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希婭再次回到她那狹小逼仄的房間時, 她身上多了一件白色金邊斗篷。
希婭身形高挑而且並不纖細清瘦。
即便在家中被迫節食,也有珀西偷偷送飯;即便在荊棘城堡被剋扣衣食,也還有好心的僕婦們給她偷肉吃。
但這件穿在那個男人身上剛好合身的斗篷, 卻能將她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崩開的胸口處不見半點春光,甚至還有一部分只能拖在地上走。
剛才匆匆見面又躲在花叢中縮著身體,等那對野鴛鴦結束時她又只想趕快逃離這個現場。
希婭沒有意識到那個陌生男人有多高大。
直到脫下斗篷的此刻。
為了彰顯派頭和財富, 貴族們最直接的表現形式就是衣物,布料放量、加刺繡、加寶石裝飾都是基本操作。
希婭脫它宛如脫一條披在身上的被子。
斗篷上好像還殘存著他的體溫,希婭拂過細密棉柔的面料, 她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用染色後的絲線編織, 在月光下各種角度都能折射出不同漸變色彩。
而不是常見的天鵝絨斗篷。
更不用說上面用金線刺繡的荊棘衣邊。厚厚一條,足有半指寬。
希婭生出一絲疑問:大公的親衛如此富裕么?居然能穿得起這種面料?
奧黛特結束了一天的辛勞, 剛把漿洗好的各種床單被套和服制衣物送到宮廷各處。
她沒有時間陪希婭去「偶遇」, 親自為她辨認這些尊貴的男人。
她的工作已經足夠繁瑣勞累了。
當她看到希婭回到這裡時,她沒有太多驚訝——偶遇並順利勾搭上這件事,本來就看運氣。希婭這樣的新手, 哪有那麼容易成功。
希婭如實告知了發生的一切。
奧黛特仔細打量起這件斗篷。
親衛里確實有崔斯坦·巴卡這個人。
親衛們換崗和訓練時,奧黛特也遠遠望見過。
他是親衛隊其中一支的隊長,金髮碧眼,相貌英俊帥氣,長相上有點偏義大利人, 可能父母輩有一方是來自那個地區的。
但他氣質陰沉冷酷, 為人嚴肅又不苟言笑。
又出身孤兒, 毫無倚仗。
大公的親衛兵是優質的婚姻對象,但崔斯坦因上述種種,在貴族女性間並不受歡迎。
他武藝出眾, 去年在騎士比武上擊敗了親衛兵統領,因此被大公看中,提拔成為了親衛兵,晉陞極快,隱隱有成為大公心腹的趨勢。
希婭把奧黛塔的描述在腦中過了一遍。
金髮碧眼,對上了。
英俊帥氣,對上了。
義大利長相,好像沒什麼區別吧?
希婭只能辨認出中東地區和歐洲地區的不同長相,再細分就有些為難她了。
氣質陰沉冷酷,不苟言笑。
確實。
希婭回想起來,那人見到她時還有些發愣,神情高深莫測。
「親衛兵里有不少是出身名門的次子、三子,從小就當做騎士培養,通過層層選拔擔任宮廷的守衛,或者更進一步,大公的親衛兵。他們並不缺錢。」奧黛特摸了摸斗篷的面料,「而像崔斯坦·巴卡這種,被大公寵信和提拔,不僅會得到主人的賞賜,更有不少人會巴結這位未來的重臣。」
斗篷也是白金親衛兵制服常用的顏色,只是多了金線刺繡。
「大公會特許他的寵臣使用荊棘紋樣,這是恩賜。」
而像這種衣服並不會送到奧黛特這裡來漿洗。
等級分明的宮廷即便漿洗衣物也有相應的規格。
像大公居住的月桂宮、費奧多拉公主居住的流泉宮這些特殊宮殿,奧黛特連一絲床單角都看不見。
希婭脫下了那條綠裙,只穿著一件襯裙,離開了溫暖的庇護,她有些冷,於是將頭放在膝蓋上,神情若有所思。
她的房間里只有一支白燭,散發著微弱的光亮和嗆人的黑煙。
月光從那半扇在地上的窗戶中艱難擠進來,流淌在她的頭髮上、肩上、摺疊在一起的身軀上。
奧黛特和她靜靜對視:「洛芙小姐,其實崔斯坦爵士也是個不錯的對象。欠稅不過是大公一念之間的事。而他前途無限。即便他現在還沒那地位,但至少也能帶您離開這裡。」
她指了指這間充斥著逼仄和醋脂氣味的半地下房間。
「我願意儘力為您促成此事,」奧黛特抱著斗篷,手指微微用力,蹲到了希婭身前,「只希望您日後如果有了好去處,也把我帶身邊。」
借著月光和昏暗的燭火,希婭再一次看見了奧黛特臉上那些細細碎碎的傷口,被她死去丈夫割出來的傷口,再難恢複如初。
沒有財產、毀容、帶著女兒的寡婦,在名利場上失去了所有價值。
她逼不得已如此市儈。
希婭用力點了點頭。
*
塞西爾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雙豐潤的、綿軟的胳膊纏著他的肩膀,不著一物的身軀緊緊貼著他。
手下彷彿還殘留著當時的觸感。
她埋在他的胸口。
他一低頭,便能看見她如烈火的紅髮,像勾引他的地獄之火。
她柔軟的唇瓣一張一合,聲音綿軟嬌氣地喊著:「塞西爾。」
他看著夢裡的自己控制不住的伸出手,摸了摸她嬌艷的臉龐,她像被撫摸的小貓一樣把臉放進了他的掌心。
如此可愛,如此誘人。
他幾乎不能呼吸。他的喉結無法控制地上下滾動。
他聽見自己腦中那模模糊糊的念頭。
千萬溫特金而已。
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雖然出生在遙遠的海城,但還好他是大公爵,還好他有錢。
她始終會來到他的身邊。
澤布公爵也好像也沒有那麼辦事不力。
要是她被別的男人捷足先登……
只是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塞西爾的臉色驟然變得非常難看。
於是他伸手,在夢裡掐了掐她的臉,豐盈的臉頰肉還有彈性。
「哎呀,你幹嘛呀?」她嬌嗔著,手像是貓爪一樣輕撲著他的手,綿軟無力。
「你為什麼想找格里姆?」他眯著眼,仔細打量著她的所有神情,準備剖析她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句話。
懷裡的少女依舊笑靨如花,她神情乖巧,花瓣一樣紅潤的唇一張一合,塞西爾卻聽不見她都說了些什麼。
她的手順著他的腹肌一路向下,而後突然用力一握。
塞西爾無法控制地悶哼出聲,驟然驚醒。
他喘息著坐起,睡衣已經被汗浸透了。
他的神情愣怔中又有些不敢置信。
夢裡的他是被魔鬼附身了嗎?他怎麼會……怎麼會對那樣一個女人……
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不過是個有幾分姿色的女人而已。
他腦海中另一道聲音幽幽響起,像是嘲諷:幾分?幾分就讓大公如此動心么?
塞西爾猛得踢開薄被。
暈濕的褲腿和床單被月光映照,無所遁形。
他神情變得更加不敢置信與驚愕。
他二十四歲了不是十四歲。
怎麼會和毛頭小子一般?怎麼會和普通男人一般?
他無端煩躁。
他有些氣急敗壞地脫下衣服,揚聲喊人進來倒水沐浴。
守夜的近侍們幾乎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大公殿下的睡眠一向優質,保持著十點半入睡、六點起床的完美作息,從不半夜起來折騰人。
從小貼身服侍他的侍從長多利安今夜值班。他親自進來為殿下整理床鋪。
「是不是今天的床沒鋪好?我教過你們要把床頭稍微墊高些,殿下喜歡高枕……」
多利安的話戛然而止。
*
擔心自己會不會也去雪原的尤里烏斯侯爵暫時沒能調節好心情,他精神萎靡地起床上班。
「Pas un bon matin.」(壞早晨啊壞早晨)
他對遇見的所有人都這樣打招呼。
當進入大公的書房時,迎面而來便是殿下極臭的臉色——侯爵想立刻從三樓跳下去。
當他進來時,塞西爾頗有些虎視眈眈地注視了他一會,在侯爵的假髮要被他豎起來的真發頂上去之前,塞西爾又慢吞吞地收回了目光。
侯爵一溜煙跑到笑眯眯的阿什洛斯公爵身後。
阿什洛斯公爵對他說:「侯爵大人,你今天來晚了,殿下的侍從長剛剛還在找你。」
溫特米爾家族成員一切事務都由尤里烏斯侯爵負責。無論大公是想換服侍的人員,還是想換床單的花樣,侯爵都要事無巨細地包辦。
多利安正在殿下的寢宮門口指揮男僕們打掃。
他問侯爵昨晚宴會上發生了什麼,他們有責任關心殿下的身體健康。
尤里烏斯侯爵一愣又是一愣。
多利安神情變得責備。「看來您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是那麼重要。等米戈涅上班後,我問問他吧。」
小人!
侯爵差點喊了出來。
休想!誰都別想奪走他在殿下身邊的位置!
尤里烏斯侯爵鼓著張臉,氣沖沖地回到他在荊棘城堡的套房——這代表了殿下的容寵,只有最親近的重臣才能在城堡擁有一處套房,甚至被允許居住——便聽見侍從通報:奧黛特·萊拉夫人來訪。
侯爵本不想見她。
萊拉家族落敗到連土地和莊園都沒能保住,萊拉伯爵死得難看,萊拉夫人又毀容。
毫無利益可圖的女人。
他看在過往交情上給她一口飯吃,已經足夠仁慈了。
放在平時,侯爵會保持自己的社交風度;但現在,他也有些氣急敗壞,最惡劣的一面面對底層時更為明顯。
但在話脫口而出之前,他猛得收住,想到了住在萊拉夫人工作間隔壁的、被澤布公爵視作人生最大投資的那位少女。
來自神的第六感突然讓他渾身一激靈。
於是萊拉夫人捧著件眼熟的斗篷走了進來。
斗篷上還散發著少女的幽香。
萊拉夫人隱晦地想請他牽線親衛兵和一位美麗的少女。
電光火石間,心思細膩的侯爵把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啊。他想。澤布公爵應該很快就能從雪原回來了。
他虛偽地不去想這件事他能從中獲利多少。
「萊拉夫人。」尤里烏斯侯爵笑得真心實意,一掃之前的頹廢萎靡,像是昂揚的鬥士。
荊棘紋樣,除了重臣,還有兩個人可以用。
一位,是深居淺出的費奧多拉公主。
另一位么。
奧黛特睜大了眼睛。
他對著奧黛特拋出了丘比特的金箭,問她願不願意當一回丘比特,並收穫豐盛的金蘋果,「這可不是親衛的斗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