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見我。」
塞西爾無視了其她人對他的行禮, 甚至連冰冷的點頭回應風度都懶得偽裝出來。
在希婭和他平靜的對視中,他率先開了口,反而變成了那個忍受不了沉默的人。
他語氣生硬、平靜的像似暴風雨來臨前的空氣, 沉悶而又窒息。
他微微仰著頭, 向下看著寢宮的人,和看花瓶擺件沒有區別的眼神,姿態中帶著希婭熟悉的傲慢審視和拒人於千里之外。
和今天早晨離開角樓時判若兩人。
早晨他還帶著鼓勵的眼神和溫和的笑意看著希婭吃完整整三個奶油焗蛋配麵包, 叮囑她多散步後才不捨得離開。
希婭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玻璃藥瓶,她對其她三人點點頭,讓她們先離開。
薩洛梅和奧黛特從塞西爾身邊低頭走過時,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分給這兩個「罪犯」, 好似他根本不關心這件事。
他左手持著手杖,骨節分明的手指懸停著, 沒有慣常敲擊手杖。
待到寢宮門合上, 寢宮裡只剩下他們二人時,塞西爾依舊站著,像等著希婭開口接過下一句。
希婭點點頭, 她微笑:「是的,我想見你。」
她甜蜜的就像早餐時喝下的熱橙汁。
「做什麼?」塞西爾也笑,笑意不達眼底,這是一種玩味的笑,他甚至歪過頭來, 「因為什麼事要找我?」
希婭深吸一口氣, 她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 這個月份的小孩已經能聽見心跳了,她甚至有時候都能感覺到它在伸懶腰,營養好、發育好的小孩甚至等不到十個月, 九個月就能出生。
「崔斯坦·巴卡大人想要把奧黛特和薩洛梅帶到荊棘塔中,我沒有允許。我不允許有人在你不在場的情況下,把我的人從我的寢宮裡拖走,這是對我的侮辱。」
「嗯。」塞西爾依舊沒動,「所以你要見我,是為了讓我當著你的面下令,把她二人帶走嗎?是要我親自帶人搜查角樓嗎?」
溫情永遠都是幻覺,好在希婭現在已經不會為這種善變而傷心了。
她搖頭,「她們從來都沒有直接給過任何毒藥,一兩句交流、偶爾忘記關的門,只是疏忽,而不是犯罪。我想你去審問那些貴婦們,應該也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萊拉伯爵的死,完全只是一個意外,確實是他自己從薩洛梅忘帶走的藥箱中偷了葯。而奧黛特只不過是幫忙保管了一瓶藥粉而已。這根本不能稱為證據。
「……角樓現在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就會跑出災難來。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打開。有些事,只要看不見,就可以當做不存在了,不是嗎?」
不要推開那扇門,不要打開那個盒子。
「呵,看不見,是嗎?」塞西爾的脾氣在一句句交談中逐漸被點燃,「那已經看見的呢?」
他舉起瓶子,晃了晃裡面的藥丸,「看見的,你準備給我什麼解釋,又希望我怎麼做?」
他深深呼吸了幾口,「你以為我真的是來跟你討論這樁案件的嗎?你以為這件事輪得到你說話嗎?」
「你的職責不在政治法律社會事務上。你的職責在我的床上,在紫室里!」塞西爾口不擇言,他的怒火徹底無法壓制,「你就算成為公爵也是如此。」
希婭抿了抿唇,面色上的血色有些消退。
塞西爾撇頭向一邊,不想看見她的神色。他知道這話過分了,他也知道希婭自尊心強,這話一定會狠狠傷到她。
可他控制不住,當他得知這是什麼藥丸的時候。他腦海里回想起了那晚順著希婭小腿流下的鮮血,想到了為孩子而發生的爭吵和眼淚……想到了這被欺騙的三年。
「說話,」他看向沉默的希婭,「說話!」
「剛才為了別人還能言善道的,現在對自己做的事倒是什麼都不敢說了嗎?」
希婭一直憋著的火氣也終於按捺不住,「你想聽我說什麼?我說就是了。」
「你要聽我說我愛你愛得無法自拔,十七歲不到就願意給你生孩子嗎?我發瘋似的迷戀你要像兔子下崽一樣,三年抱倆嗎?你真以為你有這麼大的魅力嗎?」希婭同樣抬高聲音,不甘示弱。
「你傲慢惡劣又自以為是,比我大整整七歲卻像個得不到糖吃的孩子一樣對我疑神疑鬼。
「我離開你有的是品行端正、溫柔年輕的貴族青年任我挑選。我現在離開你,明天追求我的人、要給我肚子里孩子當爹的人就能從海城排隊到阿爾忒彌斯;
「而你,你真以為你還找的到比我更漂亮、更傻的女人嗎?
「你配嗎?!」
希婭受夠了他那番關於「責任」的論調,受夠了他的封建大男子主義。
希婭成功把塞西爾氣得面色發紅,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你想問我這個避孕藥是嗎?」希婭幾個大步上前,絲毫沒有所謂的淑女風範,奪過他手中的玻璃瓶,狠狠在他眼前搖晃,藥丸上下跳躍、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咚咚打在人的耳膜上。
她說出了避孕藥幾個字,毫不避諱、直截了當地承認,如同挑釁一般不停搖晃著藥瓶。
「你夠了!」塞西爾想奪過藥瓶,卻被希婭搶先一步一把砸到了腳底。
這個時代的玻璃明顯沒有後世的堅固,砸在地毯上也立刻破碎。碎片散落一地,發出沉悶的碎聲。
「是避孕藥。我吃了三年。每次跟你上床之後我都會立刻、馬上吃。因為我一點也不想給你生孩子!唯一一次沒吃上,就有了這個。」她指了指鼓起來的肚皮,「是在辛特拉的那次,你還記得嗎?」
她身上的芬香氣不停往塞西爾鼻子中鑽,他原本很喜歡,此刻卻脹得頭腦發疼。
「原來不是吃的這種,後來薩洛梅給我升級了一下,藥性更強,甚至能打胎。所以騎士比武之後,你不肯給我桂冠?那我也不肯給你孩子。」希婭越說越起勁,「殿下,你應該慶幸才是。雖然你做人在我眼裡一無是處,但種子確實健康強勁,居然這都沒打掉。真不知道是你運氣好還是我運氣好。」
「希婭,你該閉嘴了。」塞西爾臉色越來越難看。
「是你要我說話的,現在又要我閉嘴嗎?我偏不。」希婭也惡劣地笑,「我只不過說了兩句話你就受不了了?流血的是我,被你按在床上/.□□受痛的也是我!你憑什麼因為我說兩句話就受不了了!」
希婭幾乎是嘶吼著質問。
「閉嘴!」塞西爾丟掉手杖,大掌狠狠捂住希婭的嘴,不願意再聽見她說出任何話。
希婭奮力掙扎,糾纏間兩人倒在了床上,胎兒被打擾了睡眠,不耐煩地踢了她兩腳。
緊貼著她腹部的塞西爾感覺到了,他看著無法出聲,只能躺在床上對他怒目的希婭,這麼漂亮的眼睛裡全是怒火。
塞西爾突然覺得很委屈,很難受,「希婭……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我提拔你的家人、贈送你大公家族的珠寶、贈送你頭銜土地莊園甚至許諾你繼承權,到頭來你要對我說這種話,你甚至告訴我……你想殺了我的孩子……」
塞西爾自認狠心,否則不會得到個少年暴君的稱號。
但他卻覺得眼前的女人才是最鐵石心腸的那個。
希婭掙扎不過,索性不動彈了,讓孕婦反抗一個健壯的成年男人,屬實過於殘忍。
她安靜下來後,塞西爾鬆開了手,撐在她的上方,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緒。他居然有些喘氣,好像很疲累的樣子。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生氣,你為什麼要傷心。」希婭卻不放過他,說出來的話讓塞西爾額上青筋狠狠一跳,下一句話幾乎要讓他再度暴怒。
「這又不一定是你的孩子,你傷心什麼、憤怒什麼呢?」
希婭用最天真無邪、最人畜無害的口吻說出了這句話,她報復得笑著,學著他的樣子歪頭、觀察塞西爾的表情。
塞西爾的表情如她所願的變成了驚愕,「你在說什麼?什麼叫不是我的孩子?」
希婭像丟手絹一樣輕飄飄丟出一句話:「塞西爾,我沒和別人睡過,但是我和別人還有著婚約呢。」
她伸手,摸了摸塞西爾僵硬的臉龐,「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和珀西的婚約,從沒取消過。只要拿著婚書,我隨便去哪個教堂都能和他結婚。我肚子的孩子,當然就不是你的孩子了。」
塞西爾猛吸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希婭還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被逗樂了。
「你少說胡話,我這就去把教堂里的婚書燒毀,把你們的婚約徹底取消。」塞西爾甚至來不及計較她那句「不是你孩子」的話,當然他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去的。
「婚書不在教堂了。」希婭回答,「我已經取出來了。」
塞西爾僵硬著身體。
「你要猜一下我把婚書藏在哪裡了嗎?你要大張旗鼓的搜角樓,告訴所有人你在找婚書、告訴所有人我還有婚約嗎?」希婭撐起身體,塞西爾下意識就想去扶她,又愣在半路,狠狠撇過頭去。
「我不相信你。」塞西爾說,他不覺得阿蕾德絲會協助希婭做這些。阿蕾德絲巴不得希婭給他生下多多的孩子。
「那你要賭一下嗎?賭婚書是不是真的在我手上,會不會哪一天我突然就跟別人結婚去了。」希婭貼心地為塞西爾想著,「當然,你當然可以把我禁足,不過我讀書讀到了一句俗語,叫只有我千日做賊,你不可能千日防賊;當然你也可以把珀西再抓起來,只要你確定要這樣做。」
無緣無故抓一個毫無過錯的虔誠神父,即便他是大公,也要在阿爾忒彌斯引起嘩然。塞西爾是個暴君,但遠遠稱不上昏君。
塞西爾徹底敗下陣來。
希婭聽見他咬著牙問:「你到底要怎麼樣?」
「隨便你用什麼方式,不要搜角樓、不要推開奧黛特和薩洛梅的門。我就把婚書交給你處理。」希婭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塞西爾似乎是被氣笑了,「你居然願意為了她們做到這個地步。」
希婭沉默了一會,聲音低低地回答:「塞西爾,奧黛特和薩洛梅陪伴我的時間,其實比你更長。」
奧黛特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對希婭伸出援手;薩洛梅幫希婭逃離年少生育的危險。
希婭在角樓里度過了稱得上開心的三年,但不僅僅是與塞西爾的,更多是和她二人、以及姬瑪的。
希婭和珀西的少年情愫早就消失在了這三年中,她如今母親和妹妹們在身邊,她不再天真,她知道該選什麼。
如果婚書有什麼用處,那就該用在現在。
塞西爾站起身來,他沒有回頭,「希婭,我怎麼會選了你?」
他又一次,發出了這個疑問。
「你為什麼,不能聽話不能順從,為什麼總要……這樣?我真後悔當初接受了你,我給自己惹了一個大麻煩。」
「你要我怎麼面對臣子,要我怎麼給她們一個交代?毒藥事件要怎麼收場?誰來為這件事負責任?」
他豎起一隻手,像是預料到了希婭下面要說些什麼話。
「別再跟我說你那套女性的話了。你們就不該做出這種事,這個社會的道德規範從不允許你們做這種事!」
「如果說這些話的不是你,她早就被我扔到荊棘塔裡面去了。你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利用我對你的感情。」
希婭愣了,她還委頓在床上。這是塞西爾第一次對她承認感情。
那麼嘴硬的人,居然在這種情形下,承認了,他對她是有感情的。
希婭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他們沒有再說一句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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