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爾涅斯·朱利亞尼祖上來自神羅某個地區, 早年間必然也有個出色的祖輩,否則難以在異國也成為貴族,還擁有貴族頭銜。
衰落的原因多種多樣, 現在也不過是空有一個頭銜。
以至於到了這代要和一個小小的、還沒財產子爵小姐聯姻。
珀西和希婭同歲, 原本就是個溫和善良的人,他甚至連高聲說話都不曾有過。
他的情緒很淡,彷彿這世間沒有什麼能激起他的負面情緒, 總是一派從容。面對生活的窘迫也是雲淡風輕。
和塞西爾那偽裝出來的平靜從容完全是兩回事。
大裝貨。
希婭心裡不忘腹誹一下塞西爾,女兒的姓名始終讓她耿耿於懷。
如今珀西也沒褪去那抹少年感,明明需要自謀生路做個神父, 卻還帶著沒有歷經世事的天真少年氣, 好似前路會一直坦然,短暫受挫也不過是神的考驗。
而希婭, 身量高挑、豐腴勻婷, 高貴到冷艷,美到讓人震撼,眉梢眼角都是誘惑的氣息。
她的胸口垂著一枚碩大的黃鑽, 但與她的肌膚相比,卻還是失了點光澤。
她只是站在那裡,所有人的心神都忍不住向她靠近。
她懷裡抱著小小的嬰兒,像是很多畫家夢寐以求能臨摹的聖母抱子圖,而這個嬰兒, 也剛好出生在聖母誕子日。
希婭以前總是稱呼他為「珀西」, 這是親近之人的昵稱。
如今再見他, 卻恍如隔世,這聲「珀西」已經喊不出口了。
辛特拉那次就沒能說上話,如今發生了這麼多事, 她又生下了女兒,幾乎過去了四年的時間。
他們二人之間,再也不能像少年時那般親昵了。
奧黛特站在希婭身後,看見珀西時面上也露出了些許震驚,但很快便鎮定下來。
兩人沉默著對視了好一會,最終還是珀西率先打破了平靜。
「嘉德公爵大人,日安。」他溫順的低頭彎腰,希婭看見了他柔軟的卷卷棕發,像一隻可卡布犬那樣,帶著絲絨的質感。
禱告廳是由莊園曾經的一間活動室改成,約莫二百平。富麗堂皇,連天花板上都畫滿了筆調細膩的宗教畫;拱頂上、牆壁兩側開著低飽和度的彩窗,陽光透著彩窗灑進來,地板牆壁上都是溫柔繾綣的色彩。
希婭回過神來,還禮:「神父。」
她低低地補了一句:「原來是你來了。」
珀西的目光這才從她身上禮貌地轉移到她懷中的嬰兒,他眸光依舊溫柔。
「……這是我的女兒,洛奈特,剛出生。」希婭也望向洛奈特,話出口的一剎那,洛奈特剛好睜開眼。
洛奈特哪哪都像她,唯獨這一雙眼睛卻帶著另一個人的痕迹。
她的眼睛是澄澈的海洋,帶著水浪的弧光,讓人聯想到奔涌的洋流和晴朗的天空。
也讓希婭想到了另一個不在場的人。
她愣神了片刻。
「我知道的。」珀西的聲音低低的,成功喚回了希婭的走神。
希婭沒聽說過宮廷內外的具體流言,但她也能想像被渲染成了什麼樣,以至於神職人員都知道了。
毒藥事件、生於紫室的孩子、燃燒的角樓和分手的情婦。
她突然有點無所適從。
她們曾經是未婚夫妻,如今她和別人生下了孩子,而前任還是風光霽月、不染俗世的模樣。
世事無常到讓人感慨冷笑。
可是珀西的目光不染絲毫雜質,他輕聲說:「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風從彩窗中吹過,突然就吹濕了希婭的眼角,她小心翼翼地護著洛奈特的頭頂,抿了抿唇,「還好……還好。」
她轉移了話題:「以後要勞煩你上門來為我母親布教了,這件禱告廳留給你用,旁邊有休息間,若是時間玩了或者天氣不好,不用急著趕回去,可以住在莊園里。放心,我還是很大方的。」
她率先往前走,珀西跟在身後。其她人都落在了身後。
奧黛特揮手,讓不該在場的小侍女們全部各回各位。
「你過得怎麼樣?」希婭輕聲問,聲音落在身後。
「還好,」珀西回答,「還好。我一切其實很順利。」
遇到的主教們都是好人,一路從海城送到辛特拉,再到阿爾忒彌斯。
如今也是施羅德大主教的得意門生了。
可惜就是年紀太小,難以服眾。
施羅德大主教有意讓他多去結識權貴,甚至還在找機會讓他成為別的城市的主教,好好歷練一番。
「辛特拉那次,他有沒有傷害你?」希婭不用說這個「他」具體是誰,二人都心知肚明。
希婭說完其實就有點煩,又煩又懊悔,還提他做什麼呢,沒事做給自己添堵,這輩子都別見了。
「我畢竟是神職人員,即便是大公,輕易也不會對我動手。」珀西四平八穩地回答,語調一直都很穩定,讓人莫名的心安。
「會裝罷了。」希婭冷笑,說完又想打自己嘴,別再提他了。
「那你先等下?我讓侍女們去請都蘭夫人。」希婭想了想,沒有別的要交代的了,再待下去也尷尬,於是便主動提出離開。
她自然不聽布教,整個都蘭家裡,目前也就阿蕾德絲是虔誠的信徒,連小梅爾都在應付了事。
「公爵大人,」珀西喊住了她,「施羅德大主教閣下可能無法親自為洛奈特小姐洗禮了,大主教想向你舉薦我。不知您的意下如何?」
希婭一愣,她完全不知道還有這回事。
「大主教冬季感染了風寒,一直還未痊癒。他又將此視為神對他……圓滑的懲罰,拒絕服藥,一定要靠自己扛過去。」珀西說起來也有點無奈,「並非刻意拒絕受洗日。」
受洗日是一項傳統,通常在孩子出生後的第七十七天進行,因為聖母的孩子便是在出生七十七天後以凡人身軀登神的。
算算日子,也就剩半個月了。
由大主教洗禮自然是榮光異常,有頭有臉的貴族基本都會這樣請求大主教。
但希婭覺得他別把風寒過給小洛奈特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她欣然同意,「當然可以了。不過受洗日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這種事奧黛特自然知道,但是神父就在眼前,乾脆一併問了。
珀西搖搖頭,「什麼都不需要準備,教堂里一切都有。只需要孩子的家人們到場。」
希婭的腳步頓住,她望向珀西,「她的親生父親也要到場嗎?不能就我和母親妹妹們去嗎?」
珀西回望,從小他就知道希婭不信教,對神的態度還比不上對麵包的態度,後來遇上了個同樣不虔誠的男人,兩人真是一拍即合狼狽為奸,除了每月十五日的布教日之外從不在教堂出現。
在這些事上,希婭的知識確實有些匱乏了。
「血緣關係的確認一環里,包括了受洗日。除非生父生母死亡無法到場的情形外,寧可拖延受洗日,也不能在人不齊的情況下進行。」珀西頓了頓,「這是我們的默認傳統。雖然無法影響法律,但是會影響她在人言中的份量。」
就好像在羅馬時代,只要一個男人當眾在產房外第一個抱起新生兒,所有人都會認定他就是孩子的親生父親。
珀西委婉地提醒希婭。
希婭臉色沉沉,她不開心的樣子特別明顯,到了赫尼莊園之後更是不遮不掩。
「當然,如果你並不願意認可他作為洛奈特的生父,你也可以拒絕他的出席、甚至找旁人來替代。」
不少大公就是這樣操作的,把懷孕的情婦嫁給某位貴族,賜予他頭銜和土地,讓他在受洗日上出席,把孩子認下,大公的血脈便能繼承這個家族,法理和情理上都能堵住悠悠之口。
珀西覺得自己只是在說一個提議罷了,他不覺得自己是在暗示什麼。
只是……他在不知不覺間捏緊了衣袖,突然開口,「希婭。」
這是重逢後,他第一次稱呼希婭的名字。
奧黛特停在了遠處,她守著這個房間。
希婭有些吃驚地望向他。
珀西的上下唇碰了幾下,一開始沒能說出話來,可是又下定了決心,「我之前對阿蕾德絲夫人說的話,都是真心的。」
他的眼神澄澈似嬰兒,半點都不摻假,「我願意退出教會,履行與你之間的約定。」
希婭眸中情緒千迴百轉,最終只是苦笑,「為了我這樣聲名狼藉的女人,放棄你在教會中的大好前途嗎?你可不是什麼實習神父了,你快成為一個教區的主教了。」
到時候也不再清貧,有受人尊重的地位,連公爵都要在台下聽你布教,臨終前要請你上門。
「只要你願意,我無所謂任何罵名,並且必定不會歸咎到你身上。我會在大主教面前、會在眾教徒面前懺悔。」
珀西真摯而又坦誠,他說,「與你相比,神只是我的次選。」
希婭深陷囹圄的時候他願意,哪怕冒著生命危險。
就好像當年他送來的全部身家金幣。
他只是袒露著,接不接受全憑希婭的心意。
「婚書已經沒了,施羅德大主教大概不會冒著得罪大公的風險再批發一份。」
「我可以去偷他的印章,自己簽一份。我也會與你簽下婚前協議,絕不染指你的財產。」
神父堂而皇之地在聖母像下說出偷竊之語。
希婭突然失笑。
「珀西,已經過了四年了,你對我還是……」
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個話體面地說出口。
「如果你拒絕,那我將永遠不再提起這個話題。」珀西沒有權衡利弊的考量,但他的感情是理智的,是尊重的。他勇敢袒露他的愛意,卻把選擇權交到了希婭手上。
希婭第一次,對她的感情有掌控權。
她看著珀西的臉,看著他毛絨絨的捲髮,她心裡卻冒出了另一個身影。
珀西還是那個珀西,她還是她嗎?
洛奈特餓了,剛才就在叭叭小嘴,可是她媽媽一直在跟別人聊天,竟然都沒注意到。
她委屈極了,最終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聲打破了所有曖昧情愫,將希婭拉回了現實、拉回了這座屬於溫特米爾家族的赫尼莊園之中。
希婭急忙哄著啼哭不休的洛奈特,急急忙忙去找乳母,將珀西丟在了身後。
她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沒有回應他的表白,也無法回應。
珀西依舊站在原地,他目光平靜,並沒有因為希婭的態度而傷心或者低落。
他就是這樣的個性。
*
「嘭——」
月桂宮書房中傳來拍桌子的巨大動靜。
崔斯坦·巴卡正準備敲門進入,為大公送上選出的十二名白金親衛名單。
「什麼叫做大主教把她的未婚夫送到我的莊園裡面去了?」
大公幾乎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崔斯坦·巴卡立馬收回了手,站在門外,親自站崗。
「什麼叫做我不需要參加我女兒的受洗日?!」
他越來越高的聲音不僅傳出了書房,幾乎飛出了會客廳。
「帶這種消息你還要回來見我?你長腦子了嗎?你怎麼不把腦子放聖水裡泡泡?」
尤里烏斯侯爵閉著眼,海豹般挺著肚子筆直地站在書房中。
一向樂觀的他此刻萬念俱灰。
作者有話說:
哎呦,急了(表情包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