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烏斯侯爵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麼又吵起來了。
這次比在辛特拉更嚴重。動靜大到甚至驚動了藏在屋頂的雀鳥們。
殿下甚至禁足了洛芙小姐,快一周了也沒把人放出來。
這在兩人的交往中從未有過,宮廷眾人都在等待結局。
但尤里烏斯侯爵是唯一一個可以名正言順關心這件事的大臣,而且他不得不關心。
因為他是內政大臣,負責溫特米爾家族成員的大大小小日常,上到財務開支,下到人員管理,連暖宮裡繼不繼續種葡萄柚都需要他先去探探主人的口風。
尤里烏斯侯爵來到書房時,侍女們剛送上下午茶,紅茶的煙熏松香綿長深邃,剛出爐的司康散發著黃油的濃重香氣,切得大小均勻的方糖盛在小銀蝶中,塞西爾碰都沒碰。
他原本還在面無表情地咽下司康,卻在尤里烏斯侯爵問出這個問題時不耐煩的瞥了他一眼。
尤里烏斯侯爵立刻意識到他惹得大公不快了。
大公沒有命令,那其他人只能按照他之前定下的規則行事,誰都不允許溢出限定的邊框。他們沒有權力越過大公。
侯爵聰明地閉了嘴,跳過了這個話題。他能當溫特米爾大公的內政大臣這麼久,就是因為他足夠敏銳和會審時度勢。
「您半年前定做的那頂科科什尼克冠,今天上午也送到了。」侯爵說著就打開了他從進門就捧在手上的華麗首飾盒。
深紫色天鵝絨底座上上,靜靜躺著一頂來自遙遠雪原民族風格的頭冠,花枝繁複精美,從正中向外綴著一共七顆碩大黃鑽,鑽面切割工藝精湛,火彩灼目,在紫色的映襯下顯得通透純粹,普通小鑽只能做成荊棘飛鳥與薔薇環繞周圍。
頭冠鏤空,沒有選擇整面全鑲滿,少了莊重,卻更顯靈動。
「那我等下便去送給洛芙小姐。」侯爵話說的慢,等著大公隨時打斷他。
塞西爾皺眉,這回更不耐煩了,他把銀叉丟回碟子里,紅茶只喝了一口便丟下:「太甜了端走,全都重新做。」
而後轉向尤里烏斯侯爵,聲音冷酷沒有溫度,「不送給她送給誰?難道留著給我戴嗎?今天一直在問這些愚蠢的問題做什麼?」
尤里烏斯侯爵最大的優點便是隨時隨地調節心情,他不會因為大公的訓斥而心生惶恐,相反他真的想像了一番這個場景,而後在大公危險的目光中咽了咽口水,合上科科什尼克冠的盒子,轉而直了直身體,說起了另一件事。
「另一位洛芙小姐今天早上抵達了宮廷。」侯爵盡職盡責地向大公彙報,「桃樂茜·洛芙小姐,洛芙家最小的女兒。夫人派人送過來,想到希婭·洛芙小姐身邊做一位侍女。」
侯爵覷了覷大公的神色,「洛芙夫人應該事先已經和希婭小姐商量過了?桃樂茜小姐和希婭小姐長得有幾分相似呢,都是美人。」
最後一句好像是無意間嘴快說出來的,畢竟大公的情婦輪不到他評價外貌。
塞西爾向後緩緩靠坐到椅背上,面容沉入落地窗投進的陽光陰影中,似笑非笑。
*
除了有一隊親衛守在角樓門口和希婭不能出門之外,角樓的生活好似還和往常一般。
希婭的待遇和從前一致。
每日送到廚房的,依舊是安可農場里最新鮮的肉蛋奶,連黃油和方糖都不曾缺過一塊;掃除漿洗的僕婦們依舊安靜無聲。
只是希婭的侍女團隊里,年幼的貴女們顯得有些不安。
大公雖然沒有禁足她們,但是她們也無法頂著親衛虎視眈眈的目光自如的進出。
荊棘城堡的夏日也只會炎熱幾天,風從赫尼山谷吹來,吹起希婭幾縷碎發。
侍女們搬來了一張小桌供希婭伏案畫圖,希婭只要一抬頭,便能看到滿眼綠意,湖泊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角樓的風光遠勝荊棘城堡其它所有地方。
每逢夏日時,塞西爾便會和她一起穿過按照修剪後野蠻生長的橡樹大道,馬蹄踩在鵝卵石路上輕快跳躍,去往湖中泛舟游泳。
時光漫長到如同不願醒來的美夢。
希婭在愣神間停了最後一筆,她剛把被塞西爾燙焦的設計圖全部重新畫好。
塞西爾破壞它們只用了幾分鐘,他甚至都沒在意,紙便被緩慢燙傷了。
希婭重畫花了一周。修復不了,只能重畫。
姬瑪端來銅盆,為希婭凈手後擦乾,抹上羊奶霜。
奧黛特捧出了在回程路上做了一半的襯衫。
作為內襯的男士襯衣大多寬鬆,荷葉邊裝飾對襟,或者深v袒露,只用系帶連接。
回程馬車上,希婭便做這個打發了一會時間。
奧黛特現在捧出來,還是想勸希婭主動向大公示好。她輕輕放到了希婭的手邊。
希婭定定看了一會,突然轉頭尋找什麼。
「姬瑪,我之前的設計圖呢?」
希婭指的是被燙焦的那些。
姬瑪從厚厚的圖冊下方拽了出來。
希婭舉著稿紙觀察了好一會那圈痕迹,旋即抄起手邊的剪刀,給襯衫的心口位置上剪出了一個大差不差的痕迹。
然後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白做,真是浪費我的好羊毛料子。」
奧黛特目瞪口呆。
姬瑪滿眼佩服。
「誰能幫我送給大公殿下?」希婭猶嫌不夠暢快,問二人。
奧黛特被燙到了一樣火速從希婭手中搶走了,掩耳盜鈴般疊起遮住疤痕,又拽過那幾張設計圖,藏進了襯衣中。
「小姐!」她擰眉,頗有些無奈地嗔了一聲。
奧黛特攤上這麼個女主人也是沒辦法,她只能抱著這兩樣棘手的東西快步離開,卻迎面撞上了前來送科科什尼克的尤里烏斯侯爵,他的身後跟著個紅髮少女,和希婭有幾分相似的臉上帶著可愛的雀斑,滿眼都是對角樓奢華的好奇打量,眼神純澈清明。
「萊拉伯爵夫人。」侯爵微微欠身行紳士禮。
奧黛特慶幸自己把衣服疤痕藏起來了。
「希婭·洛芙小姐睡醒了嗎?我來給她送東西,和人。」他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少女。
桃樂茜·洛芙乖巧地對奧黛特屈膝。
「這位是······?」奧黛特其實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答案。
「桃樂茜·洛芙。夫人。我是希婭最小的妹妹。」桃樂茜聲音清脆爽朗,像是夏日裡冰鎮過的檸檬茶,大大方方毫無雜質。
「桃樂茜?」希婭聽到聲音,自己先走了出來。
她離開家時,桃樂茜才十一歲,還是小孩樣。
而如今,她已經十四歲了,正是發育的時候,洛芙家也有錢了,養得桃樂茜亭亭玉立,面容舒展,雀斑都顯得靈巧極了。
和希婭雖然只有兩三分相似,已經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但最重要的也就是這兩三分。
「姐姐!」桃樂茜拎起裙子,小步跑到希婭身邊,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毛絨絨的腦袋靠在希婭裸露的手臂上,無端泛起絲絲癢意。
希婭並不排斥桃樂茜的親近。
「你怎麼······」希婭話說到一半,才想起洛芙夫人心中說的話。
她在沒有得到希婭同意的情況下,徑直把桃樂茜塞了過來。
桃樂茜才十四歲,洛芙夫人好像完全不在意這個年紀又有這個容貌的少女只身前來、會在宮廷里遭遇什麼,還是她自信希婭可以保護好桃樂茜?
希婭不知道。希婭只覺得很可笑。
洛芙一家好像形成了路徑依賴,好像大公會看在希婭面上為他們解決所有問題,好像他們所有的無理要求都能得到滿足。
大妹得以高嫁的婚事便是大公親自開口搭線的。
他們好像只在乎剩下的兒女,無所謂希婭在宮廷的生活,只要她得寵便好。
至於希婭受到的冷眼和粗魯對待,都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他們親自經歷。
希婭寫信回去訴苦過,希望得到一絲安慰。
但回信只有訓斥和教育。
讓她乖巧服侍大公,不要輕易與任何人起爭執,遇事多想想她自己的問題······
希婭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
希婭曾經想問問他們:為什麼要如此偏心?
但她現在不確定了。不確定偏心是不是她最該介懷的。
希婭望向桃樂茜,看到了她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紅髮翠眼,突然看到了那年自己被塞進馬車的那一幕。
噢,希婭想,她明白了。
希婭太久不回信,於是他們送來了另一個女兒,漂亮無邪又天真溫順,這個女兒他們「教養」得很好,可以作為希婭的「替代品」和被短暫品嘗的餐後甜點,一張未被塗抹的白紙可以任人潑灑墨水,也能換來別的利益。
「媽媽讓我來做你的侍女,說這樣將來我也好談婚事。」可是桃樂茜天真無邪,並不了解這背後隱藏的深意,她只是按照父母的吩咐,隻身而來,同樣身無分文,投奔希婭。
還好希婭從沒把偏心的話問出過口。
因為向無愛之人、向被權力異化的人祈求愛,他們只會給她一灘爛泥。
還好因為不問,所以她沒得到過絕望的答案,所以還能自欺欺人地過下去。
「De plus (此外),大公殿下還讓我把這個交到您手上。」侯爵不敢讓目光在兩張美人面上多停留,打開手中首飾盒,向希婭展示那頂科科什尼克。
頭冠華麗,火彩灼目,造價能頂洛芙伯爵的所有欠債。
奧黛特把懷裡襯衣抱得更緊了,就好像誰能透視一般——即便吵架,大公依然送了價值連城的頭飾,結果希婭還了剪毀的襯衣。
真說不好到底誰在挑釁。
也許是發音的緣故,希婭敏銳察覺了侯爵在說de plus時,那刻意拖長的尾音。
他在強調,強調大公已經知道桃樂茜的事了。知道洛芙家送了個相似的、年輕的美人過來。
希婭望向殿門外,親衛的白金長袍彰顯大公的威勢和他冰冷的注視。
她已經一周沒見到塞西爾了,但是他無處不在。
希婭好像看見了他嘲弄的眼神和嘲諷的笑。
「隨時有人能取代你。連你的父母都不會站在你那邊。你最好乖乖聽話。」
這大概是他想說的話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