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德絲的到來, 揭開了洛芙伯爵偽造她的筆跡、給希婭寫了三年的索取信件的真相。
希婭從不回應伯爵的信,但她會回覆阿蕾德絲的。
希婭在怨恨中總是回憶起阿蕾德絲曾經給她的愛,卻又清清楚楚記得她鬆開的手。
她在痛苦中既希望寄回去的錢和首飾能讓阿蕾德絲過好一點, 又從不提把母親接到身邊來、徹底遠離伯爵。
可是錢並沒有花在阿蕾德絲身上。從來都沒有。
現在, 希婭想要解決這個貪得無厭的男人。
*
米戈涅第十七次敲響角樓寢宮的門,帶來大公的邀約口信,請希婭小姐前往角樓用午餐。
米戈涅想了想, 加了一句:「壁爐上又擺了一批新的法貝熱彩蛋了。」
可以隨便希婭砸。
米戈涅做好了希婭拒絕的準備,這次卻聽見了她輕聲回答:「好。」
服務這對情侶三年的經驗告訴米戈涅,別去想小姐怎麼突然轉性了, 他要做的是立刻回身飛奔下樓, 避免下一秒她就反悔。
*
塞西爾難得的有些坐立不安。
當米戈涅帶著笑容返回時,他的心跳突然就漏拍了兩下。
當米戈涅在他耳邊通報「希婭小姐已經到偏廳」時, 這種心情更是達到了巔峰。
他想打斷阿什洛斯公爵的彙報, 他想立刻結束這次漫長的晨會。
希婭就在旁邊的偏廳中,就在上次爆發爭吵的房間里。
這次兩道門徹底關好了,一點聲音都傳不出去。
可是塞西爾好像能聽見希婭走動時裙擺划過地毯的聲音, 能聽見她和旁人交談時的輕柔語調,她身上那股似蜂蜜似葡萄柚的甜美尖銳氣息透過了兩扇門,朝他湧來。
阿什洛斯公爵太煩了,喋喋不休,都有些影響他的思緒。
他深吸一口氣, 面容低垂, 眉頭微皺, 有些不耐煩了「嘖」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大臣們立刻都捕捉到了。
阿什洛斯公爵立刻止住了彙報, 以為自己有哪裡說的不對:「殿下······?」
「······請繼續。」
公爵繼續彙報,但塞西爾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知道他這樣很不像話,年近三十的大公爵居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迫不及待,居然會為了情婦而忽略公事。
塞西爾在扶手椅上換了好幾個姿勢,感覺怎麼坐都不舒服,結果卻不小心碰倒了手杖,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響。
站在大公身後的米戈涅眼疾手快還是沒能挽回,他撿起來之後乾脆抱在了懷中。
任誰都能看出大公殿下此刻的心不在焉和煩躁。
阿什洛斯公爵和身邊的同事們對視一眼,他識趣地住嘴,將手中的文件放到大公書桌上,「旁的就只剩一些需要您簽字批准的,我沒什麼需要彙報的了。」
塞西爾迅速抬頭,掃視一圈其他人,挑眉。
散會和趕客的話自然不用大公自己說出口,身為臣子應當自行領悟。
於是其他人也都站起身來,紛紛告退。
他們離開書房,來到正廳中,正好撞見奧黛特從侍女手中接過裝著黃桃撻的瓷盤,奧黛特微微一笑,對各位大臣行禮。
這下他們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看來的確是他們過於礙事了。
書房裡,塞西爾站起身來,他快步走到連同偏廳的門前,卻又頓住了腳步。
越靠近,剛才還有些激動難耐的心情越平靜,直到現在的蕩然無存。
站在門前,他突然生出了一點可以稱之為「膽怯」的東西,就好像希婭流產那日他遲疑著走上樓梯的心情。
他不敢推開這扇門,不想再看見她冷淡和不情不願的臉色。
這其實不應該,這不是大公爵應該有的心情,而且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人來到了這裡,她最終還是屈服了,還是願意和好了。
塞西爾退後幾步,看向米戈涅,示意他推開這扇門。
米戈涅照做。
偏廳里窗帘全部拉開,白晝明亮,陽光耀目,最炎熱的夏季已經快過去了。
希婭坐在陽光夠不到的陰影下,背對著他。
奧黛特在她身旁為她切下一塊黃桃撻,甜蜜的焦糖混合著黃油的油脂,疊加了黃桃的水果清新,柔軟又多汁。
希婭伸手接過,豐盈白皙的手臂輕輕一顫,帶動著她軟軟倚在塌上的身軀。
她微微仰頭,咬下一口,臉頰的鼓動好像比黃桃撻更甜蜜、更吸引人。
塞西爾從不喜歡吃甜,他不喜歡這些讓他顯得柔軟甚至是軟弱的東西。
他神使鬼差地靠近,放輕了腳步,聲音藏在地毯里。
希婭察覺到了,她轉頭看去,當看到來人時,面對奧黛特的甜美笑容突然收斂了幾分,明顯到塞西爾都能察覺到。
隨著希婭的緩慢咽下,她嘴角的笑也變成了近乎一條直線的微笑。她把只吃了一口的撻放回奧黛特手中的瓷盤裡,隨即便想站起身來。
塞西爾不喜歡她這樣。
哪怕希婭沒再衝進來大吵大鬧,哪怕她再也沒說過分手兩個字。
可塞西爾卻發現自己更不喜歡她這副冷淡而又平靜的模樣。
他伸手,輕輕按著她的肩,將她按在美人榻上,不許她起身。
希婭只是僵硬了一下,她沉默著將披帛拉了上來,披帛以銀線針織出如同蛇鱗一般的紋路,閃閃發光。
塞西爾低頭,看見她嘴角沾著一點焦糖。
他心念一動,俯腰下來,輕輕吻上她的唇角,吃掉了那一點焦糖,品嘗著她嘴唇的甜蜜。
他的眼神卻一直注視著她,觀察著她。
可是希婭沒有反應,她長睫垂著,幾乎蓋住了綠眸,差一點點就直接閉上了。她拒絕了對視,拒絕了所有反應。
塞西爾口中的甜蜜還未消散,他像是為了緩和氣氛一樣,問:「怎麼不等我就先吃了?」
這幾乎是這段日子以來,兩人第一句正常的對話。
他刻意忘卻前不久的劍拔弩張和翻舊賬,想要和她好好交談。
但希婭想不到能有什麼話說。
奧黛特怕冷場,便替她回答:「小姐早上吃的不多,剛才有點餓了,便讓沃雅夫人先烤了塊撻來。」
塞西爾點點頭,牽著希婭微微一用力便站了起來。「用餐吧。」
兩人相對而坐,一道道菜遞到主人們桌上。
兩人私下用餐時,很少按照嚴格的用餐順序。只看沃雅夫人下一道送什麼上來。
琳琅滿目的擺了一桌。
希婭餓的快,剛才那一口撻也沒起什麼作用,此刻她只想填飽肚子。
塞西爾也是這段時候難得的好胃口,他看著對面的希婭,看著她吃得鼓鼓的臉頰,突然覺得自己能把這一整桌的食物都吃完。
混合著厚重黃油與清新檸檬的慕尼耶爾烹調魚,被他一口吞下。
奶油燉雞格外鮮美,雞才45天,最嫩的時候被端上了飯桌,菌菇來自赫尼山谷,是昨天沃雅夫人親自去森林中採摘的。他一個人就吃了一大半。
班尼迪克蛋頂部的水波蛋搖搖欲墜,他輕輕一戳,鮮美的半熟蛋液順著培根火腿流淌到麵包片上,又洇了一點點到餐盤中;他把切好的班尼迪克蛋送到希婭面前,與她交換。
出乎他意料的,希婭竟也吃得一乾二淨,連最後端上來的黃油龍蝦燴飯也吃到了第二碗,她執著小勺,將浸泡了金黃湯汁的勃艮第燴米送入口中。
這是塞西爾這段時間以來,吃得最舒坦的一餐。
漂亮的情婦坐在他對面,面容飽滿健康。
他同樣盛了一碗燴飯,多看了希婭幾眼,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笑。他吃的慢條斯理,眉梢眼角都是滿意。
悶頭吃飯有些無趣,於是塞西爾嘗試著再開啟話題,「你的胃口不錯,比之前還好了。」
之前的希婭可吃不了這麼多。
「你身體恢複得很好。我很高興。」塞西爾這句話沒有任何別的意思,他的大腦現在也沒有思考別的問題,這句話像水一般平滑地從他腦中、從他口中流出了。
希婭正吃得津津有味,這句話就這樣突然地闖進了過來,像一隻蒼蠅突然一頭溺死在她小碗的黃油湯中。
希婭突然就泛起了噁心,她想嘔吐。
塞西爾看她突然愣住的模樣,猛得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張口想為自己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
希婭放下了還剩一小半的燴飯,切成小塊的龍蝦肉散落在碗中。
她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說什麼都顯得很乏力。
諷刺回去,再吵一架嗎?她能改變什麼呢?
塞西爾從來都是這樣的人。他從不會認錯。他從不會為她而改變。
於是她什麼都沒說,又端起了燴飯,想要繼續吃完。
先吃飯吧,吃飽再說。
就算他要睡她,她也得先吃飽了才有體力。
她還能怎麼辦呢?還要她如何反抗呢?
她又在沉默,她今天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過。
塞西爾受不了這種冷暴力,他寧可希婭和他大吵大鬧,寧可她再扇一次他的手。
他扔下手中的勺子,碰撞碗碟,發出尖銳的嗡鳴。「一句話都不肯說?那你來這裡做什麼的?讓我演獨角戲的嗎?」
塞西爾抬高了聲音,幾乎像是呵斥下屬一般。「你朝我擺臉色還沒有擺夠嗎?是我還不夠討好你嗎?你還要我怎麼樣?」
他許諾了赫尼山谷和嘉德公爵的頭銜,善待她無能的親族,儘可能不讓任何事影響到她的地位。他甚至許諾了他們的孩子對大公爵爵位的繼承權。
誰能為情婦做到這個份上?
希婭徹底吃不下去了。
她回望向塞西爾,有些話堵在胸口,悶悶的,可是說出來也沒意義;但如果不說,她也沒有別的能回答塞西爾的。
「塞西爾,」她直呼了他的名字,沒有稱他殿下,她在呼喊這個人,「一再這樣逼迫我,你想要我如何回答?是用語言來回答,還是用眼淚來回答?看到我哭的時候、看到我流血的時候,你是心疼,還是得意?是會心疼我,還是得意你又可以拯救我了?」
「什麼?」塞西爾不敢置信,「你究竟是怎麼想我的?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希婭苦笑一聲。
「你看得見我嗎?」她輕聲問,又強調了一遍,「你看得見「我」嗎?」
「你要我看見什麼樣的你?」塞西爾微微抬起頭,下顎緊繃,上位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透過我的容貌、透過我的身體、透過我的生育價值······透過這一切,你看得見我嗎?」希婭問。「你看得見,我會喜悅、會嫉妒、會憤怒、會生氣、也會絕望和恐懼嗎?就和你一樣,就和所有人一樣。」
這次沉默的人,變成了塞西爾。
「我沒有再問你愛不愛我了。沒有再問了。」希婭聲音依舊很輕,依舊是塞西爾喜歡的溫軟黏糊,像囈語,此刻卻像是噩夢,「你卻連這個問題,都不願意回答我嗎?」
希婭知道她一再索愛的樣子很難看,很讓人厭煩。
塞西爾記得她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樣子。希婭也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塞西爾時,他就像童話里突然出現的騎士那樣,把希婭從無望的命運中拉了出來。
沉默蔓延在兩人之中,沃雅夫人精心烹飪的美食逐漸涼透。
希婭低頭,光芒在眼角一閃一閃。她今天不是來說這些的,她早就已經不想再說了,「塞西爾,我······愛過你。」
塞西爾抬頭,希婭的眼睛比鑽石的火彩還閃耀,他突然無法直視,直接狼狽地再次低下頭。
「除了我媽媽和珀西之外,再也沒有人說過她愛我,」希婭笑著,「我想你也沒有。」
塞西爾渾身僵硬。
「我今天說出來,以後我便不會再說這些話。我不能因為你,一直折磨我自己。我知道你是主人,我知道你可以決定我的生死。面對你,我只能拿出作為情婦的謙卑,換一點更實在的東西——你給的起的東西。」
那滴淚還是落下了,好像砸在了塞西爾的心頭。
「我還有一個小妹妹,我需要你把她也接過來。
「我需要你承諾我的母親和妹妹們可以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我需要你在我母親的婚姻無效案件上出力、讓法庭不會拒絕她。
「我需要你在我二十歲生日上,當眾授予我頭銜和土地,承諾在我去世前永不收回。」
希婭一件件緩慢說了出來。
「我會與你和好,我會給你生下你想要的孩子,我也會和你未來的妻子和諧相處。」
希婭漂亮的眼下掛著那道鮮明的淚痕。
「直到你厭倦的那天。」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