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婭沒有去塞西爾的收藏廳挑選珠寶首飾。
她曾經很喜歡這些充滿設計美感語言的石頭,也享受它們帶來的身份加持。
從前她總會興緻高昂地向他索要,理直氣壯又理所應該,恨不得把他的私庫都搬光。她也知道塞西爾一定會滿足。
而現在這種可以隨意挑選的承諾,卻更像是一種羞辱的安撫。他在用他一貫的方式敷衍希婭。
她現在也不是不喜歡了,只是提不起力氣、也無法重振精神接受這份「報酬」。
她好累,累到承受不起珠寶的重量。累到哪怕一個耳墜都猶如千斤重。
倒是尤利西斯侯爵來過幾次,巴巴地奉上了十來件華麗首飾,只是依舊得不到希婭一個笑臉。
侯爵也不知受了誰的壓力,最後一次來時憋得滿臉通紅,頗有些自暴自棄地說:「洛芙小姐,要不然您去溫特米爾家的家族珠寶庫里挑一挑呢,看看有沒有您滿意的首飾,儘管拿兩件、三件四件都行。」
他的職業道德在忠於溫特米爾家族和現任大公之間來回跳躍。
希婭搖頭拒絕了,只說她戴不完那麼多。
即便被解了禁足,她依舊待在角樓中,和桃樂茜、奧黛特一起整理著希婭這幾年來的家當。
年金是從大公私庫中開出的銀行匯票,每年五百萬溫特金。
普通民眾一家五口,每年只需要800-1000溫特金便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希婭的年收入堪稱巨額。
希婭從沒用到過這筆錢。
她不被允許買土地和莊園,角樓所有的衣食住行、人員開支全部從大公私賬走;自從有了希婭後,塞西爾支取私賬購置珠寶油畫和產業,都會支一個整數,剩下當做零花錢贈送給她。
珠寶首飾陳列在玻璃櫃中,密密麻麻擺滿了整整一面牆,珠光火彩亮到需要用布簾遮住才不晃眼;
而那些單層單件的首飾連陳列出來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塞進天鵝絨抽屜中,一層又一層。
那些來自溫特米爾的家族珠寶被單獨收藏,藏在保險箱中,這些永遠屬於家族私產,希婭只能佩戴無法擁有。
她知道自己早晚是要還回去的。
希婭的衣服佔據了角樓整整一層,這些衣服其實是女官們灰色收入中的一部分,布料奢華、製作精美的宮裝可以變賣,往往從宮廷流出去的因剪裁更易價高。希婭會把再也穿不到的贈送給女官們。
這些素來打理整齊,只需要清點。
而服裝店的收入賬本則一直由奧黛特保管,外賬不像領的年金,簡單就能到手,希婭還要留出各項成本以及扣稅和風險資金。
奧黛特微微抿著唇,憂心忡忡,她有預感,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變故即將發生。
希婭這幾日一直覺得身體有些不適,卻又說不清道不明具體哪裡,她臉色略顯得有些蒼白。
等全部打理好後,她讓奧黛特抽空帶桃樂茜出去一趟。
希婭摸了摸桃樂茜毛絨絨的腦袋,「去給你在銀行開個戶,存一筆錢進去,以後你沒花完的零花錢也可以存進去。」
洛芙家不窮,至少這幾年過得紙醉金迷。
但桃樂茜沒親自拿過哪怕一枚溫特金。她將來哪怕有豐厚的嫁妝,那也是用來交換高嫁階級的,並不屬於她本人。
洛芙家的女兒都是這樣。
「藏好了。媽媽都別告訴。」希婭坐下身來,溫柔地囑咐。
桃樂茜先是一愣,而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出去玩吧。」
等桃樂茜出去後,奧黛特把服裝店的賬本交給希婭,擔憂地觀察了下她的臉色。
「我沒事,只是沒睡好,累得慌。」希婭頭也沒抬地說。
奧黛特在宮廷生存多年,要說她一點都沒猜出來希婭的想法,那會顯得她很愚蠢,只是她張了張口,勸導的話語卻總是停在嘴邊。
三年來她見希婭和大公吵過無數次,卻從未有過惡化到這種地步的時候。
就好像正在發酵的乳酪突然遇上了暴雨天,潮濕帶來的水分讓乳酪腐敗了。
可是希婭和大公之間的暴雨,究竟是什麼呢?
「奧黛特,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希婭知道奧黛特的生存不易,她死去的丈夫沒有留下遺產,還把她的嫁妝敗得幾乎一乾二淨。
奧黛特只能頂著空頭銜撫養女兒,輾轉宮廷不同職位,直到來到希婭身邊。
「你該找個新的女主人服侍了,我後面可能付不起你的年金啦。」
她不怪奧黛特不阻攔塞西爾,她也不怪奧黛特把她留在了床上。
她們沒有選擇。
奧黛特沉默了片刻,在希婭身邊養得纖細潔白的手不安地摩挲著裙子,她突然說,「小姐,我在阿爾忒彌斯郊外買了一個新莊園,挺小的,遠遠比不上角樓,只要三四個僕人就能打理。但是也夠住了。到時候,您和桃樂茜小姐住那裡去吧。進出城也方便。」
萊拉家族世代傳承的莊園早就被賭沒了,也不知奧黛特攢了多久才攢到買新莊園的錢。
但是也比希婭好,她身懷巨款,離了角樓連棲身之處都沒有。
希婭只知道自己想走,卻不知道該走到哪裡去。
但是奧黛特說:我有哦。
希婭給飄零的奧黛特提供了工作,奧黛特還給她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希婭聽見自己輕聲問:「在那裡,我可以關上我房間的門嗎?」
奧黛特怔怔,她看見自己裙子上逐漸洇開了水花。
收藏室外,小侍女輕輕敲門,「洛芙小姐,大公殿下請您前往城堡門口。伯寧根公主儀仗已到。」
按照大公自顧自的約定,她應當前去,即便她身體不適。
*
希婭平靜地迎接了遠道而來的莉莉婭·伯寧根公主。
她站在塞西爾身邊,兩人中間隔了三四個蘋果的距離,不近也不遠。
她目視前方,看著公主從馬車上被攙扶下來。
莉莉婭公主熱情開朗,褐栗色長發低盤,點綴著朵朵珍珠花。她的美麗是端莊沉靜、雍容華貴、不容褻瀆的,在皇室的呵護下標準生長,一絲一毫錯處都沒有。
就連看向希婭的目光中也毫無雜念,她正視著希婭,坦蕩從容地讚歎希婭的美貌,卻也敏銳注意到了這位著名情婦空蕩蕩的手腕、脖子和耳垂。
這很不尋常。
溫特米爾大公是一個相當慷慨的情人,莉莉婭公主遠在皇宮,也聽聞過曾屬於皇室的那串粉色珍珠「維納斯之淚」出現在了他心愛情婦的脖子上。
莉莉婭目光只停留了幾秒,隨即將右手手背遞到塞西爾面前。
希婭注視著塞西爾執起莉莉婭的手,彎腰落下一吻。
皇室失權不影響他們的正統地位。
公主自然可以讓他彎腰,也可以讓他溫柔又鄭重地對待。
希婭收回了目光。
看到這一幕,她不知道自己是有一點點難過,還是有一點想吐。
「公主殿下,我還有公務在身,洛芙小姐會陪伴在您身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她和尤里烏斯侯爵要求。」
尤里烏斯侯爵走上前來,向莉莉婭公主行禮。
「殿下,我有點累。不能陪伴您了。」希婭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她在眾人面前、在莉莉婭公主面前,拒絕了塞西爾的要求。
塞西爾面色一凜,微皺眉頭看向希婭,右手攥緊了碧玉手杖。
她面上沒有說出這句話的懼色,只有淡淡的疲倦。
「你確實累了,累到面見公主時都沒有好好裝扮。失禮。」
塞西爾比莉莉婭更早注意到了希婭素凈的裝扮,依舊很美,美到讓人失神,卻不能充分展示大公的財富。
希婭微微一愣。
塞西爾從沒有在人前給過她難堪,他一向是維護她體面的那個人。
她突然想到塞西爾在偏廳里對她說的話,他說他不會插手大公夫人對她的管理。
噢。原來如此。
希婭抬頭看向他,眼眸依舊水光瑩瑩,比他的碧玉更溫潤。
她說,「請您原諒。」
她也只能這樣說。
前來迎接莉莉婭公主的貴族們此刻都默不作聲,他們心裡正在權衡。
「我有什麼不能原諒你的?你失禮,你的侍女們失職。我原諒你,就應該處罰她們。」塞西爾疾言厲色,不悅的目光掃過站在希婭身後的姬瑪和奧黛特。
他太縱容希婭了,以至於她做事從無顧忌,想甩臉子就甩,絲毫不顧及場合。
希婭嘴裡突然蔓延出一陣苦澀。苦到她有點咽不下去。
她並沒有裝累,也不是推辭。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麼了,四肢一日沉過一日,總是困頓沒有精神。
「您先回去休息吧,洛芙小姐。」莉莉婭公主上前幾步,站到了希婭身前,逼的塞西爾向後退去,拉開距離避免肢體接觸,也隔絕了二人之間緊張的氛圍,「我會先去拜訪姑祖母,晚些時候去參觀您的角樓,可以嗎?」
莉莉婭還沒有希婭高,她掂了掂腳尖才擋住希婭的眼睛,也擋住了塞西爾。
希婭看著莉莉婭溫柔的臉龐,緩慢地點了點頭。
*
但次日早晨希婭徹底撒手不幹了,她告假了。
她頭腦昏昏沉沉,始終起不來身,不能去迎接讓娜夫人和馬爾蒂小姐。
希婭不甚關係塞塞西爾那邊怎麼安排的,更是無所謂他本人是什麼反應。
學會漠視很簡單,比希婭想像中還簡單。
只是晚間的宴會總是躲不掉。
她還是要與兩位馬爾蒂見面。
千平的奢華宴會廳里,燭火輝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侍從們來回穿梭,為主人們倒酒。
塞西爾帶著希婭先向莉莉婭公主和菲奧多拉公主行禮,而後引薦了兩代馬爾蒂小姐。
讓娜·羅琳·馬爾蒂夫人年過六十,她不愛笑,面孔冷漠,線條凌冽,嘴角爬上了歲月的一點痕迹;和塞西爾相似的金髮褪成了白金色。
母子見面時,兩張面孔上能找出許多相似之處。
比起前任大公,塞西爾其實更像讓娜夫人,讓娜夫人卻厭惡極了他和前大公相似的眼睛和偶爾露出的神情。
那是從費奧多拉公主一脈傳下來的多情藍眸,看誰都能飽含情意。
讓娜夫人掃了一眼塞西爾身邊,看到了他那位著名的紅髮情婦。
她穿著白底綠花的大裙擺,碎鑽輕紗垂落,花苞袖嬌憨可愛,腰間掐著深綠色絲絨大蝴蝶結。紅髮綠裙,對比強烈。胸前掛著皇室的綠薔薇黑珍珠,就連發間都用蕾絲珍珠帶編織。
真漂亮。沒有男人不為這樣的美人動心。哪怕她頂著一頭罪惡的紅髮,也會有人為她投身地獄之火。
讓娜夫人目光輕慢厭惡,鼻腔出氣冷哼一聲。
塞西爾離她七八米遠都能聽見,他面無表情地抬眸,嘴角壓下的弧度和讓娜夫人一模一樣,一樣的不悅。
讓娜厭惡極了這副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警告神情,厭惡極了他們身邊出現的情婦。
這樣低賤的身份,這些只會賣笑的女人,她們怎配和她出現在同一場宴會上。
而她最恨的,還是這些愚蠢的、噁心的男人。
讓娜夫人和前任大公打了將近二十年的擂台,任意妄為了大半輩子,怎麼會在兒子和他的情婦面前忍氣吞聲?
她直視這兩人,突然笑著對身邊的歐仁妮·馬爾蒂說:「看到這位美麗的小姐,我倒是想起來另一個人。」
歐仁妮立刻往嘴裡塞了一塊藍莓丹麥酥,根本不搭姑媽的話。
「菲奧多拉公主您應該也記得,」讓娜夫人笑盈盈轉向坐在上方的兩位公主,「也是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人家被稱作利奧大公「床上的騎士」。」
利奧大公,塞西爾的父親。
菲奧多拉公主沉下臉,「讓娜,住口!」
她當然記得這樁不甚光彩的宮廷往事。
可讓娜打定主意要羞辱面前的希婭,又怎麼會聽公主的命令。
「出身低微,只能靠籠絡利奧大公掙條出路,流產了一直沒恢複好,一個月總有二十天在出血。即便這樣也要邀請大公。」讓娜夫人輕蔑的目光落在希婭身上,落在她火紅的頭髮上,「騎士們在戰場上流血,她在大公的床上流血。「床上的騎士」,洛芙小姐,您說貼不貼切?」
「她和你一樣呢,都是個子爵家的女兒,養活不起了扔到阿爾忒彌斯,又僥倖遇到了利奧大公。」讓娜夫人諷刺地勾唇,「可惜了,年紀輕輕就死了。家人也沒來收屍,倒是拿走了利奧大公給的封口費。」
周圍寂靜一片,能聽見侍女小聲的倒抽氣。
費奧多拉公主臉色鐵青,她身邊的莉莉婭公主羽扇遮面,垂下長睫,好似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
歐仁妮艱難地咽下藍莓丹麥酥,心想怎麼沒把她噎死引起點騷亂,好歹姑媽就不會說出這番話來。
說完後,讓娜夫人心中總算暢快了些許。好似多年的鬱氣都消散了不少。
希婭聽著讓娜夫人嘴上可憐卻毫無憐憫的神態,腦海中拼湊出了那個女孩凄慘的一生。
她知道讓娜夫人的目的,夫人也成功羞辱了她,也詛咒了她死於同樣的結局。
希婭應該感到憤怒,她應該像之前遭遇過的許多次羞辱那樣立刻發作、立刻反擊。她絕不接受面刺她的人洋洋得意。
這才是她。
她連塞西爾大公都敢當眾頂撞,更何況是變成了遺孀的夫人。
可不知為何,聽到這番話後,她的小腹好似微痛起來,憤怒猛地轉變成一片凄涼。她伸手摸了摸。
她看向身邊的塞西爾,塞西爾也在看夫人,他的神情,好像有一點難以察覺的傷心。
他會傷心什麼呢?
傲慢的、無所不能的溫特米爾大公也會傷心嗎?
他除了暴躁殘忍之外,也會流露出這種脆弱的神態嗎?
希婭輕輕開口,她毫無畏懼地直視讓娜夫人:「夫人,我還以為您能從過往經歷中足夠了解我們女性的無奈苦難了。那又為何要如此殘忍的議論逝者呢?您的教養,真的與高貴的出身相匹配嗎?」
所有人都聽見希婭咬字清晰,語氣綿和又堅定,「那位出身低微的可憐女孩沒有拿得出手的親人;可高貴如您,卻也沒有拿得出手的丈夫。」
誰又能笑話誰?
希婭如願以償地看見讓娜夫人的臉色急速轉變,冷硬的線條陡然立起,像是即將咆哮的石像——
塞西爾打斷了她:「米戈涅,去把珍珠瀑布取出來,送給洛芙小姐,當做賠罪吧。」
石像的表情變成了驚愕,她不敢置信地望著塞西爾。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