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三年前, 有人告訴塞西爾,將來的某一天,他會為了與情婦和好, 而親自站在城堡門口, 帶著貴族們迎接遠道而來的情婦母親。
塞西爾一定會問他是不是瘋癲了,需不需要去百花教堂驅魔。
他覺得有情婦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讓他求和?還迎接她的母親?真是無稽之談。
他連他自己的母親讓娜夫人都不願意迎接。
但他現在站在了這裡,甚至扶著手杖、對阿蕾德絲·洛芙伯爵夫人低頭彎腰——這是對貴族女性的見面禮節。但換了別的貴族夫人, 那就要看他心情了。
阿蕾德絲需要仰著頭才能看他,她就這樣微微屈膝,向他行禮, 背脊挺直, 「大公殿下,午好。」
她聲音冷淡, 沒有激動沒有惶恐, 在塞西爾耳里,像是一種微妙的······審視。
沒錯,是審視。
她的目光在評估他的長相、評估他的體型、評估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性格。她甚至都沒有掩飾這一點。
塞西爾有點呆。
從來沒有貴族女性敢這樣看他——當然除了讓娜夫人和後來變得無法無天的希婭。
單這個來自偏遠海城、出身平民的阿蕾德絲變成了第三人。
她無需評估他的權勢和財富, 因為塞西爾對洛芙家族已經展示的非常清楚了。她在第一次見面,就想透過這些表象看清楚什麼。
只是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再次直視前方,態度平淡而又尊敬,恍如剛才的審視從未發生。
塞西爾不知道她在心裡得出了什麼評價。
他突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心慌, 很快又消散。
他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厭惡又嗤之以鼻。
他雖然是請阿蕾德絲過來幫忙的, 但他姿態也沒有絲毫放低, 最多只是稍微有禮貌些了而已。
他邀請阿蕾德絲與他同行:「夫人,請問我有榮幸帶您前往角樓嗎——希婭就住在那裡。」
阿蕾德絲沉默一下,她面無表情, 挽上塞西爾遞來的手臂。
塞西爾看了一眼尤利西斯侯爵,後者立刻殷勤地帶人前去收拾夫人的行李。
米戈涅跟著他們身後,手中捧著兩個匣子。
長長的走廊好似看不見盡頭,花匠們正在精心護理經過暴雨又要迎來夏季最炎熱氣溫的薔薇花們。
不少薔薇已經在之前連綿的暴雨中被沖刷出了根莖,徹底死去。
每一株花都價值數百溫特金,這裡的損失便高大數十萬。而且這種薔薇很難養活,想要恢複到之前的規模與造型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連花匠們都感到心痛。
塞西爾帶著阿蕾德絲走過,花匠們停下手中動作,低頭不敢直視。
他的目光略過一片狼藉的薔薇花園。紅色似在灼燒。他的心情也變得浮躁,變得燒灼,無端難耐。
於是他直接開了口,不再遲疑:「夫人,這次請您過來,是因為我和希婭起了一點……小衝突,我們之間有一點對未來的分歧。想到希婭一直願意與您聯繫,所以想請您過來勸說下她。」
阿蕾德絲沒有反應,她靜靜聽著。
「您還有兩個女兒沒出嫁,對么?」塞西爾的聲音柔和,他是帝國中最大方的情人,對情婦的家人也極盡慷慨。「我很樂意為她們尋找出身高貴而又年輕英俊的青年,並贈予豐厚的嫁妝——就和您的二女兒一樣。」
希婭大妹妹的婚事,便是他促成的。他以大公的名義賜婚,陪嫁百萬嫁妝;甚至在她婚後還出面敲打過對面家族。
阿蕾德絲目光微動,終於不再是之前毫無反應的模樣。
她偏過頭來,塞西爾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
他又出現了被審視的感覺。這讓他感到不舒服。
而且阿蕾德絲的模樣也讓他不舒服。
他給了洛芙家很多錢、而且是很多很多很多錢,還給了土地和頭銜,哪怕光靠土地過活,阿蕾德絲也不該是這副模樣——她面容憔悴,紅髮也失去了光澤,穿著樸素,連成套的首飾都沒有。
他覺得洛芙伯爵很失職。
他知道洛芙伯爵的貪婪和無能,不過這尚且沒什麼,這樣的男人多了去了,就連他身邊也多的是。
但是把妻子、把自己的女人養成這樣,這就是他的失職。
阿蕾德絲停下腳步,不遠處便是角樓的大門,白金親衛們如沉默的雕像,安靜駐守。她碧綠眸中映著粉紅的角樓。
「我還有一個女兒,桃樂茜,也被伯爵送了過來。您滿意她嗎?」
阿蕾德絲終於說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二句話,她聲音柔和,面帶著微笑,像是溫婉的貴族夫人,眼神里卻藏著塞西爾熟悉的憤怒、和希婭一模一樣的憤怒。
「……夫人,我不需要別的女性陪伴我。」塞西爾想起了這個人物,「桃樂茜小姐可以安心住在角樓中,直到出嫁。」
阿蕾德絲長長出了一口氣,似乎是想要阻止自己哭出來一般閉了好幾秒眼睛。
「小衝突嗎?大公殿下?」她露出得體的笑容,「流產可不是小事。生育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女人的痛苦也不該被無視。」
她不能一直對大公冷臉,她到底和希婭不同。
作為沒有美貌和財富傍身,又經歷了婚姻和生活多年摧殘的中年女性,她聰明地沒有提桂冠、沒有提那些在社會規範和階級地位中,希婭不佔理的事。
她只說流產,塞西爾聽懂了潛台詞。
「……我向希婭許諾赫尼山谷,」塞西爾示意夫人望向遠處那片連綿的山脈,「只要她不再提分手,永遠待在我身邊。」
他現在甚至不說生個孩子再贈與的話題了。
「沒有獨立頭銜是守不住土地和財產的,大公殿下。」阿蕾德絲沒有被輕易糊弄,「「洛芙伯爵小姐」,她的財產應該由誰來打理呢?誰又可以憑藉血緣和身份插手呢?法庭會站在女性這邊,還是站在她的父兄那邊?」
塞西爾覺得這個問題很荒謬,赫尼山谷依舊是溫特米爾的家族私產,他怎麼可能容許旁人插手管理,「限定繼承」四個字將永遠跟隨這片山谷。
「您不是不死的。」阿蕾德絲微笑著說出大逆不道的話,米戈涅在他們身後瞪大了眼,「我當然希望您長命百歲永遠庇護希婭,但意外隨時會發生,我以為您最清楚這點。」
畢竟利奧大公就死於野牛衝撞。
塞西爾呼吸一頓,他突然意識到,希婭到底是洛芙夫人生出來的女兒,她性格里叛逆和倔強並不是憑空產生。
希婭是不管不顧、不計後果代價的大鬧,鬧得他疲憊不堪、顏面盡失;而阿蕾德絲則是圓滑的難纏,精緻的謀利。
幾句話下來就從道德上審判了塞西爾,逼他產生了愧疚,甚至要求他許諾獨立頭銜、土地與財產。
「……我以為,可收回的財產並不足以讓您產生遲疑。」阿蕾德絲有些不滿他的沉默,她拒絕他用沉默施壓的招數,又戴了一頂高帽。她當然知道以大公的驕傲,塞西爾做不出收回這種事。
澤布公爵不是說了么?
大公寵愛希婭小姐,連吵架還不忘送珠寶。
「……您給我想要的,我便給您索求的。」塞西爾與阿蕾德絲對視,「嘉德公爵很好聽,適合繼承給我和她的第二個孩子。」
那第一個孩子會繼承什麼呢?
阿蕾德絲露出一個幾不可聞的滿意笑容,但她不肯應下:「我和希婭三年沒見面了,她如今大概不肯聽我的話。但如果她聽話了,殿下,您要準備好合同——我不信空口承諾。」
塞西爾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澤布公爵給他惹了個更難纏的麻煩回來。
*
寢宮門開著通風。
希婭倚在榻上,手裡翻看著圖集;
奧黛特在一旁檢查服裝店的賬目;
姬瑪帶著小侍女們玩跳房子遊戲——希婭地位照舊,角樓里沒有階級滑落的危機,年幼的侍女們很快便擺脫了陰霾,照舊愉快地玩耍。
桃樂茜和奧黛特的女兒安妮也在其中,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
鎏金大門被敲響,侍女通報:「大公殿下到。」
小侍女們立刻安靜下來,奧黛特也收起賬本站起身。
只有希婭紋絲不動,她甚至微微皺眉,頭都不抬。
過了快兩個月了,她的身體恢複好了,他就又可以來睡她了。
但門口傳來了希婭意想不到的聲音。
就像希婭記憶中那樣,溫柔的像哄她睡覺的輕拍,像不肯鬆開的手。
「希婭、桃樂茜。」
希婭一愣,不敢置信地抬頭。
一道身影更快地撲了出去,她欣喜地尖叫:「媽媽媽媽!!」
桃樂茜撲進阿蕾德絲懷裡,止不住地哭泣:「媽媽我好想你,嗚嗚我好想你。」
希婭手中的畫冊圖集墜落在地。
她看著出現在門口的兩人,她的眼裡只有阿蕾德絲。
媽媽好像變得更疲憊更老了,是長途坐車來的原因嗎?洛芙家現在這麼有錢,洛芙伯爵要錢要得這麼勤快,媽媽不該是這個樣子呀。
希婭站起身來,她突然有些局促,雙手交叉在腹部,不知該做什麼動作。
桃樂茜可以在阿蕾德絲懷裡撒嬌;
可是她離開母親太久了,她失去母親太久了,以至於不知道見到她時應該做出什麼反應。
她甚至不知道母親是不是還愛她。
如果愛她,為什麼會寫那麼多索要的信,為什麼信里從不問她的近況只關心妹妹們?
她在這個世界出生時,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落在了阿蕾德絲的懷裡,她還記得阿蕾德絲欣喜的目光和在她額頭上落下的吻。她第一次體驗到母愛。
可是後來一次又一次的生育和不檢點的洛芙伯爵奪走了阿蕾德絲的健康和母愛。希婭也不是唯一的女兒了。
阿蕾德絲微笑著,她拍了拍撒嬌不休的桃樂茜,讓她先一邊去。
而後她朝著希婭靠近,向她張開雙臂,瘦小的身軀歡迎她,「希婭,來。」
就像希婭小時候每次貪玩回家後,阿蕾德絲責怪又溫柔的懷抱。
希婭撞進了她的懷裡,嚎啕大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