輕輕掐了下信封,這個問題尖銳極了,但又確實是他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這隻忠誠的中年海豹挺著肚子,愁眉苦臉地站在原地。
「你既然這麼擔心,」塞西爾難得的口氣和緩,安慰著他的臣下,「那就替我送點東西去赫尼莊園吧。」
尤里烏斯侯爵眨眨眼。
「就算生也得是女人生,總不可能是我親自生吧。」塞西爾繞過書桌,懶得搭理這個不開竅的人,「我要去流泉宮了。」
*
小親王的消息在宮廷中的傳播速度遠勝病毒,而尤里烏斯侯爵已經帶著數架馬車,載著數不清的精緻箱籠拜訪赫尼莊園。
其中一架馬車被四名白金親衛看守。
一行人浩浩蕩蕩從赫尼山谷而來,在白日的綠蔭中,白金長袍無比醒目。
希婭坐在窗台上都能看見。
她手上的設計圖已經完成了大半。
等洛奈特姓氏改變的那一天,她便會在服裝店中推出新款,專門鉚定兒童的童裝和親子裝款式。
沒有比權力和地位更好的「營銷」。
希婭不會嫌自己錢多,該賺還是得賺。
這樣自己日常也有事做、也更有成就感。而且服裝店養活了很多女工,希婭因為財富自由而撒手不管才是不負責任。
尤里烏斯侯爵衣裝筆挺地騎在馬上,朝著希婭熱情地打招呼:「公爵大人,我又來了!看我給您帶來了什麼。」
希婭挑眉。
辛克萊在樓下遛小馬芙蕾雅,也蹬蹬踏踏地跑過來看,小馬火紅的鬃毛跳躍著,它自從來到了赫尼莊園,整片山谷任它閑逛,心情都變開心了不少。
昨天它的好朋友大黑馬還來看它了,它開心地嚼了一晚上它的鬃毛。
箱籠被搬進會客廳中,密密麻麻擺了一地又摞了好幾層,都快碰到吊燈了。
「這邊是宮廷珍藏了多年的名貴布料,來自各國的進攻以及禮物,連泰蘭德的泰絲都有,雖然這蠶絲挺硬的,但也許您有用處呢,反正留在宮廷里也是繼續存放著,不如全送給您了——用在紫室上的紫色布料,給您搬了整整一百碼過來。」尤里烏斯侯爵指了指一邊,而後文明杖又拄了拄另一邊,「這邊是商船新帶回來的面料們,斯皮塔佛德絲綢、霍尼頓蕾絲、織錦緞……各種新布料都給您送來了。」
希婭頓時就來了興趣。
那架被白金親衛緊密護送的馬車上,也抬來了數個箱籠。
當親衛們打開時,裡面套娃式的疊著不少匣盒。
「這些都是殿下曾經贈與您佩戴的家族珠寶們。」尤里烏斯侯爵把文明杖放到一邊,從胸口掏出手巾來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捧出放在最上面的盒子。
他向希婭打開,「您看。」
「維納斯之淚」在希婭面前閃爍著迷人的粉光,它依舊光彩奪目。
「殿下讓我仍將這些送還給您。」侯爵讚揚著慷慨的主人,並為他大力美言。
「殿下還說了,只要您願意回到荊棘城堡,所有家族珠寶都任您挑選。」海豹對希婭不停聳著眉,拍著他的大肚子,像是在誘惑希婭一般。
希婭看了一會他的眉毛,裝作沒看見。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粉珍珠,卻沒有碰,也沒有回應侯爵的誘惑,她問:「侯爵還有別的好消息要給我的嗎?」
倒是她懷中的洛奈特朝珍珠伸出了手,希婭把她的小手捏進了掌心裡。
侯爵眨眨眼,「有的,大人,有的。」
「殿下已經將給皇帝陛下的信,交給莉莉婭公主,請她代交。」侯爵回答,「皇帝陛下不會拒絕大公的要求。」
因為歷代皇帝都沒有拒絕過。
希婭鬆開了洛奈特的小手,任由她好奇地嘗試抓起這串珍珠,她言笑晏晏:「替我向大公殿下道謝,感謝他的慷慨。」
「那您要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嗎?」侯爵不死心地繼續挑眉。
希婭笑意不變,「萊拉夫人,把它們都收拾好吧。」
洛奈特也終於牢牢抓住了「維納斯之淚」。
希婭托著她,帶著侯爵一起向外走去。
「在赫尼莊園也很好,」陽光順著她的裙擺一寸寸攀爬,直到將她和洛奈特完全照亮,「珠寶和金錢都夠用,目前我並不需要更多了。而且……」
她微微轉頭看向侯爵,「我覺得這話也不該由您說出來,不是么?」
正是因為有了足夠的距離和隔絕的空間,人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不管是塞西爾,還是她。
希婭不準備打破她和塞西爾之間的現狀。
侯爵默然。
希婭和尤里烏斯侯爵走到長廊的拐角處,花園出現在眼前。
不遠處的樹蔭與花叢下,紅髮的桃樂茜主動彎腰,親吻躺在樹蔭下少年的額頭。
希婭頓住。
沒想到姐姐這麼快就出來了,而且會莫名其妙的來到花園,桃樂茜餘光看見後猛得跳起。
像是受驚的小兔子,她慌亂地搓著衣角,還不忘把少年擋住。
可是希婭已經看見了他的臉。
正是給希婭採用的那位設計師。
作者有話說:
這本書不會寫太長,理了一下下面的劇情,剩的不多啦。後面還有有關愛情觀的交鋒,自大的男主終究要低頭慢慢追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