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婭比阿蕾德絲高太多, 阿蕾德絲只能坐到美人榻上,才能讓希婭埋在胸,希婭越滑越下, 最後趴在她的腿上, 像小貓一樣輕輕蹭著。
小桃樂茜磨蹭到媽媽和姐姐身邊,依戀地靠著阿蕾德絲的手臂。
塞西爾站在她們身後,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出聲打擾。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希婭。旁的人他都不關心。
他看到了希婭哭的變成了薄紅的眼皮,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哽咽了兩聲,黏黏糊糊的打了幾聲嗝, 還像小孩一樣抓起媽媽的裙子擦了擦眼淚。
說實話, 塞西爾真的不理解希婭為什麼會哭成這樣。
見到母親,值得她這麼喜悅又委屈地哭泣嗎?
塞西爾見到讓娜夫人就沒開心過, 他更產生不了想哭泣的情緒。
哭泣是軟弱的, 是這輩子都不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希婭意識到有人在看她,她抬眼,淚眼朦朧中看見了塞西爾一直看著她的, 沉靜的臉龐。
他的微微皺著眉,抿著唇,很不適應又有些疑惑這種真情流露的場面,以至於他停在了寢宮門不遠處,生怕再靠近一步也會成為裡面的一份子。
希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泣的樣子, 雖然為時已晚, 但她還是立刻把臉轉了過去, 臉緊貼著阿蕾德絲溫暖的小腹,賭氣一般頓時止住了哭泣。
「希婭。」塞西爾注意到了她的這系列小動作,於是他終於靠近了幾步, 並呼喚她。
希婭不肯動彈,只當做沒聽見。
塞西爾深吸一氣,忍住了,示意米戈涅打開他手中的兩個匣子。
兩串漂亮的珍珠躺在墊著紫色綢布的匣中,端莊高貴。
一條正是上次被希婭拽下來摔壞了的「維納斯之淚」,得益於打結的繩扣和希婭柔軟的裙子,只有幾顆珍珠的珠光層出現了破損。塞西爾命人從珠寶廳找了一個多月,才找到了幾乎差不多的粉珍珠填補了上去。
家族珠寶即便摔壞了、破損了,也依舊要留在家族庫中,不能以任何「賠償、買斷」的形式據為已有,否則這樣的「意外」便會層出不窮。
塞西爾修好後,依舊還是送還給了希婭。
另一條則是十點位的海水珍珠,珠層厚還帶著青色的伴彩,光澤銳利和粉珍珠的溫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它的珠光甚至能反射出寢宮中的景象。
這時候還沒有人工繁育珍珠的技術,所有珍珠全部都是野生珍珠,採摘難度極大,海水珠更是要潛到海底。一般小貴族連買一對珍珠耳環都沒有渠道。
這是塞西爾送給阿蕾德絲·洛芙夫人的見面禮。
阿蕾德絲看了一眼價值連城的珍珠,又和塞西爾對視一眼。
塞西爾在提醒她,她來這裡的目的。
大公殿下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他迫不及待想要看見滿意的結果。
*
婚姻不幸、被困於生活多年的中年貴婦,比偶有波折但稱得上一直順風順水的年輕女孩更懂得所謂愛情和婚姻的本質。
除非當修女,社會從不給女孩不婚的機會。
除非家裡所有男性繼承人都全死光了,否則爵位和財產落不到女兒身上,甚至在繼承法上優先的長女會被家族迅速嫁出去。
阿蕾德絲當年不願意鬆手,是因為去往宮廷實在是前途未卜;可她最終還是鬆開了手,因為丈夫在壓迫她,剩下的孩子拖著她。她不鬆手也保不住希婭,還會連累剩下的孩子們。而除了她,沒有人會再保護女兒們。
殘酷就在於此。
明明壓迫的另有其人,不得不鬆手的阿蕾德絲卻變成了被指責的那一個。
將所有責任都拋到母親頭上,別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花天酒地。
而做誰的妻子、做誰的情婦,本質都一樣。
她們不過是在用家世、身體、美貌、情緒價值和生育價值交換未來的生存和地位。
如果一定要交換,那就選最有權勢、最具財富的那個。
而且希婭越長越大,美貌越來越盛。普通小貴族根本沒有能力守住她。而受到壓迫的無能丈夫,只會把怒氣和屈辱轉嫁給妻子。
在希婭離開之前,阿蕾德絲早就意識到珀西並不適合她。
阿蕾德絲來的路上便打定了注意要為希婭、為她未來的孩子謀取利益最大化。
她不是來鼓勵希婭分手的。
她甚至是認可希婭需要生育的,有了孩子就是未來的倚仗,就好像希婭不會放棄阿蕾德絲一樣,希婭會老去、容顏會衰退,但只要有個孩子,就不會出現仆大欺主的情況。
在城堡門的初見,阿蕾德絲確實是在評估塞西爾大公。
她發現他年輕英俊,傲慢卻又能為了目的偽裝出尊重的模樣。
多少丈夫在婚後暴露出了本相,甚至都用不到三年,甚至對象還是他們在神面前發誓要愛護尊重的妻子。
比爛當然無止盡,前提是她們要有比好的資源。
女人跟著任何男人,都不是為了吃苦的。
至少大公足夠慷慨大方。
阿蕾德絲心中的天平並不是偏向了大公,而是偏向了希婭未來的生存。
塞西爾走後,希婭肉眼可見變得高興了,她看都沒看那兩串珍珠,拉著阿蕾德絲便進了衣帽間,要為她挑選合身舒適的衣服。
阿蕾德絲打量著這裡面的一切,和另一間屋子中的珠寶們,她的目光輕輕划過,沒有羨慕也沒有幽暗的心思,她很滿意。
當希婭向她展示服裝店賬本時,阿蕾德絲更是意識到了她這個女兒被保護得有多好——
大公國的手工和服裝市場無比成熟,甚至遠銷海外,如果沒有權力和頭銜的保護,希婭如何能安然把這家服裝店運營下去?
當聽到希婭說她可以住到奧黛特·萊拉夫人家後,阿蕾德絲輕輕嘆了一氣。
希婭也緩慢意識到了,她的母親,並不贊成她分手。
她原本因為見到母親而歡快雀躍的心情瞬間冷了下來,她抿著唇,抱著衣服,站在夫人不遠處。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委屈,像是嗔怪。
「萊拉夫人,請把桃樂茜帶出去呢。」阿蕾德絲溫和地笑著,「讓我和希婭單獨說會話。」
奧黛特牽著桃樂茜走了出去,關上了衣帽間的門。
希婭坐到一邊的美人榻上,扭過頭去,不願意看阿蕾德絲。
「希婭······」
阿蕾德絲話音未落,就被希婭打斷:「你是來當大公說客的。」
阿蕾德絲溫和的笑,轉變為了苦澀,她看著自己手上才四十來歲便毫無光澤的皮膚,「希婭,寶寶。這幾年你寄回家的所有錢和首飾,我都碰不到。」
希婭一愣,猛得轉頭回去,動作幅度大到耳墜都打到了臉側:「什麼意思?什麼叫碰不到?」
當她看見阿蕾德絲臉色時,突然又感覺自己問了蠢話,還能有什麼原因。
只能是洛芙伯爵拿走了一切。
「你的父親,可能是人到中年突然燃起了愛情的火焰,他愛上了一位金髮小姐。兩人這幾年生了兩對雙胞胎男孩。你父親明顯更願意把錢給她們母子用,而不是給我。」
希婭幾姐妹的紅髮綠眸都是遺傳自阿蕾德絲。
阿蕾德絲祖上是商人出身,走南闖北,混合了許多異族血統。
如果不是她攜帶的豐厚嫁妝,當時哪怕是窮困潦倒的洛芙子爵也不願意接受她。
「我說,你拿走便拿走,好歹給我的女兒們攢下嫁妝。讓她們都能嫁得好。」阿蕾德絲面上依然帶笑,她習慣了笑,「但是他,他說到時候找希婭要就行了,讓我勤寫信,多多與你聯繫。」
希婭想到了那些信,再看下阿蕾德絲的神情,她意識到了什麼,「所以那些信,都不是你寫的。」
阿蕾德絲搖了搖頭,「我沒想到他會這樣沒底線。你不肯回信,我也不聽他的話,所以······他趁我去花園的時候,把桃樂茜騙走了。」
阿蕾德絲絕望到與他大吵大鬧,卻挨了打,還被伯爵從二樓樓梯上推了下來。
她身上的傷疤,她面容的憔悴,她著裝的窘迫,都騙不了人。
如果阿蕾德絲足夠狠心,與洛芙伯爵同流合污,她不會過成這樣。
阿蕾德絲再抬頭時,面容又恢複了平靜,她看著眼前富麗堂皇、價值連城的一切、希婭要為她套上的精緻衣裙,「希婭,你快二十歲了。你真的要一無所有地離開、再回到你父兄的掌控中嗎?」
大公霸道又專制,他索取希婭的陪伴和她的生育,但是他承擔起了供給者和保護者的角色,是帝國內最大方慷慨的情人,沒有人敢傷害、奚落希婭。
「希婭,愛情的童話,不會出現在每個人身上。」阿蕾德絲慢慢說著,「優渥的生活、手中的金錢和土地、年老後可靠的孩子,才是更實在的東西。光有美貌是靠不住的,你不能什麼都不要。」
她將衣服拉下,向希婭展示身上的傷疤,「希婭,不要變成我這樣。」
滿身傷痕又一無所有。
不要毫無退路地離開,再次落進父兄惡毒的算計中。
希婭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