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您需要我找施羅德大主教來播撒一遍驅魔聖水嗎?」尤里烏斯侯爵謹慎又大膽地詢問。
「?」
書桌後,塞西爾緩緩抬頭,筆尖的墨滴在紙上, 暈染開一片墨痕。
他湛藍的眼睛盯著尤里烏斯侯爵, 眼神冷冰冰。
尤里烏斯侯爵無辜地像一隻大海豹。
侯爵甚至能理解大公殿下火燒角樓。因為他從小就是這樣的人,他能扼死異母兄長,把骨灰扔到利奧大公棺材上, 燒個樓算什麼。
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想不通大公殿下同意分手這件事,想得都快讓他的小腦運轉過載了。
殿下對嘉德公爵的佔有慾有目共睹, 這成了宮廷中的默認規則, 就連花花公子格里姆·安茹都不敢靠近她一步。
而且,殿下還同意嘉德公爵把小殿下帶走了!
——雖然這還是個沒被合法化的私生女, 但是不妨礙大家默認稱她為小殿下。而且大公這不是也沒反對么?
分手的情婦當然有, 但溫特米爾家族就沒有過能被親生母親帶走的私生子女,別管會不會合法化,只要是他們的血脈, 都會留在宮廷中撫養,強化對家族的認同。
所以尤里烏斯侯爵覺得沒準是那晚的大火中有惡魔鑽進了大公殿下的身體,讓他做出了種種匪夷所思的舉動。
作為忠心耿耿的臣子,他應當為大公提出合理的建議。
「……你以後少說點這些沒用的提議。」塞西爾很難對尤里烏斯侯爵生氣。主要生氣也沒什麼用,侯爵心態太好了, 自我調節能力還強, 打他一巴掌就會轉過另一邊臉來繼續笑眯眯。
關鍵他還圓滑, 從不踩線,從不與人交惡。
塞西爾聽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翻了個白眼, 低頭繼續處理公務。
只是那片被墨水洇染的紙突然就變得面目可憎起來,這麼不聽話,搞的他心煩意亂。
尤里烏斯侯爵覺得大公沒生氣,於是他繼續說,「嘉德公爵按照和您的約定,搬進了赫尼莊園,最近正準備重新裝修一遍,請了好幾位設計師來畫圖紙,沒什麼經驗也沒什麼代表作,但是勝在想法大膽——畢竟是年輕人嘛,想法還沒被固化。」
希婭本人也是這樣想的,要是新莊園還按宮廷那一套裝修,她不等同於從一個金光閃閃的鳥籠搬進另一個鳥籠了么?
塞西爾掐斷了手中的筆。他捕捉到了某個敏感的辭彙。
「倒是阿蕾德絲·都蘭夫人生病了,」侯爵彙報著,「但夫人真的是個虔誠的信徒啊,都這樣了還不忘每周三次去禱告。嘉德公爵準備在莊園里修一個禱告廳,請大主教來莊園裡布教,免得夫人奔波了——哎呀殿下您小心些,這墨水很難洗的!」
塞西爾面無表情地接過米戈涅遞來的濕毛巾,擦著被墨水弄髒的手。
公文徹底被墨漬毀了,塞西爾瞥了一眼:「讓他重新寫一份過來。」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
說完他冷冷地看向侯爵,「你繼續說啊,怎麼停了。」
侯爵依舊覺得大公沒生氣,於是他繼續絮絮叨叨,「但是殿下您也知道的,大主教本人都病懨懨的,已經在找繼任者了都,哪能這樣奔波。於是大主教引薦了一位他最得意的神父,讓他上門布教。」
「誰?」塞西爾問。
「您想知道嗎?我還沒問過這件事呢。不過是一個神父而已。我等下便去打聽打聽。」
選擇當神父的大抵出身不高,而且基本不可能是長子,侯爵都不知道殿下為什麼會關注。
「倒是嘉德公爵提出她需要一支護衛隊,保護她和家人的安全,派人來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為她組一支出來。」侯爵說,「不過赫尼莊園有人住的時候一般都是由白金親衛親自駐守的,所以您看……」
「之前是白金親衛,因為住的人都是大公家族的成員。」塞西爾嗤笑,「哼,她是什麼身份,也配用我的白金親衛嗎?你倒是會獻殷勤。」
濕毛巾擦不幹凈墨水,墨漬依然黏在他的指尖,他感覺到了指尖的緊繃,讓他很不舒服。
「喔喔,那我就為公爵閣下挑選下了?等著官職的騎士們還挺多的,為他們找份事做也是好事,省的浪蕩在跳蚤窩和妓院里。」侯爵倒是真心想解決,「公爵倒是提了幾點要求。她要求年輕的、強壯的、性格沉穩些的,除了護衛隊長之外,最好都別超過二十三歲。而且要相貌堂堂,這樣她出行也有面子。」
現在也不是中世紀,不是騎士可以為自己自由挑選主人的年代。
嘉德公爵除非去嘉德地區,否則在阿爾忒彌斯中,她不可能越過大公為自己舉辦騎士比武、為自己挑選心儀的騎士。
「……」
塞西爾突然像是被氣笑了一樣,「她是選護衛,還是選情人?」
尤里烏斯侯爵眨巴著眼睛,和一旁的米戈涅面面相覷。
這不是分手了嘛?管這麼多幹嘛?
侯爵有些忍不住腹誹。
「混跡在跳蚤窩和妓院里的騎士也不挑,是嗎?」
「公爵倒也沒說過這話……」
侯爵的話音還未落就被打斷。
「從白金親衛里挑十二人送過去,」塞西爾啪得一聲放倒桌上的畫像,突然又改了口,「什麼年輕的、沉穩的?哪個年輕人能沉穩?沒經過事的毛頭小子懂什麼沉穩。」
這話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別帶壞我的女兒。」
這話是補充給侯爵聽的了,侯爵也聽明白了。
「那我就……」侯爵又被打斷。
「我不關心,別說給我聽,隨便你。」他語調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和冷漠。
塞西爾接過米戈涅遞來的新筆,開始處理下一份公文。
侯爵躬身、行禮告退,再抬頭時望向大公,殿下的神情認真專註,像是毫無雜念。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嘉德公爵還沒來到荊棘城堡的時候,他的主人也是這樣,除了馴馬之外,沒有別的樂趣。
尤里烏斯侯爵看著大公殿下長大,除了依附大公、得到大公的寵信、獲得現實的利益之外,可能是因為他處理的都是大公的家事,因此也有多年侍奉的真心在,他覺得他比旁人要真心的多得多。
所以他提醒大公阿什洛斯公爵的失言;所以他閉緊了嘴,角樓只是失火;所以他特意來彙報這些本不該說、分手情婦的事,他只是覺得大公得知嘉德公爵的事後,也許會開心些。
他聳聳肩,反正話都說了,於是他樂觀地離開了。
書房裡,只剩下塞西爾沙沙寫字的聲音,只是很不連貫、總是頓頓挫挫。
米戈涅適時提醒:「殿下,這支筆出水可能不太好,我為您換一支吧。您要不要先休息一會?」
塞西爾放下了手中的筆,他看著面前的紙,突然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的視線落到了一旁壓在高腳果盆下的幾張紙,那口氣又突然吐不順了。
那是希婭離開前按照約定,「送」給他的婚書。
婚書上的名字讓他眼睛都被刺痛了。
婚約是真的,婚書也是真的,他孩子差點不是他的孩子也是真的。
原本希婭是帶不走孩子的,如果塞西爾強留的話。
但希婭問塞西爾想不想要婚書?
只要大公的權勢還在,施羅德大主教就不會再批發新的婚書,希婭也很清楚這一點。
她問塞西爾要不要賭一下,她究竟手上有沒有真的婚書。
塞西爾的尊嚴和權威又一次被她挑釁了。
於是他們達成了約定,不離開阿爾忒彌斯,住進赫尼莊園並且交出婚書,希婭便能把女兒帶走,親自撫養。她的頭銜、封地、年金,一切都照舊,甚至還能享受嘉德地區的稅收供養。
但她一旦決定前往封地,那就要把女兒送到宮廷,不允許她帶走。
塞西爾拽過那四張紙,直直走向壁爐,將紙丟了進去。
他早該燒了的,不知道擱在這一直礙眼做什麼。
他真是越來越不懂自己了。
他不再返回書桌,他回寢宮,想要安眠一會,打消這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華麗的四柱床上,鋪著粉金色的床單被套,勾著精緻的蕾絲花邊,鬆軟的蝴蝶型枕頭疊在床頭。
明艷歡快。
塞西爾沉默。
他抬眼,淺紫色的床幔和粉金色被套形成希婭口中的「撞色」,美輪美奐,養眼舒適。
一對碧玉耳墜掛在床幔上,是希婭生產那日掛上去的。
月桂宮裡除了塞西爾,沒人會碰希婭的東西,掛在這,他們還以為是什麼情趣,哪裡知道是希婭懶得挪動了。
床幔上何止這一對,就連床頭那還夾著她的頭花。
侍從長多利安走了進來,他看著殿下不虞的臉色,又望向過於女性化的床單,恍然大悟:「殿下,我們為您換一套吧……」
塞西爾默許了。
但就在多利安轉身的時候,卻聽見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算了。」
算了,別換了。
塞西爾心情低沉,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
希婭歡快極了。
自從來到赫尼莊園,她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她把所有人——阿蕾德絲、桃樂茜、梅爾、奧黛特、薩洛梅、姬瑪和侍女團隊里所有的人——都帶到了赫尼莊園,除了那些貴族小姐們,她們被家族帶了回去。
在這裡,所有人都要敲響她的寢宮門,得到允許後才能進入。
小小的洛奈特在搖籃中無意識地擺著小手,她帶著睡帽,幾縷金紅色的捲髮調皮的跑了出來。
想到這個名字,希婭的眸光還是暗了暗。
Laurette·Daphneia·de·Jade·Touraine,洛奈特·達芙妮婭·德·嘉德·都蘭。
這便是她女兒的名字。
是月桂樹的變稱,是月桂女神的稱謂。
塞西爾給予了她月桂的意義,卻不肯承認她的血統和身份,不願意為她冠上溫特米爾的家族姓氏。
每當想到這裡,希婭都恨得牙痒痒,她便想與塞西爾這輩子都不要相見。
那女兒就跟她姓,繼承她的一切。
「公爵大人,」奧黛特敲響寢宮門,「施羅德大主教派來的神父到了。」
希婭既然已經自立了門戶,奧黛特也開始採用公爵的稱呼。
毒藥事件後,羅布伊家族以及其他家族,選擇了用錢和解,把女兒接回家;而奧黛特和薩洛梅被剝奪了所有財產,但是保留了貴族頭銜,她們依然可以出現在社交場上。
於是希婭讓奧黛特繼續擔任她的管家,從管理角樓,變成了管理赫尼莊園。
奧黛特非常滿足。
希婭回過神來,她將女兒從搖籃中抱起,緊緊貼在她的胸口,她對小洛奈特還在母愛爆發中,尚且沒有長大的煩惱,只想珍惜這個強壯又堅強、非常珍惜自己小命的孩子。
乳母和奧黛特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她親自迎接到來的神父。
施羅德大主教身體不好,她不勉強,她可比某些人通情達理、還有素質多了!
設計圖她尚且還沒挑到滿意的,希婭走在最前面,揚聲吩咐奧黛特讓那些年輕設計師們大膽想像,別畏手畏腳,她有的是錢。
特意騰出來的禱告廳里,神父面對著聖母像,棕髮捲卷,面容俊美端莊,帶著慵懶和舒暢,他自在從容的氣質引得不少小侍女們偷偷看著。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與希婭對視。
眸光中,越過了四年的分別。
作者有話說:
學不會敲門沒事,以後也走不了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