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尤里烏斯侯爵再次走進月桂宮尋找大公殿下時, 被告知殿下正在珠寶廳里。
侯爵穿越掛著歷任大公和夫人肖像的長廊,來到了月桂宮最深處、由白金親衛看管的房間。
今日當值的是崔斯坦·巴卡,這位勢頭正盛的騎士面無表情對侯爵點點頭, 隨後又轉了回去, 直視前方。
侯爵也不著痕迹地打量了一下他,這位騎士能受重用,除了武藝外, 也和外貌和這頭金髮有不少關係。對親衛騎士來說,相貌端正,四肢勻稱, 身材高大比家世更重要。
珠寶廳里琳琅滿目, 薈萃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華貴寶石。
而塞西爾站在其中一個小玻璃櫃前,若有所思。
一旁的米戈涅已經打開了金鎖, 揭開了玻璃罩。
尤里烏斯侯爵向塞西爾行禮後, 悄悄站到了他身後,鬼鬼祟祟探頭看去。
深紫色天鵝絨軟墊上,躺著一串粉色的滾圓珍珠, 珠光璀璨,歷經百年也不衰退。
這曾是佩戴在皇室公主脖頸上的傳世珍寶,現在流到了溫特米爾家族手中。
它適合少女佩戴,粉色可愛又俏皮,最襯少女的嬌嫩臉龐。
費奧多拉公主年華老去後不再佩, 讓娜夫人也已離開多年。
「維納斯之淚」在這裡躺了很多很多年。
侯爵從未見過大公對珠寶感興趣過。
但今天, 他在這串珍珠面前長久駐足, 神情溫和,嘴角帶著連他本人都未察覺的笑意。
尤里烏斯侯爵偷偷觀察著,為自己的好運而竊喜。
只能說他比澤布公爵幸運的不止一星半點。
「閣下, 您是無事特意來我身後站崗的嗎?難道您也想加入我的親衛隊?」塞西爾冰冷又不悅的聲音響起,把侯爵從他的幻想中拔起,侯爵頓時一激靈。
但是他此刻已經沒有了要去雪原作伴的恐懼,樂觀的天性又佔據了上風,他甚至敢在心中吐槽:怎麼不行呢,您這不是自己都率先加入了。
「今早花匠來報,宮廷花園裡新種的薔薇花一夜之間全開了,像成片降落在地面上的火燒雲,那種紅色美麗極了,就像是少女的臉龐。我想這種美景自然不能被我等先看了去,想請殿下移步,權當放鬆心情了。」
老狐狸說話半遮半掩。
塞西爾笑了。
「當然,我想這種消息一定瞞不過您。只是看殿下願不願意賞光罷了。」
宮廷里可以密不透風,也可以處處漏風。全憑塞西爾的心意,只看他願意給臣下透露什麼消息。而臣下們,則需要及時領悟。
塞西爾向後瞥了一眼,從上而下,姿態傲慢,像是施捨也像是恩賜,屈尊降貴地回答:「那我便過去看看,要是見不到,我就把你們栽進去養花。」
侯爵開朗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
奧黛特為希婭帶回了好消息。但侯爵的警告猶在耳邊,侯爵告訴她:大公殿下說他是誰,那他就是誰。殿下永遠不會錯。做錯事的只會是臣下。
奧黛特讀懂了侯爵的警告,她只能在這件事上保持緘默。
她對希婭說:「我打聽到了,那位閣下下值後會經過花園,您可以先趕過去等著他。」
沒有騎士下值會經過花園。
穿過花園便是荊棘城堡的後宮,是女眷們居住的地方。
但希婭對荊棘城堡毫無了解,破綻百出的謊言也能輕易哄騙。
她捧著一條奶白色、發了黃的宮裝裙子,露肩、長垂袖、假門襟,像俄式古典宮裝;但它半新不舊,甚至裙擺處有幾處破洞。
尤里烏斯侯爵讓奧黛特按她的身材從舊衣中挑選了這條裙子,並囑咐她一定要讓洛芙小姐穿上它去見大公殿下。
奧黛特不解,先不管破不破的問題,光是尺寸就絕對不合身。
但侯爵堅持。
希婭以為又是奧黛特掏家底才拿出來的裙子,她還在為上次崩壞了奧黛特的裙子而愧疚。
「可能有些小,還請您忍耐下。」奧黛特安慰她,一邊試圖給希婭拉緊束身衣繩子,束身衣實在是小,希婭幾乎快喘不上氣來。
她的窘境在被迫束緊時從四面八方向她湧來,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在擠壓她。
希婭最終放棄了束身衣。
*
平日里喧鬧的漿衣房和廚房今日尤為忙碌。
每個人手上都突然多了一大堆活,忙得頭都抬不起來。
奧黛特帶著希婭從夾道里走向花園,一路上空無一人。
道路盡頭的光越來越亮,好像能把灰暗的前途和無望的人生也一併照亮。
希婭深深呼吸著。
衣服太小了,一點也不合身。
可她只能穿著這件衣服。
她兜里的五十個金幣連一條毫無裝飾和刺繡的裙子都買不到。
希婭只能祈盼這道光能照在她身上,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光的盡頭出現了塞西爾的身影。
他穿著白衫黑褲,黑色馬甲扣到最後一顆,腰身明顯又突出,右肩掛著鮮紅內襯的黑緞披風,左手持著一支碧玉手杖,雕刻著獅頭與荊棘,希婭這是還不明白著代表著什麼。
他的氣勢是那麼的威嚴冷漠,儀態如此端莊高雅,希婭連抬頭都覺得有些困難。
塞西爾正微微仰頭看著面前盛放的薔薇。
昨日的花骨朵今日怒放得滿樹滿園,嬌艷欲滴。每一朵上還掛著新鮮的露水,折射著太陽的光芒。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時,塞西爾轉過頭來,金髮閃耀,看起來光滑柔軟,細細的絨毛在陽光下無所遁形,給他平添了幾分柔和。
希婭猛地頓住急切的腳步,露肩的裙子讓她的胸口起伏無比明顯。
春夢中的少女就這樣再一次闖入了他的花園中,滿園盛放的薔薇徹底淪為她的陪襯。
在極致的美貌面前,塞西爾又一次忘記了呼吸。
他甚至能聽見心在胸猛的跳了幾下。
他竟然會為了一個女人失態至此。
他注視著希婭。
看著她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提起的裙角甚至有破損,原本應該是奶白色的衣服上也染上了一塊塊斑駁的黃色;
看著她光禿禿的脖子和手腕;
看著她只能用一根淺黃色髮帶紮起的側邊麻花辮。
他心裡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情緒。
他又一次刻薄地想,洛芙家欠了千萬稅收,都拿去幹嘛了?女兒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拿不出來嗎?
這穿的都是什麼?
實在太可憐了。
塞西爾回過神來,有些愣怔。
他居然會產生這種軟弱的情緒。
他又失態了。
他的耳邊響起希婭綿軟的聲音,腔調柔和,好像是伏在他肩上對他的耳朵吹氣一般。
「我們又見面了。」
她語調與神情里的欣喜完全真心實意。
「好巧呢。」
她在欣喜什麼?
塞西爾突然又有些生氣。
他的心情變得比六月的雨還快。
隨便哪個男人在這裡,她都會「偶遇」上來並搭訕嗎?
是不是格里姆那個風流浪蕩的東西可以,出身低微脾氣又差的崔斯坦·巴卡也可以,甚至中年脫髮還發福的尤里烏斯侯爵也可以?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來荊棘城堡是幹嘛的?
「……我偶然間路過了而已。」他聽見自己的回答,好像憋著口氣又順勢吐出了。
希婭一愣,旋即又是一個大大的,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那也是很巧呢。」
這個笑容有點扎塞西爾的眼。
「您願意陪我在花園裡散散步嗎?」希婭試探著往前探了一步,努力尋找著話題。
「就你這身衣服嗎?」塞西爾刻薄地問,「沒走幾步就先把你自己勒死了吧?」
希婭僵在了原地,手有些局促不安地磨蹭了幾下裙擺,她感受到面前這人在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她。
他好像嘲諷著她的窘迫。可她無言以對。
希婭想,看人臉色過日子就是這樣吧。
她也別無選擇。
她只能再次扯起一個討好的笑,試圖說些什麼來為自己彌補。
塞西爾低下眼,不想和她對視,不想看見這樣的笑容。
這會讓他不舒服。
漂亮的鳥兒是需要精心養護的。被困在淤泥中的雀鳥用盡全力也無法變得靈動。
這不是希婭的問題。
「去換身衣服,我們再逛逛花園。」塞西爾在希婭出聲前便搶先開口,「我讓人送到你的房間,你住在……?」
希婭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神色里沒有厭惡也沒有輕視,於是她開了口:「在西邊那個漿衣房和廚房旁邊的小房間里,只要喊一聲我就能聽見啦。謝謝您。」
她報出了她現在的衣服尺碼,然後便看見了塞西爾僵硬的臉色,他重複了一遍:「漿衣房?廚房?那不是半地下嗎?」
他擰緊了眉:「誰讓你住在那裡的?」
他語調驟然變得嚴肅,突然帶上了冰冷的威勢。
這幾乎嚇了希婭一大跳,「我也不知道呢。我來的時候就住在那裡了。」
看著她怯怯的眸子,塞西爾驀得止住了他那慣用的語調。
「讓我來為你解決這個問題。」他第一次嘗試著緩和氣氛,並微笑,「我會讓…會請宮廷的內政大臣,為你重新安排一個更好的住處。」
希婭不敢置信,「您真的可以做到嗎?」
她好像,真的得到了好運。
「可是,您只是親衛,這會給您帶來麻煩嗎?」希婭眸光旁落,落到了他左手的碧玉手杖上。
她沒有見過親衛,也沒有見過宮廷其他的衛士。她感到有點點奇怪,難道騎士不需要佩劍的嗎?
塞西爾心想,他又不是真的親衛。
「…一點小事而已,我可以做到。」他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傲慢,無比自信,像是開屏的孔雀。
希婭突然就有了力氣應對這一身緊繃的衣服,她再次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
尤里烏斯侯爵接到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計畫成功了,大公殿下從花園回來便安排他送衣服、換寢宮。
他頗有些沾沾自喜。他這做媒的功力,澤布公爵放地獄惡犬也別想追上啊。
壞消息是,大公殿下質問是誰把洛芙小姐安排到那樣的房間里去的。而且殿下一定要一個答案。
尤里烏斯侯爵不嘻嘻。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明天(23號)上夾子,當天的更新放到晚上23:30~後面正常都是中午12點更,會看情況加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