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爾推門進來時,希婭倚在落地窗前的美人榻上,面前小几上擺著沃雅夫人剛做好的酒腌梨,蔓越莓和紅酒浸透了整個梨身,鮮艷欲滴。
她瑩白的手無意識地轉動著小銀勺,一口也沒吃。
聽到塞西爾進來的動靜,希婭這才轉過頭來,蝴蝶編髮俏生生立著,珠光如同緞面一般瑩瑩溫潤。
紅髮的希婭渾身上下充斥著與這座肅穆高貴宮廷不相稱的氣息;
她野性難馴,沒有絲毫柔順,像野火一般肆意妄為,像荊棘一般渾身是刺。
但是她太漂亮了,漂亮到大公殿下都不忍苛責。
不少人甚至期待過真正的大公夫人進入宮廷後,到底誰能壓倒誰。
希婭一如往常那般笑著,「殿下。」
「來了就讓人通知我一聲,不用等。」塞西爾坐到她的身邊,希婭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淡淡柚香。
「那也得沃雅夫人來得及做,不然我們還得干坐著等飯吃。而且,」希婭的笑容很完美,「我也是剛到呢殿下。」
塞西爾微微停頓了下,他察覺到有一絲不對勁,書房通往偏廳的門有兩道,中間是火牆,填充著保溫材料,正常書房裡的聲音不會傳到偏廳中來。
但他記不得門有沒有全關好了。
大公怎麼會關注這點小事呢。而且希婭也不該有什麼意見。
於是很快他便拋之腦後。
侍女們端上了前菜,焗蝸牛和番茄濃湯一併上桌,黃油濃厚的油脂味傳來,希婭突然感覺有些不適,但很快便消散了。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希婭還沒來得及舀起一勺湯,便聽見塞西爾在對面說道,聲音低沉。
希婭已經考慮好了,只是現在沒必要說出來讓自己吃苦。她清楚塞西爾想要的答案,也清楚自己不願意的代價。
於是她回答道:「順其自然呢殿下。」
她喝了一口番茄湯,倒是覺得今日的不夠濃,而且還帶了絲腥氣,微微皺了下眉。但是沃雅夫人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塞西爾聽到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後,定定看了希婭好一會,卻沒有過多糾纏,直接提起了另一樁事:「澤布公爵核算出了這次商船貨物的總計損失,一共一千六百萬溫特金。」
各大公國擁有各自鑄幣權,流行在溫特米爾大公國的便是溫特金,每當長嗣出生時,會額外打造屬於他/她的金幣,一般只發行一千枚,含金量和其它溫特金毫無差別,但其價值卻因為權力代表而溢價數百倍。
塞西爾便送給過希婭五十枚屬於他的Cecil d'or(塞西爾金幣)。
一千六百萬溫特金,希婭頓住了喝湯的手,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反應,最終諷刺地笑了聲。
「怎麼了?」塞西爾讓侍女去拿戴安醬,他覺得多蜜醬還是甜過頭了。戴安醬更辣一點。
他顯得不以為意,這對他而言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一句話就能解決,但也只在於他說哪句話。反倒是希婭的態度讓他有些不滿意。
希婭和他在一起三年了,自然讀得懂這些沒表達出來的情緒和言語間暗含的威脅。
塞西爾是這樣的,他會把一些事不動聲色地捏在手裡,心情不快時拋出來,欣賞別人的錯愕和難堪。
因為希婭沒有給出他想聽的答案,所以他便在此時提起了她那糟心的母家。
也許是希婭讀信時流下的眼淚讓他覺得他能聽見希婭的改口和服軟。
希婭覺得既諷刺又可悲。
但她知道該怎反擊,
「我在想,洛芙伯爵這輩子從沒賺到過這麼多錢,倒是欠了兩次千萬巨款了。要是沒有您,他這輩子可怎麼辦啊?」
希婭拒絕了侍女端上的塔塔牛肉,生牛肉配生蛋黃的氣味突然變得難以忍受,芥末的氣息更是刺激鼻粘膜。她想,她現在的心情已經糟糕到影響胃口了。
她望向對面已經停下刀叉的塞西爾,依舊完美微笑。
紅髮襯得她更膚白,姬瑪精心卷出的發尾散在胸口,微微遮掩其下風光,卻無比誘人,也更像是個荊棘林里會出現的神秘女巫,撒發著致命的吸引。
「我時常在想,要是洛芙伯爵能親自侍奉您,他一定不會讓我前來,省了一道中間商。而且您也一定會滿意他的順從,別說欠兩次千萬了,再多來幾次,您也會為他妥善處理好。」
「嘭——」
塞西爾重重丟下了手中的餐刀,銀器和來自東方的瓷器相撞,發出刺耳的嗡鳴。他臉色難看。
希婭切下一塊煎得酥脆的鴨皮,混合著黃油和菌菇的鮮美,迷迭香很好的掩蓋了本身的腥氣,她輕輕聞了聞,而後送入口中慢慢品嘗,像是絲毫沒注意到塞西爾的撒潑。
果然人在憤怒下,也談不上什麼貴族風度了。
「洛芙小姐,您越距了。」塞西爾語氣冰冷,目光中充滿了警告的審視,居高臨下地提醒希婭她的身份。
她不該如此對主人說話,不該如此對大公爵說話。
「那您還要再強//.暴我一次嗎?」希婭動作輕柔地放下了刀叉。
她現在心情平靜,並不懼怕塞西爾的怒火。
她將散落胸前的頭髮挽到肩後,又向下拉了拉衣領,雪白的胸脯袒露了大半,露出點點桃尖。
她的胸前便是深褐色的鴨腿,肉桂色的多蜜醬,鮮紅的番茄湯,色彩濃烈,對比極致。
食色鮮香。
米戈涅和姬瑪緊緊貼著身後的牆壁,端著托盤送餐的侍女們更是深深埋下了頭,僵直地立在一旁。
整個偏廳里,好像都沒有人敢呼吸了。
「殿下,我並不在乎您會怎麼處置我的父親和哥哥。我的生命里有太多男人想利用我的美貌和身體,我也已經受夠了他們的愚蠢和惡毒。如果我是女巫,我現在立刻會詛咒他們立刻投身地獄之火。」她注視著塞西爾,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起舞。
希婭露出和塞西爾如出一轍的惡劣笑容,「我剛才的回答讓您不滿意是嗎?那我更正下。我寧願和商人、和騎士結合,也不願意生下你的孩子。你的赫尼山谷也無法讓我的子宮服從。您可以決定想娶的高門妻子;我也可以決定我的子宮生下誰的孩子。」
她就是這樣。無權無勢卻又牙尖嘴利睚眥必報。
塞西爾不好敷衍不好對付是么?
她也是。
塞西爾猛然起身,扶手椅被他踹到了一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英俊的面孔氣得僵硬,湯勺砸到了湯碗中,濺起鮮紅的湯汁,瓷碗底部已經開裂。
「希婭,你無權置喙我對妻子的挑選。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血統,你最應該祈禱大公夫人願意與你和平共處。我也絕不會容許有人冒犯我的夫人,你若是因為自己的尖銳言辭而被羞辱懲罰,我絕不會插手她對宮廷的管理。」塞西爾盯著希婭,像獵人盯著困在荊棘里的獵物一般,戲謔冷酷,說出的話宛如誅心。
一旦被冒犯到了尊嚴,觸犯他心中不可動搖的階級,往日所有溫情都會消失不見,過往甜蜜再回憶也猶如砒霜。
希婭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她應該牢記的。
畢竟最初和塞西爾偶遇時,他謊稱自己是一位身份低下的親衛兵隊長,就是因為他覺得大公爵對一個如此低微的女人動心太丟臉了,他要藏在同樣低微的外殼中,才能與她繼續交談。
希婭依舊是笑,只是眼底終究還是忍不住帶上了一絲悲傷,「如果真有那天的話,殿下把我趕出宮廷,便是對我最大的恩賜了,遠勝赫尼山谷和珠寶首飾。」
她今日頸上的珍珠項鏈同樣來自皇室私藏,顆顆圓潤、大小几乎一致的粉色野生珍珠堪稱帝國孤品,來自皇室數百年的收集,直到失權後被某位爛賭的小皇帝偷偷賣掉,這才到了溫特米爾家族手中。
溫特米爾的家族珠寶等同於皇冠珠寶①,只有在大公允許的情況下,家族成員才能佩戴,情婦連觸碰的權利都沒有。
它具有如此特殊的意義,幾乎等同於被認可成為家族的一員,當塞西爾將它作為生日禮物送到希婭手中時,十七歲的希婭第一次有了歸屬感。
但都是泡沫。
被趕出宮廷很恥辱,連好聚好散都算不上。
但是跟塞西爾的言辭相比,卻一點都不重要了。
希婭想。
她在塞西爾眼裡,本就是不配有尊嚴的女人。只有公主或者大公家族的小姐,才配得到他的尊重。
「回角樓去,」塞西爾下顎繃緊,額上青筋隱隱,像是咬著牙控制著怒氣,「回你的地方去,對著聖母像反省你的罪過。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角樓半步。」
希婭有些失望。僅僅只是這樣嗎,她還以為今晚便會被趕走。
只是她也失去了爭辯的力氣,她拿起餐布,擦了擦胸口被濺到的番茄湯,又把衣襟往上提了提,隨即站起身來便想走。
卻又突然被扯住手臂,她頗有些狼狽地撐住桌子才能站穩。
大公爵在她頭頂落下傲慢的質問:「你真以為你能決定你的子宮嗎?」
希婭撐著桌子,紅髮垂在臉側,手邊是被打翻的醬汁。
阿拉丁神燈造型的醬料碗上蒙上了一層濃稠辛辣的醬汁,想要許願都得用力擦乾淨、拋光後再摩挲上三圈。
希婭想著想著便笑了起來。
這麼費事,她還是不費這個功夫了。
作者有話說:
①皇冠珠寶(王冠珠寶):王室財產,不歸屬任何個人財產,歷代國王女王都只有使用權而沒有所有權,這是各王室為了保證珠寶永遠在自家傳承不會莫名其妙消失的措施,甚至不少嫁進來的王后們也會把最喜歡、最名貴的珠寶放進王冠珠寶中,保證它永遠「存在」、代代傳承(很多貴族的無能後代會把珠寶拆分,比如tiara上分主鑽和次鑽以及其它裝飾物,他們拆分之後變賣,這頂tiara便會徹底消失)。不過這項措施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只防君子不防小人,感興趣的可以去了解下現在某個歐洲王室。【謠傳】第二任妻子偷偷拆分變賣了諸多王冠珠寶,一旦到她手上的,都會莫名其妙消失,再也不見她戴出來,丈夫對此視若無睹,權當做對第二任妻子的補償。這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王權衰落的結果,再也無力轄制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