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教日。
百花教堂迎來了意想不到的拜訪者。
第一排的位置上, 塞西爾大公雙腿微微交叉,手杖躺在他的臂彎中,湛藍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他面無表情, 卻給人帶來極大的威壓。
施羅德大主教擦了擦額上的汗, 不住地咽著口水。
大公是不是什麼虔誠的信徒,幾乎從不出席布教日。
他從小就不喜歡,當利奧大公親自牽著私生子出現在教堂後, 他更厭惡了。
施羅德大主教每次在教堂看見他,都好像看見聖母降臨了一般目瞪口呆。
他照舊帶著那位美貌情婦,寸步不離。
希婭的面容好似雪原永不融化的凍土, 半點笑容都吝嗇給予大公, 半點眼神也不想分給他。
而在大公左側,是一位從未見過的中年貴婦。
她眉宇間有消散不去的憂愁, 眼角魚尾紋對她這個年紀來說也過於明顯了些, 但碧綠的眼睛依舊明亮。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綠色綢緞長裙,紅髮盤在頭頂,打理得一絲不苟, 盡顯周正與端莊,她的氣質淡泊溫柔——與旁邊陰沉的兩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第一排只坐著這三人。
他們身後一排坐著奧黛特、姬瑪、米戈涅和天真活潑的桃樂茜。
一模一樣的紅髮晃得大主教眼睛都在疼,活了這麼多年,他都沒在百花教堂見過這麼多紅髮。他甚至以為自己誤入了女巫集會,女巫們還把大公綁架在了正中間。
中年貴婦自然是阿蕾德絲。
與希婭不同, 阿蕾德絲目前依舊是虔誠的信徒, 她需要從禱告和閱讀中獲得寧靜的喘息時機。
因此她堅持出門參加布教日, 並且要求希婭陪同。
塞西爾同意了,但他也跟了過來。
施羅德大主教的目光不過是略略在幾位紅髮女士身上打了下轉,便收到了塞西爾大公危險的警告注視。
可憐的大主教只得盯著手中的福音書, 嘴上在布教,心裡卻知道等下的赦罪又是一場硬仗,聖母才能預知這位大公又要在聖母像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大公和情婦的吵架緋聞傳得到處都是,來自宮廷的花邊新聞總是更讓人津津樂道。吵成那樣了還能陪同出行,真是把所有人都當玩情趣的玩具了。
施羅德大主教面無表情地在心中吐槽。
這話很不莊重,但只要別說出口,除了聖母,誰又能知道呢?
從第二排開始陸續落座的貴族們如同鵪鶉,沒有一個人多嘴。生怕一句話沒說好,惹得前面兩個炮仗又燃了起來。
本以為洛芙夫人到了,宮廷的晴天也該到了。
結果形勢一點好轉都沒有!
洛芙夫人在角樓住了下來;
希婭小姐依舊不見好臉色;
大公的心情一日陰沉過一日。
阿蕾德絲老神在在,專心聆聽大主教的布教。
男人的劣根性就註定了他們不能得到太快和及時性的滿足,否則只會加重他的不以為意和自大。
大公爵當然可以依舊憑藉強權來繼續強迫希婭,那他就永遠別想和好了。
一旦他開始不想這麼做,並轉彎抹角尋求外援。那形勢便會發生悄然的變化——不是只有他才有冷落的權力。
對一個強勢專制的男性封建君主來說,這無異於是挑釁。
但阿蕾德絲會控制在他恢複本性發作之前。
希婭把手放在扶手上擱著,纖長的指節跟著重力慢慢垂下。她在神遊天外。
她今天來是有更重要的目的。
塞西爾的手不自覺地悄悄朝希婭靠近了些,他心有些痒痒,他想觸碰希婭一下。
已經好久好久了。
他看不見希婭的笑容,也聽不見希婭軟黏黏的語調,更碰不到她溫熱的身軀。
他這段時間只能一個人睡在月桂宮裡,他像是得了睡眠障礙症一般,總是半夜醒來,這是之前從未發生過的事。
他的頭腦尚未清明時,鼻翼總是能聞到屬於希婭的那股淡淡體香。
像蜂蜜般甜蜜,又像葡萄柚般苦澀。
他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她人就在角樓里,只要他願意,他現在立刻就能過去,沒有人會阻攔他,沒有人會攔著他躺到希婭身邊、把她抱進懷裡。
侍女們甚至會貼心地關上寢宮門。
一如之前所有時刻。
他可以對希婭肆意地做任何事,甚至可以把她光光地抱到露台上。
這才是他作為大公爵應該對情婦享有的權力。
可當多利安試探著問要不要去拜訪希婭小姐時,塞西爾轉過身去,給了一個沉默的背影。
他能忍。
如果他不忍,那之前做的努力都白費了。
驕傲的溫特米爾大公不會喪失小小的自制力。
他已經足夠放低身段、展露和好意願了。讓大公爵做到這個份上,論誰都該滿足了。
利奧大公都沒這樣討好過讓娜夫人。
反正後面他也能加倍討要回來。
具體用什麼形式,到時候再說吧。
現在坐在這裡,他突然就心癢難耐。
他想觸碰一下希婭,感受一下那溫熱的氣息,哪怕只是碰一碰她的手背。
希婭閃電般收回手,目不斜視。
她將手放回腹部,感受腹部傳來和心跳同頻的跳動,好似共振;也許是腹部的大動脈血液流動聲。
米戈涅和奧黛塔在後面,眼觀鼻鼻觀口,均當做沒看見。
塞西爾深吸一口氣,把手收了回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教堂彩窗與聖母像下,阿蕾德絲露出平靜的微笑,才不管身邊兩人上演了什麼默劇。
按理來說台上的大主教應當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了,但他也只是擦了擦汗,繼續布教。
*
禱告室外的準備小房間,大主教又是做了一番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勁,這才走了進去。
阿蕾德絲和希婭跪坐在深紫色的天鵝絨墊上,齊齊扭頭看他。
希婭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像是在岸邊蹲到了肥美魚兒的貓。施羅德大主教甚至看見了惡魔在她肩膀上跳舞。
大主教無可奈何又心如死灰地坐到兩人面前。
阿蕾德絲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發出了惡魔低語:「聖母在上,請原諒我和我女兒的罪過。我女兒勸說我與丈夫離婚,這違背了教義、也違背了婦女的道德規範。可是婚姻生活實在難以忍耐,丈夫的心早不屬於我;婚姻中多次暴力嚴重傷害了我的身心。我知道我有罪,可是聖母啊,我該怎麼辦?」
她嘴上說著聖母,目光卻直直看向大主教。
大主教就知道!
因為信仰的緣故,對世俗婚姻的管轄權尚未完全從教會轉移到法庭之中,因為普及範圍的緣故,在部分偏遠地區,比法庭更先到的反而是教會。
在阿爾忒彌斯和富庶城池中,逐漸演變成了法庭審理婚姻案件,教會提供教義支持、宣布無效化或保持合法、銷毀婚書的語言力量。
這也是教會為數不多還保留的權力之一,而在可預見的未來,這一項也會消失。畢竟最初的教義中,離婚是完全不允許的。
大主教深吸一口氣:「忍耐與謙讓,乃是婦女的美德。擁有頭銜的婦女更該做好表率,維繫家庭的和睦、順從丈夫、撫養兒女。」
阿蕾德絲並不意外這個回答,她的眼角滲出了一點點淚花,剛想開口,一旁的希婭卻搶先開了口:「神父如此說。聖母也這般認為嗎?」
她的目光更銳利、更明亮,她沒有半分順從的跡象。
大主教背後的聖母像好像投下了慈悲的目光。
「大主教不能體會女性的心情、卻覺得自己能代表聖母的意志嗎?」希婭輕聲問,她歪著頭,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懂,純潔的如同懵懂的少女。
大主教噎了一下,他乾脆閉上了眼。活到這個年紀,爬到了大主教的位置,每年能從大公手中拿到巨額捐贈,大主教不是什麼有骨氣的人,他甚至覺得自己比大公宮廷中的臣子們更圓滑。
於是他問:「洛芙小姐,請問我能給您提供什麼幫助呢?」
「教會和法庭、或者我直接說,您本人,支持出於什麼理由的離婚?」希婭見他打開天窗說亮話,索性也不打啞謎。「通/.奸、雞/.奸、暴力······?」
大主教回答,「我要提醒您,我們的教義中不存在離婚,只有「婚姻無效」這一概念。無效是從源頭上否認這樁婚姻,連帶著子女的繼承權也全部無效,您和夫人需要想明白這點,就算是維波伯爵當年的婚姻無效案件,也一樣導致第一任妻子的孩子變成了私生子,還是大公特赦才保持了合法地位。」
希婭神色不變,並不會被這些威脅到。
「通/.奸只有丈夫對妻子可以提出,反過來並不成立。雞/.奸或許存在,教義也明令禁止,但不作為無效的理由。」主教說的爽快,半點沒有遮掩,「婚姻中出現暴力、甚至一方脫教都只能作為分居的理由,同樣不支持無效。」
希婭的下顎開始變得緊繃。
「近親□□、重婚和性/.無能。」大主教終於給出了明確的答案,「這是我唯三支持無效化的理由。洛芙小姐,即便是大公殿下在此,我也不會承認任何其它理由的無效化。除非徹底剝奪教會對世俗婚姻的管轄權。」
貴族之間多有聯姻,表親之間的這種現象極為常見。教義雖不允許,但一直是民不舉官不究的狀態。教會現在也不會主動得罪貴族。
維波伯爵的離婚便是用了這個理由。
阿蕾德絲和洛芙伯爵遠遠算不上近親,重婚更是不存在。
只剩下最後一條路——性/.無能。
而這幾乎是一個偽命題,如何能證明?
阿蕾德絲生了這麼多孩子,最小的女兒如今也八歲了。
「洛芙小姐,教義支持任何時間段的性/.無能,」大主教突然說道,希婭和阿蕾德絲同時抬頭看去,「男女結合是為了孕育後代,一旦出現性/.無能便意味著後面再也不能生兒育女,只要夫人尚且能夠生育,教會便支持這一項。」
大主教非常務實,教義也很務實。不以過往生了多少孩子作為判斷標準,只看未來還能不能生。
「請問,該如何證明呢?」希婭問。
「妓/.女。」主教回答的乾脆利落。「和妓/.女共眠,教會會有專人評估。」
貴族婦女們自然不會接受在別人面前表演,教會「貼心」地提供妓/.女。
她們想要離婚,那就必須接受丈夫和別的女性表演。
將這事放到大庭廣眾之下,不僅羞辱了婚姻雙方,更是羞辱了無辜女性。
因為教會從不支持離婚,所以設置這麼多條件。
希婭望向阿蕾德絲,雖然母女已經商量好了一定要離婚,但理想和現實存在太大差別,阿蕾德絲能接受嗎?
阿蕾德絲抿了抿唇,她沒想到年少時期待的婚姻到最後要以這樣的方式收場。人到中年,卻還是止不住心頭的悲傷。
可是丈夫已經不重要了,兒子也不重要。
傲慢的大公放低了身段,迎接她進入宮廷。
她要在希婭的頭銜落下前,解決掉其它會威脅她的麻煩。
她的顏面一點也不重要。
她回望向希婭,溫柔又堅定地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