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撒進赫尼莊園, 悄悄探到希婭的枕頭邊。
她在洛奈特的咯咯笑聲中醒來,嘴角帶著愉悅的笑容。
她伸展了一番運動過後格外暢快的四肢,再也沒有大汗淋漓之後的深度睡眠更舒適的了。
當然也許這只是荷爾蒙調節過後的美妙。
她摸到了身側的位置, 那裡已經空了, 冰涼一片。
希婭睜開眼,下意識看向窗檯。
窗帘重新拉開,大開的門中吹進了涼爽的風, 輕紗飛舞,赫尼莊園外綠意盎然,山谷又進入了夏季。
卧室門被推開, 來人抱著還在嚶嚶叫喚的洛奈特走到了床邊。
希婭轉過頭, 看見同樣神情輕快的塞西爾,他眉梢眼角都是溫和饜足的笑意。
他穿著米戈涅一大早便跑回荊棘城堡拿來的襯衣長褲, 領口並未系好, 任由洛奈特小手抓緊綢帶。
塞西爾順著希婭收回的目光,也看向了露台。
他挑挑眉,像是拋下了某種包袱一般, 口吻甚至也變得有些促狹了,「怎麼?以為我還會從那走嗎?」
屋外是已經開始忙碌的莊園僕從們。
他們在掃地、修建花枝、遛馬、遛梅爾小姐新養的小狗……
得虧得翻窗的時候是晚上,希婭估計白天的塞西爾應該沒有勇氣做出這種事。
希婭懶得理他,想閉眼再賴一會,誰知這人根本不肯放過她。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對著洛奈特說, 「看, 媽媽還在睡懶覺。」
小洛奈特哪裡聽得懂,她今天心情不錯,也願意搭理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她咿咿呀呀了幾聲便算是回應。
希婭裝不下去了,她火速睜眼瞪了一下塞西爾,「別教壞我女兒。」
她坐起身來,從他手裡接過洛奈特,掂了掂一天沉過一天的女兒,斜楞了塞西爾一下,「還不走?我允許你走門。」
塞西爾已經不介懷她這種態度了,他只是微笑:「阿蕾德絲夫人留我吃早餐。夫人盛情,我不好推拒。」
吃個早餐還用得著盛情么?
希婭翻了個白眼,到底沒拆穿他。
*
塞西爾其實並沒有撒謊。
阿蕾德絲對他的確很熱情,不僅囑咐廚房今日早餐要單獨做一份少放糖的,甚至親自為他準備他喜愛的北非蛋番茄湯。
連咖啡都先問過他今日想喝哪種豆子才讓女僕們準備。
如此貼心的母親不由得讓塞西爾生出了許多感慨與聯想。
睡懶覺的希希莉姐妹們已經被阿蕾德絲拖了起來,不管大小,都得在阿蕾德絲懷裡耍賴一會才肯起。
最小的梅爾幾乎是吊在了阿蕾德絲身上。
相比姐妹們的穿戴整齊,希婭只扣著一件長睡裙便抱著洛奈特來到了餐廳中。
干玫瑰色的睡袍襯得她慵懶隨性,彎曲的紅色長捲髮垂在腰間。
塞西爾好整以暇地坐著,看著面前的美色,咬下一大口烤得酥脆的麵包,麵包胚里加了蜂蜜,吃起來甜絲絲,復烤後更有美味的麥香。
再次嘗試的感覺更為美妙。
美妙到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原本坐在長桌的主位,又被希婭趕走,乖乖坐到她的下首。
當著眾人的面,塞西爾不免覺得有點丟臉,但昨晚更大的臉都丟了,這點好像也不值得計較了。
忍吧。忍著忍著也就習慣了。
而且阿蕾德絲的北非蛋番茄湯適時端了上來,她一面輕輕拍了下希婭,像是做給別人看一樣,一面又對塞西爾陪著笑臉,「殿下勿怪,她嬌氣慣了的。左右這裡也沒有外人,您說是不是?」
看,多麼貼心、多麼會說話的母親!
塞西爾又一次在心裡肯定了他的眼光。
一位新來的侍女向阿蕾德絲彙報:「朱利亞尼神父的早餐已經送過去了,神父在等您過去禱告。」
餐桌上寂靜了一瞬。
希希莉格外小心地喝了一口番茄湯,努力不讓勺子碰到盆底。
桃樂茜和梅爾甚至都不動勺子了。
站在塞西爾身後的米戈涅看了一眼對面的奧黛特。
奧黛特拒絕對視。
希婭面色如常,讓女兒坐在腿上,叉起一塊切好的煎肉餅送入口中,肉汁鮮美。
塞西爾喝下一口番茄湯,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帶著雅量與氣度,淡淡開口:「夫人,湯很美味,您的手藝很棒。您考慮過換一位神父嗎?」
「喂,」希婭不滿,言語間卻難得帶了些嬌嗔,「不許插手赫尼莊園的人事安排,我才是這裡的主人。」
她輕輕拍了拍面前的桌子,示意她才在主位上。
阿蕾德絲細嚼慢咽,又喝下一杯咖啡,這才笑著拒絕:「珀西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與他母親也是好友,看在舊日情誼上也該提攜下後輩。不過,」她話鋒一轉,「天氣轉熱,我身子也好了。後面便能自己去教堂,也不勞動神父來回奔波了。」
米戈涅對阿蕾德絲語言的藝術肅然起敬。
塞西爾不再多說,既然他已經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便應該聰明地不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
他有些得意地對希婭挑了挑眉。
在這件事上,既然阿蕾德絲這麼說了,希婭除了賭氣外,也沒有強留的理由。
難道要她說她現在格外虔誠了么?
她對著塞西爾翻了個白眼,才不會拆阿蕾德絲的台。
塞西爾向身後招招手,米戈涅帶著幾位侍從上前,捧出雕刻著荊棘的精美小匣子,並向眾人打開。
每個匣子里都躺著十枚錯落擺放的洛奈特金幣,金幣上的腳丫子和希婭懷裡的紅毛小海膽正咬著的小腳一模一樣。
「洛奈特金幣,我打造了一千枚。」大公是多麼的慷慨大方又雲淡風輕,「各位比我的大臣們更先拿到。」
就連桃樂茜和小梅爾都得到了一份。
奧黛特作為一直以來服侍希婭的管家,也得到了五枚饋贈。
誰都明白一千枚專屬金幣的含義。
沒有人能再這樣的殊榮下按耐住欣喜的神色。
阿蕾德絲甚至捂著胸口,深吸了好幾口氣,她眼角閃爍著淚光,看塞西爾的目光比看聖母像還熱切了幾分。
西方國家對於君主的恩賜要及時表達喜悅,否則便會被視為不滿,寵辱不驚不是這裡的君臣邏輯。
異類只有希婭。
她輕輕拍著洛奈特,看了看深紫色天鵝絨上金光閃閃的金幣,又斜著眼打量了一番塞西爾。
金幣自然是早就鑄好了,總不可能是鑄幣司連夜開工趕在早餐前作為討好的禮物送過來。
所以這人昨晚是刻意氣她的,刻意說出那番要她討好的話,刻意要她低頭。
她要是真服軟了,真為洛奈特乞求了,金幣也會被送出。
但……
過了一晚,形勢完全顛倒了。
現在是他主動爬了窗、爬了床、拖了衣服。
現在不是希婭在乞求他的愛了。
他主動奉上的,和希婭乞求得來的,終究不一樣。
現在該得意的人是希婭才對。
於是她學著塞西爾的樣子挑眉,洋洋得意的覷著他。
她的眉形本就比塞西爾細長,沒有他那樣壓迫的氣勢,但比他更咄咄逼人、更靈動鮮活。
也更生機勃勃。
塞西爾的手也放下了餐桌,他繞過桌腿,親昵的捏了一下正在專心啃腳丫子的洛奈特,而後放到了希婭的膝上。
緩慢地隔著睡裙摩挲著。
也許是喝了阿蕾德絲熱氣騰騰番茄湯的緣故,他的掌心不再冰涼。
「沒有什麼相對我說的嗎,嘉德公爵大人?」塞西爾注視著希婭。
希婭坦然與他對視,眸光灼灼,她微微翹著唇,輕聲說,「您該感謝我,沒把辛克萊和珀西一起帶上餐桌才是,大公殿下。」
塞西爾立刻收回手,繼續喝番茄湯,裝作無事發生。
他忍。
希婭拿起一枚金幣,放進了洛奈特小小的手中。
金幣的金光映在洛奈特漂亮的藍眸中,她突然一把攥緊了金幣,五根小手指還只能抓住金幣的邊緣,卻抓得死死的。
希婭想再拔出來都難,她甚至一癟嘴就要哭。
塞西爾優雅地擦了擦嘴,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幕。
「您準備什麼時候向大臣們贈送?」希婭問,她不會被這一點小小的饋贈打動。「您準備什麼時候為洛奈特改姓?」
餐桌上,阿蕾德絲朝女兒們擺擺手,讓她們先行離開。
希希莉端著她的盤子,又夾了兩片麵包才走。
餐廳外有個身影在探頭探腦,注視著這邊。
桃樂茜第一個離開了餐廳。
「今天回到荊棘城堡我便會向皇帝寫信,請莉莉婭公主做一次信使,親自將信帶回皇宮。」塞西爾不再給不明確的回答,「你今天如果有空,便親自請公主來赫尼莊園做客吧。為她準備一份禮物。」
希婭點點頭,為了女兒,她當然有空。
塞西爾又突然地沉默下來,他看了看希婭,張張口想說什麼,可是又停了下來。
希婭看向他。
「希婭,這樣做還是太複雜了。」他想到了昨晚的爬窗,想到了圍繞在她身邊的狂蜂浪蝶,想到了無法管轄的赫尼莊園,一個從未有過的瘋狂念頭席捲而來,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和我結婚吧,洛奈特會更名正言順。」
希婭眨了眨眼。
他說的好像是求婚的話,但做起來像是給她發offer的老闆。
要是一年前。
不。
要是在她生下洛奈特之前任何時間,他說這句話,希婭一定會欣然答應。
「殿下,」希婭回答,「我不願意。」
塞西爾聽見她說,「我更想保留我的、都蘭家的獨立頭銜,而不是連我也一起變更成你的姓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