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爾覺得自己專門走這一趟是為了受氣的。
也就只有希婭敢這樣對他說話!
希婭居然要保護兩個罪犯, 甚至拿孩子來威脅他。
他的孩子即將不是他的孩子。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希婭那些話在他腦海中翻來覆去的重播。
她說會有「更溫柔、更年輕」的貴族青年任他挑選。
這些字眼居然刺痛了他。
塞西爾覺得不可思議極了。
他感到荒唐又憤怒,卻不想承認希婭說的是實話。
希婭的美貌與豐腴的身姿,即便沒有那個叫珀西的前任未婚夫, 她也註定不會缺追求者, 如果不是他提早佔據了,希婭早就是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
而她現在還擁有了頭銜與財富,她甚至可以細細挑選一個她最滿意的。
而大公國里、阿爾忒彌斯城中, 多的是無權無勢光有一副好相貌的少年騎士,他們最善於討好貴婦們。
這個念頭他根本就不能細想,一想就恨不得拿手杖砸點什麼。
她總是這樣!
仗著她的美貌和他的心軟, 任性妄為!
現在還在逼他不要處置那兩個殺夫的罪犯!
而他, 又要為希婭再一次妥協了嗎?
他為這個低微的、沒有任何女性柔順美德的、根本不適合待在大公身邊的情婦已經妥協了太多次了。他自己都快數不過來了。
他到底是為什麼選了希婭!
失控和越界讓他腦中神經隱隱發痛。
理智在時刻提醒他不能因為一個情婦而喪失統治者的公平,儘管所有人都知道君主的意願高過一切。
尤里烏斯侯爵迎面而來, 他還是一貫的樂天態度, 心眼最多的人卻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不過也確實,該擔憂的另有其人,比如為薩洛梅帶來草藥的澤布公爵。
「殿下, 形勢很不容樂觀呀。」他笑眯眯地說,像是絲毫體會不到大公殿下現在的心情。「霍曼索倫和萊拉家的兩位老夫人在費奧多拉公主面前哭得昏死了過去,還有幾位老夫人也在添亂,公主都被鬧得用上嗅瓶了。她派人來找您,讓您儘快解決這件事呢。」
尤里烏斯侯爵這才想到看一眼主人的神色, 不過果然不出他所料。
崔斯坦·巴卡這麼冷麵冷心的人去角樓都帶不出人來;
大公殿下親自去, 見到懷孕的情婦, 哪還能狠得下這個心腸來。
「阿什洛斯公爵建議嚴厲徹查此事。他聲稱此舉和女巫沒有分別,而且保不準會不會真有女性採用迷藥——毒藥都能研製出來,迷藥也不是什麼難事。」
塞西爾的腳步頓了頓, 他偏頭看向尤里烏斯侯爵。
後者聳聳肩,「現在這個說法已經傳播開了。」
「「女巫」?」塞西爾重複了一遍,「他是在指誰?」
尤里烏斯侯爵無辜地像小眼睛海豹那樣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當然是指希婭,紅髮又叛逆,就像童話里的女巫,就像宗教故事中被燒死的女巫。
塞西爾的怒氣轉變了,轉變成了另一種不受控的憤怒。
「誰允許他這樣傳謠言的?」塞西爾面上不顯,但是不動聲色。
他明白阿什洛斯公爵的焦慮,也知道他心裡對地位的擔憂。
澤布公爵不是第一個往他身邊送女性的人,早在他之前,阿什洛斯公爵就已經嘗試送出身高貴的侄女進入宮廷了。只不過塞西爾轉眼便將她指婚給了別的貴族。
如今希婭佔據了這個生態位,旁人塞不進來,而且她即將生下孩子。
一旦產子,誰都不敢想像她以後能對大公施加什麼程度的影響。
那就只有攻訐她、把她拽下來。
女巫、不忠……能安在女性頭上的帽子太多了。
而毒藥這件事來的太妙太巧了。兩位當事人還全是她的親信。
躲在暗中伺機而動的人太多了,只要阿什洛斯公爵輕輕傳出一句話,立馬會飛遍整個宮廷。
尤里烏斯侯爵聳聳肩,「否則怎麼解釋男性那本不該存在的忠貞和深情呢?」
塞西爾聽出了他的揶揄,他狠狠瞪了侯爵一眼。
侯爵不嘻嘻,他正了正神色,「我想,可能還是您的偏愛,讓有些人太擔憂了。」
「你去傳我的話。」塞西爾冷冷的命令。
「敬聽您的吩咐。」
「問他。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如果他和嘉德公爵一定要倒一個,我會選擇誰、我又會保護誰?」塞西爾聲音冷淡,充斥著上位者的居高臨下,像是刀鋒彈起的殺意。
「……」尤里烏斯侯爵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個地步,大公發出了最後的警告。
不過他也不算太意外,正如他比澤布公爵更會做媒一樣,他也比阿什洛斯公爵更能體察大公的心意。
不管大公殿下和希婭小姐起多少爭執,大公從來都是是冷著個臉過去求和,依舊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在希婭小姐的事上,大公除非自己想明白了,他從不聽別人的意見,也輪不到別人插嘴。
即便是重臣,也一樣是依附大公才能獲得如今的地位,
轉過下一個拐角,崔斯坦·巴卡守在書房門口,親自站崗。
他沒什麼可審的,幾位身嬌體弱的貴婦和侍女一見到他凶神惡煞的模樣,就把實情全說了出來。
而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則是她們出乎意料的團結。
即便是承認了謀害的幾位貴婦,也只說自己是從奧黛特·萊拉夫人房中偷的毒藥,絕非奧黛特給予的。她們甘願接受火刑,卻不願意把同性也拉進火焰。
但為什麼奧黛特會持有毒藥?
眾臣們七嘴八舌,但大部分人都堅持用刑和搜查角樓,找出她們聯絡的證據,施以火刑,將宮廷里、貴族階層間的風氣扭轉過來,警告那些心存妄想的貴婦們,忍耐才是美德。
阿什洛斯公爵學會了閉嘴,但迷藥與女巫的謠言喧囂塵上。
矛頭對準了最具代表性的情婦希婭。謠言幾乎是變相性的指控:她用迷藥控制大公,換來了如今的一切。
施羅德大主教在一位年輕神父的勸說和大公即將到賬的資金下保持了緘默,表示不會為法律事務提供教義支持,也請大家不要模糊權力邊界——除非現在嘉德公爵在他面前施法,那就另說。
大公擱置了搜查角樓的要求,在孩子出生前,他不想有任何事節外生枝。
他同樣駁回了沒有任何證據的案件,一律認定為誣告並嚴厲警告再有類似事件擾亂正常治安,便會將誣告者下獄。
角樓所有人都搬了出來,徹底變成了無法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希婭暫住在月桂宮中待產,生產時會前往紫室。
奧黛特和薩洛梅被禁足,她們的套房被看管,不許任何人進入。
涉事的貴婦們關押在荊棘塔中,有娘家人的,家人不斷為她們奔走、求見大公,提出以金錢換命、甚至可以進入修道院終身不再離開。
希婭在偏廳中,聽到了無數哭訴哀求。
女巫的謠言飛入了月桂宮。
希婭當著送布料來的尤里烏斯侯爵的面猛拍桌子,拍的設計圖都跌跌撞撞的飛舞——她要求塞西爾在月桂宮裡也要為她準備工作室。
「我用迷藥?我用迷藥就為了換個頭銜和珠寶嗎?」希婭覺得這幫人簡直是瘋了,「我要是有迷藥,我就讓大公宣布由我來攝政,然後把你們這幫人全砍了、再送上火刑架燒焦了掛到城門上,把整個國家攪得天翻地覆。哪個女巫用迷藥是為了獲得男人寵愛的啊?你們只會用奇葩思考問題嗎?」
「我的好公爵哎!」尤里烏斯侯爵快給她跪下了,希婭說出來的話讓他害怕,她的大肚子更讓他害怕,「這話千萬別在外面說啊!外面輿論對您已經很不友好了,要不是礙於大公,他們都要說到你面前來了。」
「……女巫是什麼該被污名化的詞嗎?」希婭突然問,「在你們的邏輯里,我們所有女人都可以是女巫,都可以被燒死。」
「侯爵大人,所有狀告的人裡面,真的都有所謂的證據嗎?還是準備著渾水摸魚的?」希婭冷冷地問。
侯爵躊躇了下,還是回答:「不少寡婦有著豐厚的家財。」
只要把她們都變成女巫。
「殿下一定不會讓人搜查角樓的,請您放心。」尤里烏斯侯爵想勸她寬心,誰都可以出事,希婭一定不會出事。
希婭沒有回答他這句話。
她思索了片刻,突然問道:「您的夫人好久沒有探望過女兒了吧?請她過來坐坐吧。」
尤里烏斯侯爵的小女兒在希婭的侍女團隊中,小小的孩子天天玩樂,比在家裡自由幸福多了。
尤里烏斯侯爵雖然不知道她的意思,但自然不會拒絕。
*
毒藥事件懸而未決,但聖母誕子先到了。
宮廷向來會舉辦盛大的晚宴用以慶祝。要是宮廷有新生兒誕生,更是歡慶。
塞西爾知道最近希婭像轉了性一般主動接見貴婦們,每天都在忙碌著,甚至今還去主動拜訪了費奧多拉公主。
書房晨會結束後,他等了半個小時才等到了歸來的希婭。
她裹在寬大厚實的狐毛長絨斗篷中,深紫色襯得人矜貴無比,膚白貌美。
走路運動後的面龐紅潤有活力,人也很精神。
像這樣有精神的孕婦並不多見,尤其是到了後期。
就連阿蕾德絲和費奧多拉公主也嘖嘖稱奇。
他走到希婭身前,為她解下斗篷:「怎麼想要去拜訪公主了?你討好她可沒有用,不如來討好我。」
張口便是說些討人厭的話,希婭翻了個白眼。
「您還要我怎麼討好呢?」希婭問,用隆起的肚子輕輕頂了頂他,頭沒抬,但眼睛向上看著,翡翠般的美目流轉著光芒。「這個還不算討好嗎?」
她又頂了幾下。
塞西爾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
在真正的春天到來之前,還有一段寒冷的天氣需要挺過。月桂宮裡燃著終不息的炭火,始終溫暖如春。
塞西爾脫下了外衣,露出寬肩窄腰的身材。
他的身體充滿力量感,肌肉也是恰到好處,並不會隆起來一大塊。
搭配上他英俊的容貌——只要不說話——稱得上賞心悅目。
孕期養眼也很重要。孩子的基因也重要。
希婭如此想著。
「它快出生了。」塞西爾略過了這個話題,不再問希婭這段時間在忙什麼,雖然他心中又有著隱隱的失控感,但他不覺得希婭能惹出什麼亂子來,畢竟只是個快生產的孕婦。
「我的生也快到了。」塞西爾用手背輕輕撫著,落在希婭臉上的眸光變得溫柔繾綣。
塞西爾出生在鳥語花開、充滿新生希望的春季,帶著溫特米爾和馬爾蒂兩位大公家族共同的期待,結果最後還是鬧成了那樣。
「沒準還會跟我同一天。」他笑著,牽起希婭的手,邀請阿蕾德絲一起入座準備用午餐。
如今他的孩子也將出生在春季,他即將擁有血脈相連、又完全屬於他的親人。二十年人生中所有的喜悅都不及那個瞬間。
也不對。
塞西爾重新看向希婭,看著她變化很大卻又好似沒變的臉龐,心裡否定了自己。
不對,他還有過更開心的時候。
只是他不願意說出口。
就像大臣們反對他擱置搜查的事,他們說所有女人都能生,所有女人都願意給他生。
難道希婭生下的會有什麼不同嗎?
塞西爾垂下眸。確實不同。
只是他不能告訴希婭,否則只會助長她的無禮、更加不服管教。
正如他也不會告訴希婭他對阿什洛斯公爵的警告一樣。
他是大公爵,他不用說這些,他不用剖析自己,不用對任何人表露心意。
只有別人猜測的份。
希婭懶得想他為什麼突然沉默,懶得理會他心裡的彎彎繞繞。
她最近在忙著想辦法對付「女巫」的謠言。
最好在孩子出生前解決這件事。
一想到有可能是個女兒,她便生出了無邊的精力,她想讓女兒擁有最好的一切。
她看向塞西爾,口中還嚼著小羊排,如同吞咽他的血肉。
阿蕾德絲為她切好水煮蔬菜,澆上沙拉醬,叮囑她多多吃。
「殿下準備怎麼解決這件事呢?」希婭的態度鮮明而又堅決,她追問著塞西爾,擱置並不能解決問題。
塞西爾切牛排的手頓了下,於是他轉向了更方便解決的乳酪,「你有什麼好建議嗎?」
「……如果所有『證據』都在一夜之間消失的話。」希婭回答,「搜查也查不出來什麼。」
塞西爾停下了拿著刀叉的手,看向希婭,「你在暗示我找人偷竊和銷毀證據。可我想我並不該找這些,我應該去找那份婚書。」
希婭知道他又要開始發癲了。
「希婭,你覺得我應該做這種事嗎?」塞西爾問,語氣里有理所當然,也有無可奈何。「我甚至不該擱置這件事。你是知道的。」
他是統治者、是執法者,他應該還所有人一個公道。
「……你的公道,真的是對等的嗎?」希婭問,「當她們被虐待的時候,公道在哪裡?」
塞西爾沉默,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和希婭爭執。
「明天就是聖母誕子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不用再出去見客了。」
希婭低頭繼續吃羊排,沒有回答。
阿蕾德絲在一旁默默在新上的湯中撒上歐芹碎。
*
塞西爾心底的那絲不安、那抹不受控,在希婭出現在宴會廳時,終於落定。
希婭依舊美艷不可方物,穿著華麗如火焰般的鮮紅長裙,鑲嵌著顆顆水晶,吸收著宴會廳的燭火光芒然後向外散光,她就像是一個自發光體一般,灼目耀然。
而比水晶更奪目的,是她頭頂帶著的,深綠色的女巫帽。
日角、尖頂,所有人都不會認錯。
華麗的細鑽黑絲絨鑲嵌著內里,寬大的帽檐上掐出數朵鮮紅的蕾絲薔薇,就連高高的尖頂上都纏繞著帶刺花藤,帽檐下掛著拆下的「厄勒梯亞」紫珍珠,它們被重新編織,如珠串般隨著主人的走動而輕輕晃動。
塞西爾驚呆了。
他在費力平息所有有關希婭是女巫的謠言。
而希婭,在肚子里孩子即將出生的時候,戴著一頂女巫帽,出席如此重要的節。
希婭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神情,她開心的笑了。明媚大方。
而更令塞西爾想不到的是,費奧多拉公主,他擁有著尊貴皇室血統的祖母,同樣戴著一頂女巫帽,精神奕奕地大步走了進來。女巫帽華麗地插著火烈鳥翎羽,一如公主最喜歡的風格。
而宴會廳中,在尤利西斯侯爵驚恐的目光中,他的妻子,施施然從手包中拿出一頂女巫帽,拽了拽壓下去的尖頂,為自己戴上。
所有前來拜訪希婭、所有希婭前去拜訪的貴婦們,都為自己戴上了女巫帽。
她們身後跟著、手裡牽著或大或小的女兒們。
她們在聖母誕子上,人人都是女巫。
希婭看向塞西爾,目光平靜,如同質問:你要燒死我們所有人嗎?
作者有話說:
時代糅雜、架空、架空、架空我知道這個節日不存在,我都寫小說了,讓讓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