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靜的書房裡, 只有塞西爾在做深呼吸。
他在臣下面前難得有如此外露的情緒,溢於言表,白皙乾淨的臉上都氣得微紅。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金髮也在眼前垂下了幾縷。
其他人都憋著, 大氣不敢喘。
連身份尊貴、向來開朗的尤里烏斯侯爵都低著頭, 試圖透過自己的大肚子看見腳尖。
侯爵也不想送這些消息過來。
得知赫尼莊園的神父是珀西時,他尚且只是想去晃晃大主教腦子裡的水;
當希婭回覆他不需要大公來參加小殿下的受洗日時,他已經想自己跳水了。
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承認大公殿下作為小殿下的親生父親嗎?
而且現在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影響到大公敏感的神經, 比如門口的輕微響動。
「誰在門口?」塞西爾又是猛得一拍桌子,他一手撐著桌子,一手叉腰, 骨節分明的手緊緊繃著, 胸膛還在上下起伏。
嚇得侯爵一哆嗦。
他的聲音大到能穿過厚厚的書房門,直接傳到崔斯坦耳邊。
後者閉了閉眼, 露出些許「還是躲不過」的認命神情, 敲門後走了進來。
「殿下,是我。」
「哦?你有什麼好消息要告訴我嗎?」塞西爾語調放緩,看似平靜實則陰陽怪氣地問。
崔斯坦沉默一下, 將白金親衛的名單送到了大公面前,「殿下,這是為赫尼莊園挑選的護衛隊人選,請您過目。」
尤里烏斯侯爵近近的朝他投來敬佩的目光。
「真不錯。」
塞西爾笑著回應。
「閣下們還有什麼好消息要給我嗎?」他問。
書房裡一片寂靜。
在這樣的寂靜中,塞西爾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他失態了, 身為大公, 這不應該。
他有的是辦法解決這些小小的問題。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樣發怒, 只會讓人無端揣測他對希婭的態度。傳到她耳里,也只會讓她得意,又要放肆越界。
他讓希婭離開, 是為了讓她認清現實的,讓她知道沒了大公的庇護,世界會變得有多惡意。
然後她就會乖順,會祈求回到他的身邊,為他再生下幾個健康的孩子。
他選擇無視不讓他參加受洗日背後的意義。
「去給赫尼莊園遞封帖子。通知她,我將上門拜訪。」他語調又回到了熟悉的冰冷,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
希婭果斷拒絕。
侯爵拿著拜帖的手還在半空之中,面上的笑也定格在一個剛剛抬起嘴角、又收不回去的尷尬狀態。
還是奧黛特足夠貼心,立刻上前接過拜帖。
希婭冷笑,「大公殿下倒還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想來拜訪都是在命令我。」
她語調一轉,也微微抬起頭,模仿塞西爾的姿態,只是她這樣卻依舊不像是居高臨下,反倒是平添了幾分可愛的傲嬌,「可我不想見他。請回吧,侯爵閣下。」
尤里烏斯侯爵快哭出來了:「公爵大人,我要是這樣回去,您可能以後都看不見我了呀。」
他雖然捉摸不定兩人現在的狀況和感情,但他難道還不了解大公殿下嗎?
帶著這個消息回去,不如他自行前往雪原得了。
他求助般望向奧黛特,他們是老相識了,互幫互助這麼些年,現在他眼神里寫滿了「你說說話啊」幾個大大的字母。
奧黛特避開他的目光,和姬瑪一切為沙發上的兩位端上熱氣騰騰的紅茶。
「給我做一杯熱巧克力奶吧。」希婭需要吃點甜的,幫助自己保持好心情。
不能被某位前男友影響到。
奧黛特口中答應,眼神示意姬瑪去,她俯身,在希婭耳邊輕輕說:「我親愛的希婭,為了洛奈特小姐著想,還是不要和大公把關係搞得太僵呢。」
那畢竟是大公爵,是大公國的獨立統治親王。
希婭和洛奈特未來還要在這裡生活。
希婭深吸幾口氣,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行啊。那就讓大公爵親自過來,帶著拜帖,敲響我的大門,等我允許後進來。」
奧黛特閉了嘴,站回希婭身後。
侯爵快給希婭跪下了。
他絕望地閉眼。
指望塞西爾大公做這件事,不如指望利奧大公復活,這位倒是真有可能親自登門向情婦賠禮道歉。
「公爵大人,殿下怎麼可能……」侯爵仍在試圖挽救。
「是啊。」希婭接過姬瑪遞來的熱巧克力奶,輕輕啜了一口,待到綿密柔軟的巧克力在口中暈開暖暖的甜意,她被前男友影響的心情也平復了下來,才繼續說,「正如大公殿下不可能做這種事,而我,也不願意迎接他上門拜訪,除非——」
她拉長了語調,故意逗著侯爵。
在侯爵被拉起的期待的目光中,她慢慢悠悠,「除非殿下帶著白金親衛們上門,不顧他大公的體面和貴族風範,撞開我的大門。那我想,我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
侯爵絕望。
*
「你到底有什麼用?」
回到宮廷的侯爵面對著詰問,他覺得自己一帆風順的人生快要到頭了。
塞西爾又一次被激起了怒火。
這個不識好歹的放肆女人!怎麼敢提出這種要求?她以為她是誰?
他讓侯爵帶著拜帖上門就已經足夠給面子了,
就算是拜見皇帝也不過是給拜帖再套個灑金的信封。
她居然如此無禮、放肆、以下犯上!
「她以為我是不敢帶著親衛上門嗎?」塞西爾冷冷地問,也不知道是在質問誰。
至少尤里烏斯侯爵覺得自己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他這一天來回奔波,兩面挨罵,還不夠可憐的嗎?
他好歹也是世代侍奉大公家族、有頭有臉的人物哎。
人到中年,都快五十了,還得在這調停大公和前任情婦之間的矛盾。
唉唉唉。
大公當然有權力做他想做的一切,只是用白金騎士叩開情婦的大門,實在是有些過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尋仇緋聞。
「殿下,宮廷內外流言已經夠多了。」尤里烏斯侯爵謹慎發言。
您可別再添亂了。
「而且嘉德公爵大人剛剛生產完,小殿下也才兩個月,要是受到驚嚇……」米戈涅也在一旁勸阻。「哪怕是為了小殿下,也請您千萬別這樣做。」
「我難道要跟你們一樣懦弱嗎?」塞西爾依舊毒舌,掃射所有人,卻坐回了椅子上,手杖被他扔到一邊。
簡直是奇恥大辱,不被邀請參加女兒的受洗日,甚至連他的莊園都無法踏入。
他已經遞了拜帖,難道還不夠尊重的?
從來都沒有人敢這樣對待他。
「只不過是不在赫尼莊園見到而已,其它地方也是能見到的……」尤里烏斯侯爵嘀嘀咕咕,小眼睛向上瞟著,觀察大公的神情。
塞西爾睨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馬上又要到布教日了。」尤里烏斯侯爵說,眨了眨小眼睛。
洛奈特的受洗日在即,希婭就算再不信教,至少這段時間的布教日都不會缺席。
「哼,難道我要為了她,浪費時間跑一趟?」塞西爾嗤笑,「還嫌我浪費在她身上的時間不夠多是嗎?」
「真是沒用,都出去!」
侯爵巴不得聽見這句話,立馬轉身一路小跑,跑到一半卻又停了下來。
「殿下還有件事。」
塞西爾沒回答,眼眸沉沉地看著他。
「嘉德公爵把所有溫特米爾的家族珠寶都留下了,這幾天全部整理和登記好了。」
「然後呢?」塞西爾問,他簡直要被氣笑了,「告訴我的目的是?難道要我親自去清點一遍?」
「阿什洛斯公爵把侄女娜塔莉小姐送進流泉宮,在公主身邊做一位侍女。公主挺喜歡娜塔莉小姐。公主殿下想問您,」侯爵頓了頓,還是繼續說了,他哪邊都得罪不起,「想問您願不願意將「維納斯之淚」贈送給娜塔莉小姐佩戴。她說如果您感興趣,可以去流泉宮共進晚餐。」
費奧多拉公主的目的從始至終都分外堅定和明確。
侯爵下一秒就聽見了殿下的回答。
「我不願意。」塞西爾和她是同出一脈的堅定,「把我的珠寶們都鎖好了。敢瞎想我明天就把那位高貴的阿什洛斯小姐嫁給騎士。」
於是尤里烏斯侯爵準備去復命。
接著聽到了大公殿下的聲音在身後陰惻惻的響起,「阿什洛斯公爵近來日子過得實在是太好了,我覺得他有些閑過頭了。你說呢?」
侯爵哪敢說話。
「雪原前幾天遞了份公文過來,向我請求糧食和炭火援助。不如讓阿什洛斯公爵去負責這件事吧。」塞西爾坐在書桌後,雙臂輕輕撐著桌面,姿態大張、充滿攻擊性,他的語氣里,全是被冒犯、被試探的不悅,「希望他能如願——能和澤布公爵一樣,為我帶來一位美麗動人的小姐。」
*
塞西爾準時出現在百花教堂。
快三十年來第一次如此準時。
他坐在第一排,眾貴族們在後面眉來眼去地交換神色。
塞西爾沉默地注視著布教台上的生面孔,年輕的神父嚇得腿都在打哆嗦。
施羅德大主教病後,布教一直是各神父們輪流代職,怎麼就他這麼倒霉呢?
在布教開始的鐘聲敲響之前,門口再次傳來喧嘩。
坐在第二排的尤里烏斯侯爵扭頭看去。
紅髮的都蘭家族成員們出現在門口,阿蕾德絲今日好了許多,自然一定會來。
希希莉聽說母親病了,急忙趕過來探望,昨天剛到,此刻手上還牽著她的兩個女兒,順便把希婭交給她保管的珠寶財產們一併帶了過來,還給希婭。
她們美麗得如同盛放的薔薇,在教堂中光彩奪目,要將人誘惑至墮落才肯罷休。
台上年輕的神父幾乎昏厥過去,紅髮女巫們就這樣堂而皇之地進入教堂,還沒有人攔住她們,簡直是挑釁他多年來受到的神職教育。
希婭手上抱著洛奈特,腳下卻是一頓。
塞西爾微微轉過頭來,遙遙與他對視。
希婭登時就不往前走了,她望向最後兩排,只稀稀拉拉落座了幾人,還有位置,她立刻就領著一家人落座於最後排。
反正在哪兒都是聽。而且在哪兒她也不會好好聽。
阿蕾德絲和剩下幾個女兒一起,對著大公爵略一屈膝。
奧黛特假裝沒看見尤里烏斯侯爵求助的眼神。
拿大公發的年薪的時候,她都不做叛徒;更何況她現在拿的是希婭發的年薪。
尤里烏斯侯爵本來還在高興大公殿下今天回心轉意了,現在好心情蕩然無存,恨不得縮回椅子底下。
希婭目不斜視,懷裡的洛奈特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超量的信息讓她小小的腦袋有些過載,她看著看著就有些困了,直到一道好像有些熟悉的聲音傳來,她好像聽了好幾個月來著——
「你們坐前面去。」
塞西爾在眾人的注視下,沉默了幾秒,隨後起身,一步步走到最後一排,對著那幾個多餘的人,溫和地說。
即便在神的面前、在百花教堂中,人人依然有次序。
就好像即便大公不來,第一排也沒有人可以坐一樣。
希婭身為公爵坐到最後一排,本就叛經離道。
而現在,大公也要坐過來。
被點名的幾人嘩啦啦起身,忙不迭地離開。
塞西爾在希婭身側緩緩坐下。
他知道這是失禮和無序,他變得和希婭一樣。
他本該鄙夷,但他是大公爵,所以他做什麼都可以。
他心裡是扭曲的、詭異的念頭:來都來了,要是不坐到她身邊去,不把想說的話說了,不等於白來一趟?
他身上的葡萄柚香氣緩緩浸入希婭的鼻腔中,將她包裹得無處可逃。
塞西爾的目光落在她不苟言笑、甚至微微抿起嘴角的臉上,又緩緩落到她懷中的洛奈特身上。
他的面色驟然變得溫和,甚至浮起了絲絲笑意。
他的女兒,真的好可愛、好漂亮,而且眼眸無比機靈,正滴溜滴溜地打量著他。
「希婭,讓我抱抱她。」於是塞西爾忍不住了。
希婭緩緩扭頭,朝他露出一個頑劣的、嘲弄的笑意,「你又不是她父親,你憑什麼抱她?」
另一側的阿蕾德絲和偷偷摸摸坐過來的尤里烏斯侯爵一起緩緩閉眼,都不敢看這一幕。
希希莉攔著妹妹和女兒們別朝這看。
塞西爾猛得掐緊手中手杖,表情驚愕無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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