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比武的歷史淵源已久, 一直是領主們炫耀財富武力和無權無勢的年輕人們揚名的重要途徑。
隨著火藥武裝的發展,這項活動逐漸演變成了貴族之間的社交盛事,比武上使用的武器也變成了只有觀賞性而無殺傷性的鈍頭長槍。
費奧多拉公主熱愛這樁古老盛事, 她漫長的人生中, 喜愛這些鮮活的、充滿生命氣息的活動。
騎士比武明面上只有唯一一件獎品:一頂黃金桂冠。月桂葉輕盈像飛鳥的兩隻翅膀,輕輕飛舞在美人的秀髮上。
由獲勝的「騎士」送給場上心愛的妻子、未婚妻,沒有婚約的便會送給他心中最美的那位。
當然, 沒婚約又不想得罪人的騎士,便會選擇送給在場地位最高的那位女性,通常是領主的妻子或者女兒, 以示對領主的尊重。
這幾乎成了約定俗成的慣例。
桂冠並不奢華, 甚至稱得上廉價。它的材料加上工藝,造價不過二三十個溫特金, 本意是為了鼓勵領主們多多創造機會, 讓年輕騎士們展露頭角,不必被金錢所困。
但它代表了來自皇室和大公家族的無上榮耀。
希婭參加的第一場騎士比武,也是費奧多拉公主邀請的。
那時候希婭剛剛來到荊棘城堡, 美貌逐漸傳開,連公主也想親眼見一見。
也是在這場比武上,希婭收到了二十年人生中第一頂、也是唯一一頂桂冠。
但她最終還是失去了。因為塞西爾逼她親手扔掉。
所有人都知道費奧多拉公主熱衷騎士比武,早在公主臨時決定舉辦前,都已經在暗中等候。
大貴族們不想錯過向大公展示忠誠和武力的機會, 年輕騎士們想獲得向上攀爬的機遇, 貴婦們會帶上漂亮的女兒露面······
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而希婭想要那頂桂冠, 她想要十七歲到今天一直都沒得到的東西。
於是她看向上午一直待在角樓中的塞西爾,她喝下了一杯混著原先避孕藥的牛奶,問:「殿下今天會親自上場嗎?」
她的語氣中藏著幾分希冀。
儘管她知道塞西爾從不參加。他是大公而不是騎士, 向臣下展示自己的武力屬實是沒必要。
塞西爾翻著希婭的畫冊,頭也沒抬:「不。讓想表現的人表現吧。我沒什麼興趣。我看就可以了。」
「······我想要那頂桂冠。」希婭抿了抿唇,還是說了出來。
如果塞西爾不上場,即便勝利的騎士認為她是在場最美的女性,也沒有人敢送給大公的情婦。
塞西爾停下翻動的手,抬頭望向坐在梳妝台前的希婭。
他不理解。他試圖理解。
「那只是金子而已,純金子、沒有其它寶石,克重也小,很廉價。」塞西爾解釋一般說著,「chouchou,你隨便一個耳墜都是它百倍的價值,要它做什麼?」
希婭慢慢抿緊了唇。塞西爾看見了。
他依舊不理解:「你想要頭冠的話,去收藏廳里挑一頂吧。我記得有一頂綠翡翠做的顫花冠冕,每一顆都有五十克拉,很襯你的眼睛。還是說你想要金子······?」
「不用了,」希婭垂下眼,身子也轉回梳妝鏡前,透過鏡子和塞西爾對視一眼又很快移開,重複般低聲說,「不用了。」
她搖了搖頭,呼吸幾秒後,又輕輕搖了下。
塞西爾不知道怎麼又惹她不開心了。
他這次明明什麼都沒做。
希婭沒有再理他,姬瑪為她編髮,髮辮輕盈,在頭頂挽出蓬鬆的弧度,像是蝶翅,又像是蓬蓬的貓耳,星與月的鑽鏈髮飾點綴在發間。
奧黛特捧來了「維納斯之淚」——塞西爾讓她挑最喜愛的首飾,這是塞西爾送她的十七歲生日禮物,這幾年來,希婭最喜歡的還是這件。
說是生日禮物,其實也是變相的賠罪。
希婭仔細回想了下,塞西爾的確喜歡用這種方式來求和。
然後所有人都會在她耳邊說「大公殿下真慷慨呀」「殿下真貼心呀」「殿下這樣的身份,做到這種地步很不容易了,小姐你也該體諒體諒」······
說多了,就連希婭自己都說服了自己。
塞西爾這明顯是防著她再鬧脾氣,再什麼都不妝點就出席。
一直吵架冷戰好像也讓他疲憊厭倦。
所以他要留在這裡看著,甚至在希婭選好了珍珠後,他親自進了珠寶間挑挑選選,又為她找出來一對碧璽耳墜,顏色如同輕盈的森林,卻帶著霓虹般的光彩色澤,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綠色光感;綠蝴蝶懸停在鑽框中,下綴五顆水滴切割的同色碧璽。
他看向乖巧坐在一邊,等著姬瑪前來編髮的桃樂茜,她長長的紅髮披散,像個懵懂的小精靈。
「桃樂茜小姐,請去您姐姐的珠寶間里挑挑您今天想佩戴的首飾吧。把這裡留給我和你姐姐。」
桃樂茜乖乖起身,跟著奧黛特和姬瑪走了進去。
塞西爾親自俯身,為希婭戴上這對耳墜。
他的手很大,難免會碰到希婭的臉頰。他的手現在是溫熱的,沒有讓希婭生出排斥感。
幾縷碎發不小心纏進了鑽框中,就好像蝴蝶停在了薔薇花叢里。
塞西爾手一頓。
他其實想問希婭怎麼不繼續染髮了,黑髮的她會更莊重高貴些,更適合出席貴族場合。
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算了。
塞西爾向希婭伸手,希婭將左手放進他的掌心,溫熱的、暖暖的。
他牽著希婭站起,定定注視了她一會,又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你很美麗。在場沒有任何女士能與你相比。」
希婭仰頭,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和稜角分明的臉。
他落下的眸光無比溫柔,溫柔到希婭產生了幻覺,好像這樣的溫情會永遠落在她身上。
*
騎士比武設立在荊棘城堡的跑馬場中,佔地百傾,邊界處便是城堡的瞭望牆,牆後藏著箭弩,大公的衛士們守在城牆上,面孔藏在盔甲之下。
場上拉起了長長的黑金布欄,綉著溫特米爾的族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騎士們會從面對面的兩端騎馬發起衝鋒,直至交匯時以未開刃的長槍進行搏鬥,直到將一方摔落馬下。
一開始是真刀真槍,造成了不少血淋淋的場面,甚至有一位大公便是命喪於此,他被長槍的碎片捅進了眼睛中,痛苦三日後死亡。
自那之後,雖然沒有消減貴族們對於騎士比武的熱愛和觀賞,但還是換成了不會造成致命傷的未開刃武器。
高台的華蓋之下,最佳觀景點。貴婦們帶著未婚小姐們按照身份高低,分別於兩位伯寧根公主左右坐下。
當塞西爾和希婭相伴出現時,除了兩位公主和讓娜夫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起身行禮。
費奧多拉公主微微眯起眼,看著走到她面前的一雙人。
塞西爾彎腰,希婭屈膝。
坐在莉莉婭公主左手邊的讓娜夫人狠狠撇過頭去,動作幅度極大,她半點也不想看見這個惡毒的情婦。
別說貴婦們,就連費奧多拉公主也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希婭幾轉,看她的髮飾、她的項鏈、她的耳墜,她禮服上裝點的碩大紅寶石。
這些全部來自溫特米爾的家族珠寶。
從前費奧多拉公主不覺得有什麼。
第一個女人總是很重要,總會在男人心裡擁有不一樣的地位。
即便位高權重如塞西爾大公,也是如此。
這位著名情婦和大公這幾年來的吵吵鬧鬧她也有所耳聞,她只當做是年輕男女之間無傷大雅的調情。
直到塞西爾拒絕公主提出的所有婚姻對象,但也包括了希婭;
直到塞西爾為了她當眾和親生母親撕破臉。
直到此刻。
在兩位皇室公主都出席的情況下,塞西爾不僅從情婦寢宮中姍姍來遲,還允許她戴上了家族珠寶,還縱容她兩次三番在莉莉婭公主面前佩戴來自皇室的珠寶。
如此挑釁。像是要在莉莉婭公主面前炫耀她的得寵。
明明之前他也會斥責希婭的失禮,也會對她施以小懲。
卻又為什麼抓小放大?
為什麼在最該注重的貴族禮儀面前視而不見?
費奧多拉公主撫養了塞西爾,卻越來越不懂他的想法。
如果他不願意給心愛情婦相應的身份,又為什麼縱容她這樣僭越?
費奧多拉公主的想法從始至終都很純粹,溫特米爾家族的合法子嗣本就不旺盛,利奧大公生前沒有合法化任何私生子。她覺得不能再繼續放任塞西爾任性妄為。
他必須結婚,必須儘快擁有繼承人。
費奧多拉公主在昨日晚宴上就做好的打算,在這二人出現在她面前時,更是下定了決心。
既然塞西爾這麼看重身份地位,那今日計畫便可行。
等塞西爾帶著希婭在費奧多拉公主右側入座後,桃樂茜和奧黛特、姬瑪一起,坐到了她們下首。
貴婦們用隱秘的眼神打量了一番桃樂茜和她的穿戴首飾。
奧黛特自然不會擅自妄為地把家族珠寶給桃樂茜佩戴,但希婭其餘首飾也都華貴異常、價值非凡——除了她來到荊棘城堡時帶的那一套。
但在貴族們眼中,這更是另一種炫耀。
如果說這是希婭的首飾,那便是大公的榮寵;
如果說這是桃樂茜·洛芙自己的首飾,那便是還是洛芙家的財力已經足夠為小女兒也配上這樣光彩奪目的珠寶。
而洛芙家族的財富從何而來?不言而喻。
貴婦們和丈夫、女兒交換過眼神之後,看向塞西爾和希婭的目光又充滿了狂熱、艷羨、不甘。
誰都想這樣的好運降臨到自己和家族身上。
為什麼不能是我們呢?為什麼大公沒有再接受別的貴族小姐呢?
沒等這股嫉妒演變成實質化,費奧多拉公主身後的侍女捧出了今日的彩頭——黃金桂冠。
它被侍女穩穩端在手中的紅絲絨軟墊上。四十二片金葉佐以雕刻、拋光和鑲嵌的複雜工藝,精緻鮮活得像是剛從月桂樹上折下。
「我都有些期待今日哪位女士可以獲得這頂桂冠了。」費奧多拉公主笑著說,熱愛編髮和長羽的她,今日髮髻上插著著一枚長長的藍孔雀羽,根部鑲嵌藍寶,與她的白髮相得益彰,「先說好了,誰贏了都不要送給我,我的心屬於弗里茨大公。該有更年輕的女士獲得它。」
眾人都附和著笑起來,場面變得活潑。
莉莉婭公主的視線只在希婭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略過了。她從不想嫁給溫特米爾大公,也根本不會視希婭為競爭對手。
而希婭,希婭在看那頂桂冠。
騎士比武的桂冠一直由同一位珠寶匠打造,每一處細節好似都一模一樣。
但她清楚地記得那頂被她親手扔掉的桂冠,一片葉子上有細微的掐痕,是她不願意鬆手時留下的。
後來塞西爾把那頂桂冠熔成了冰冷的黃金小磚塊,送到了她跟前。
那是塞西爾對她的第一次警告。
警告她保持忠貞,警告她不許違背他的意願。
此後的每一次騎士比武,桂冠都不再屬於她。
希婭突然打了一個寒顫,從回憶中掙脫開來。
黑金布欄兩側的騎士們已經整裝待發。武器沒有殺傷力,他們不用穿戴盔甲,反倒是穿著自己最好的斗篷、佩戴著曾獲得的最高勳章,襯衣潔白、皮靴鋥亮。
阿什洛斯公爵和公爵夫人芬娜最小的兒子也參加,他十五歲,洋溢著熱情的笑容,和場上貴婦小姐們歡快地飛吻,像一隻充滿活力的金毛小狗。
然後第一輪便對上了騎兵隊長,被對方毫不留情地一槍戳下了馬,金毛沾上灰塵,惹得夫人們一陣心疼。一位新寡的伯爵夫人甚至大膽地倚在看台欄杆上,為他擦了擦破皮的下巴。
芬娜轉過頭去,沒眼看這一幕。
桂冠擺在公主身邊,在場上的熱鬧中逐漸被遺忘。
而進行到第三輪時,隨著一位身著深藍猩紅相間騎裝的騎士加入,在貴婦之間更是掀起一陣嘩然。
讓娜夫人的臉色驟然變得無比難看。
「格里姆大人!」
希婭原本有些犯困,但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又猛得清醒過來。
格里姆·安茹侯爵,利奧大公最寵愛的私生子,比塞西爾小兩歲。
利奧大公生前沒有將他合法化,於是他只能隨母姓。利奧大公為他安排了宮廷衛隊的官職。本來想著等他成年後便升職成為衛隊長,誰知利奧大公死在了前面。
格里姆脾氣性格極好,情商高,笑容滿面,總能討得他人的喜歡,在宮廷里也是左右逢源,和誰都能友好相處。
他風流倜儻,金髮捲曲。一雙眼睛風流無比,看誰都含情脈脈,貴婦們總是願意將他引入床榻。而爵爺們則是恨得牙痒痒。
塞西爾也討厭不起來。
利奧大公的私生子女太多了,他也沒那個精力和多餘的情感把所有人全部討厭一遍。
相反,他還為格里姆處理過不少他的風流韻事。
比如偷情躲到人家衣櫥里被歸家的伯爵抓個現行,伯爵在荊棘城堡門口鬧著要拉格里姆一起自盡一起去地獄,鬧得深夜把塞西爾從希婭溫暖的床榻中拖了出來,給錢安撫了這位暴怒的丈夫。
而希婭對格里姆不止這些印象。
因為格里姆便是送她那頂桂冠的人。
在那之後,格里姆一直避著她走。
他仗著塞西爾的撐腰和維護敢爬上已婚貴婦的床,卻不敢在已知情況下勾搭大公的情婦。
事實上,如果他那時候知道希婭是誰,打死他也不會送。
他只是想當個廢物,又不是真的想變成廢人。他武藝出眾,卻沒有膽量挑戰大公。
格里姆上場之後,希婭感到費奧多拉公主好像看了她一眼,而後用輕描淡寫地語氣說:「大公殿下也參加,如何?」
希婭一愣,而後望向塞西爾。
塞西爾面色不動,微微流露出些許吃驚與疑惑。
他不明白費奧多拉公主為什麼突然提出這個要求。
場上響起竊竊私語的騷動,塞西爾面無表情地環視一圈後又安靜下來。
「祖母,我想,這就沒必要了。」塞西爾當然會拒絕,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非要爭奪騎士比武的頭名的理由,他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騎士是為了向大公展示自身武力,大公需要對誰展示?
格里姆是為了勾搭貴婦,而他對在女士們面前表現這種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只是看到你,回想起你的父親罷了。」費奧多拉公主絲毫不意外塞西爾的反應,或者說這種反應正在她的意料之中,「利奧年輕時總是有發泄不完的精力,每一次騎士比武都要參與,每次都要和最好的騎士們一較高下。我現在好像都還能看見他跟著駿馬跳動而揚起的英俊臉龐。」
公主目光放空,面上帶笑,好似真的陷入了回憶中。
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是歲月的溫柔,她淺淺笑著,帶著一絲憂傷,「你是最像他的孩子。如今,我也只能看著你才能回憶起他的模樣了。也只能再回憶這幾年了。不過也是好事,我會和他、和弗里茨大公再次重逢在天國。」
利奧大公去世十二年,公主如今也已經九十歲了。
儘管帶著目的,卻是實話。
一旁的讓娜夫人臉色僵硬,卻也垂下了眼睛,盯著自己刺繡的裙擺。
「請您別這樣說,」塞西爾站起身來,「那我便參加吧。」
公主撫養他長大,在自己生日時、在眾人面前以幾乎懇求的方式說出自己活不了幾年的話。
塞西爾無法再拒絕。
費奧多拉公主釋然一笑,她長出一口氣,再轉頭過去看場上騎士時,對上了希婭睜大的眼睛,她好像在期待著什麼。
公主嘴角驀然向下抿了下。
讓這樣漂亮的眼睛蒙上陰霾,並非她所願。
但這可能也是她能為弗里茨大公和溫特米爾家族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有時候寧可塞西爾像他父親一樣風流多情。處處留情也好過如今顆粒無收。
場上的格里姆贏下了最後一場,卻沒想到自己又多了個絕不想面對的對手。原本陽光的笑容瞬間變成苦笑,好像是看見了惡魔。
米戈涅為大公牽來了他的黑馬。
油光水滑、肌肉僨張的黑馬不停踩著蹄子,鼻息噴吐,很是興奮。它肩高足有一米七,而從蹄到鬐甲頂端更是超過了一米八。高大健壯,爆發力十足。這是來自阿尼儂的戰馬種,天生為作戰而生。
塞西爾慢條斯理地戴上羊皮手套,等著米戈涅將它牽到身旁。
他身量極高,站在馬旁,比黑馬還要高出幾分。
他的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五官立體精緻,像是從畫像中走出的阿波羅;為了搭配希婭,他今日穿了墨綠色斗篷,用金線綉著家族圖騰,綬帶上掛著帝國唯一一枚荊棘炎日勳章,這是皇室專門授予溫特米爾家族的,只能由歷代大公佩戴。
塞西爾無疑是好看的,他只是站在那裡,面上依舊氣定神閑,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者的疏離冷漠。他並不在意即將面對的是從一群騎士之中廝殺出來的勝者,非常自信從容。
即便莉莉婭並不想嫁給他,卻也不得不承認,如果她是次女,或只是一位普通貴族少女,她也會為這樣集財富權勢美貌於一身的男人心動。
當他騎著駿馬衝鋒時,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向後揚起,毫無保留地露出整張側臉,眉峰鋒利,下顎線鮮明流暢。
擁有戰馬血統的黑馬近乎野蠻的奔跑,姿態兇狠,但塞西爾卻幾乎呈現出一種傲慢的鬆弛,他面色依舊從容,彷彿不是在衝鋒,而是在遊刃有餘地駕馭一場風暴。
當真正交鋒時,塞西爾身上的氣息又陡然一變,變得極度危險,充滿攻擊性。
希婭的目光追隨他的身影而動,看著他長槍相接時猛然隆起的肌肉,看他放在韁繩在馬上依舊沉穩如山的身軀,看他褪去貴族風度後赤/.裸/.裸的暴力與野蠻。
塞西爾對待交鋒的對手毫不留情又殘忍,即便對手被挑飛了武器,他也不停手,他一定要將對方掀翻於馬下才可能罷休。
他要毫無保留的勝利。他要不留後患的勝利。
希婭在不知不覺中屏住了呼吸,她有些喘不上氣來。
這場比武太精彩,看的台上的貴族們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和心情,都在為高貴的大公殿下歡呼。
塞西爾勒馬迴轉,額上閃著細細的汗水,無損他的英俊,卻讓整個人眉眼更加生動。
他的神情染上了一絲興奮,顯然這場比武也調動了他的感官。
塞西爾下一秒便仰起頭尋找希婭的身影,他望向希婭,略一挑眉,目光中染著濃濃的侵略性,好像在與她分享這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分享他此刻的愉悅。
他輕輕勾唇,微微一笑,褪去了威嚴的大公外殼,變得鮮活了起來,比起傲慢,更是一種充滿著年輕意氣的張狂,不會讓人反感,只會讓人生出無法遏制的親近想法。
就好像飛蛾撲火一般想要靠近光源,哪怕被灼傷。
希婭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來,幾乎能從口中躍出。
她倉皇地挪開了眼,卻不知道為什麼她不願意再對視。
討好、奉承聲不絕於耳,費奧多拉公主和莉莉婭公主也站起身來,為塞西爾的勝利鼓掌。
塞西爾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穩健有力。他幾步便跨上了高台,朝著希婭這裡大步走來。
他的身形在希婭瞳中越來越大,直到費奧多拉公主身形突然擋住了她眼中所有的光。
費奧多拉公主微笑,她身邊的侍女捧起了桂冠。
希婭聽見公主的聲音響起,平靜又殘忍:「塞西爾,你贏得了這頂桂冠。現在,你可以將它送給在場的一位女士了。」
她說完便回到了座位上,端起手邊的瓷杯,飲了一口紅茶,好整以暇等待事態的發展。
塞西爾停下了腳步。公主的侍女捧著桂冠,站到了他的身邊。
塞西爾看向費奧多拉公主,她的神情只有細微的變化,最終定格在了一個生硬的、高傲的的注視上。
他踩進了公主的陷阱中。如此膚淺的陷阱。
公主利用了他一瞬間產生的憐憫和愧疚。
她在問塞西爾:你心中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
要麼承認希婭,在所有貴族面前送上桂冠,承認希婭在他心中的地位、承認她的重要,對她許下承諾;
要麼送給場上地位最高的莉莉婭公主,維護他心中不可動搖的階級,維護他的尊嚴和權威、證明他的自制力——他不可能愛上身份地位的小貴族之女,他的妻子應當出身高貴,為他帶來巨大利益。之前對希婭的那些偏愛,不過是上位者對寵物的慷慨,只要他想收回,寵物便一無所有。
這是來自伯寧根公主的陷阱,也是她的警告。比武開場前的那句「不要送給我」,堵死了塞西爾的退路。
她可以把桂冠交給格里姆,畢竟塞西爾是臨時插隊,可以不算勝者。按照歷來的規定也該如此。
但是她沒有。
費奧多拉在逼他做出選擇。
兩雙湛藍的眼睛對視,同樣明亮,同樣不可退讓。
「祖母。」塞西爾突如其來地喊了一聲,藏著絲絲顫抖。
費奧多拉公主只是看著他,沒有絲毫動搖。
塞西爾偏頭朝希婭看來,紅髮像是烈火,灼傷了他的視網膜,他只敢看一眼。
剛才的他意氣風發,兇狠殘忍,現在卻連情婦的眼睛都不敢看。
這不是他。
希婭原本要跳出胸口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她一直都很聰明,她讀懂了這場沒有刀光劍影的交鋒。
她望向那頂桂冠,她意識到了。
她待在這個位置上,待在這個處境里,待在塞西爾身邊,她永遠也得不到這頂桂冠。
她什麼都做不了,她眼睜睜看著塞西爾捧起桂冠,送到了莉莉婭公主面前。
她聽見塞西爾說:「它屬於您,尊貴的伯寧根公主。」
前一晚,塞西爾還在維護她,他說他沒有對別的女性動心過;
今天,這頂桂冠希婭想要了三年,他一次都沒有為她贏下過,但現在,他把桂冠送給了莉莉婭公主。
希婭看見了貴族們的神色,看見了讓娜夫人投來的譏諷目光。
她帶著家族珠寶又能怎麼樣?情婦只是情婦而已。
為什麼要給她這些虛假的溫情?
為什麼要用這種殘忍的方式一次次提醒她她不配?
「維納斯之淚」的粉色珍珠纏著她的脖子,像是被滂沱的淚水淹沒,來自皇室的頂級珠寶拽著她一寸寸向下墜,墜得她小腹都在一鈍一鈍的痛,好像在給它本應屬於的主人報仇。
「你不配」,她聽見了珍珠在說話,它在嘲笑,「我應該屬於身份尊貴的公主」。
希婭恍恍惚惚地站了起來,真吵,太吵了。
所有人都落座時,她的起身是那麼的顯眼。
「希婭。」塞西爾從莉莉婭公主面前離開,他想扶住希婭。
希婭推後,她伸手抓向珍珠項鏈。
她手勁真大,扯得脖子都被勒出了細絲血痕。
珍珠棉線上的節點終於不堪重負,被她硬生生扯斷。
珍貴的、獨一無二的粉色珍珠啪啪墜地,像掉在地面的連綿眼淚。
可惜了,每顆珍珠之間都打著結,防止棉線斷裂造成崩飛,所以沒有造成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場面。
希婭眼眶通紅,卻沒有一滴淚,她的瞳中,這次被塞西爾完全佔據。
「騙子!」她「啪」得一聲重重甩開塞西爾的手,扇在了他的手上,「你就是個騙子!」
塞西爾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愧疚被難堪和憤怒取代,眉頭緊皺,幾乎豎起,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洛芙小姐,你越矩了。」
他又說出了這句話,又在警告她。
在他親手送出桂冠之後,在他親手把她的臉面摔碎之後。
只要希婭反抗,那就是她錯了。
希婭的世界在旋轉,這副虛偽的面孔讓她想嘔吐。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從前的她壯得和小牛犢一樣,可以和塞西爾吵上幾個小時的架都不累;但現在,她說完這句話就好像失去了所有對峙的力氣。
直到她身子軟綿綿地倒下,直到她的意識消失於黑暗中。她聽見了桃樂茜帶著哭腔的「姐姐」,感受到了猛得抱住她的結實手臂,聽見有人焦急地喊醫生。
一片混亂。
*
再次醒來時,映入希婭眼帘的,是奧黛特、薩洛梅、姬瑪和桃樂絲焦急的臉。
「······」希婭沒有說話。
她們發出壓抑的驚喜聲,「小姐/姐姐,你終於醒了,嚇死我們了。」
希婭神情木木的,她脖子上的傷口帶著灼燒的痛。
「我怎麼了?」過了好一會,她的聲音沙啞地問。
薩洛梅和奧黛特對視一眼,她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小姐,我想,我得看一下小麥才知道。」
希婭的意識緩慢回籠。
小麥,小麥。
啊,是驗孕用的。
中醫把脈驗孕,西醫是用尿液澆灌小麥,如果發芽了,便是懷孕了。
手段古樸又帶著點迷信。根據現代復現實驗,準確率也能到70%。
「小姐,殿下還在外面。他已經等到現在了。」奧黛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在希婭耳邊說出這句話。
希婭想到了辛特拉那次沒能及時吃下的要,又想到了這段時間的異常。
小麥大概真的能發芽。
可是······
她摸了摸小腹,這裡好像還有一點疼。
她問薩洛梅:「你告訴大公了嗎?」
薩洛梅是個謹慎負責的醫生,但她對希婭忠心耿耿,她搖了搖頭。
於是希婭接著問:「新的避孕藥你帶身邊了嗎?」
薩洛梅從胸衣中掏出了一顆包好的藥丸。
希婭接過,握在手心,對奧黛特扯出一個笑容,「請大公殿下進來吧。」
「殿下,小姐醒了。」奧黛特出去,屈膝行禮,向等在客廳中的塞西爾。
塞西爾坐在寢宮外客廳沙發上,手杖半躺在身邊,他還穿著白日的衣服,神情疲憊。
他一直等在這裡,沒有管外面鬧成了什麼樣子,忽略了祖母,也忽略了公主、大公小姐。
但他沒有進寢宮裡。直到奧黛特前來彙報。
他長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才站起身來。
寢宮裡,希婭在姬瑪和薩洛梅的幫助下坐起身,倚著鬆軟的枕頭。
而後她們帶著桃樂茜退出寢宮,把這裡的空間留給二人。
門在塞西爾身後關上,寢宮裡的光源只剩下床頭的多枝燭台,照著希婭蒼白的臉。
他停下了腳步。
希婭被換上了睡衣,所有首飾都卸下,脂粉擦去,紅髮幾乎將她全部包裹,她一動不動地看著停在門口的塞西爾。
他的衣服皺了,臉上是沒有掩飾的疲累。
「你需要向莉莉婭公主道歉。」
「我要那頂桂冠。」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在聽清了彼此說的話後,塞西爾的神情變成了錯愕,而希婭的面上浮起了難過。
希婭固執倔強地要那頂桂冠,好像要證明什麼。她好像在對自己說:只要他給我,我就繼續裝作看不見那些羞辱和漠視,我就生下他的孩子。
可是塞西爾的神情寫滿了否定。
「你瘋了嗎?」塞西爾攥緊了手杖,他不敢置信,「你一定要那個破東西做什麼?!」他聲音無法控制地拔高,「我送了你那麼多頭冠,連皇室公主成人禮的百花冠冕都送給你了,哪一頂不是價值千萬?你為什麼非要它?」
他無法理解,他真的不能理解。
「你為了這個破玩意當眾頂撞我、甚至對我動手、在兩位公主面前失禮,我都不跟你計較。」他的怒氣一寸寸地拔高。「我只是要你去道個歉,體面地過完費奧多拉公主的生日,禮貌的送走莉莉婭公主,我是提出什麼要你下地獄的要求了嗎?」
「我到底是為什麼會選了你!」他越說越氣急敗壞,甚至甩掉了手杖。「我怎麼會惹了你這個麻煩!」
他覺得他足夠仁慈了,他甚至沒有處罰她,也沒有冷落她,更沒有厭棄她、流放她,甚至現在還在請求她去道歉,去平息事端。
他這輩子做錯什麼了要被這樣對待?
希婭的眼淚流不出來了,她的目光緩緩在他臉上遊走,仔仔細細看著他。
她聲音沙啞,她問:「為什麼不愛我?」
她好像在看塞西爾,但卻透過他看見了自己的兩段人生。
沒有人愛她。
「是你選了我。是你讓這樣低賤出身的我變成你的情婦,是你把我引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希婭平靜地問,「如果不愛我,為什麼又要給我虛假的溫情和幻想?」
為什麼不重視我?
為什麼我不能成為那個你唯一僅有的送桂冠對象?
為什麼在你心裡,我不是最重要的?
塞西爾的憤怒在她的質問中平息了下來。
什麼是愛?他這樣的身份,談愛也太可笑了。
他嗤笑一聲,什麼都不願意說。
希婭的手在被單下輕輕撫著小腹,她的目光一點點暗淡了下來。
她決定為它再努力一次:「塞西爾,你願意娶我嗎?」
她沒有稱殿下,她在喊塞西爾,她在透過他的身份,呼喊他這個人。
寢宮裡寂靜無聲,能聽見角樓外風吹樹葉的沙沙作響。
在這片寂靜中,希婭將塞西爾的回答聽得一清二楚:「希婭,別再鬧了。」
「我可以向你承諾。如果你以後生下孩子,我會合法化這個孩子,讓他成為我的繼承人。」他覺得自己又一次妥協了,「你不要奢望別的。你該記住你的身份。」
蠟燭燃到了底,噗的一聲,一支接一支熄滅了。
希婭臉上的最後一絲光也徹底消失。
塞西爾離開了角樓,他前去面見費奧多拉公主。
黑暗裡,希婭打開了紙包,沒有水沒有牛奶沒有紅酒。
她一點點咬下,一點點咽下了整顆苦澀的藥丸。
塞西爾大力推開了費奧多拉公主的寢宮門,侍女甚至來不及通報。
公主坐在燈火輝煌的寢宮中,平靜地看著氣勢洶洶闖入的塞西爾。
角樓一個小侍女腳步倉皇、面色慘白,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塞西爾的步伐。
塞西爾和費奧多拉公主同時擰眉看向這個闖入者。
小侍女看著他,無法啟齒。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