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孔精緻,一副事過天晴之後的從容。他垂下眼,溫柔地注視著希婭,眼睛裡好像盛著一汪大海,滿是溫情和耐心。
他等待希婭的開口。周圍的人都在等。大家面色各異。
「澤布公爵能因為他的瞞報被斥責,萊拉伯爵夫人能因為莫須有的謠言被帶走審問。他們都有爵位在身,都是體面的貴族。」希婭輕輕一笑,帶了點和塞西爾相似的殘忍。
「那麼殿下,作為公平的統治者,請問您對維波總督的懲罰是什麼?畢竟是他將謠言遞到了您的案頭,還牽連了這麼多無辜的人。」
「不是嗎?」
她故意要在眾人面前說出這番話。
大公永遠沒錯,那錯的便是傳遞消息的人。
希婭坐在車內,一道半拉半開的帘子隔開了她和塞西爾,她和塞西爾好似很遙遠地對視著,她不肯退讓分毫。
大公可以因為他的憤怒而處置他人,那希婭的憤怒就無足輕重么?
希婭等著塞西爾的回答。
公爵夫人芬娜隨侍在希婭身旁,騎在馬上的公爵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已經從天而降一筆意外之喜,現在千萬不能引火上身。
即便是心直口快的公爵和活潑外向的芬娜,此刻也選擇了明智的緘默。
崔斯坦·巴卡披著白金騎士長袍,佩戴嘉農勳章,帶著戲謔的眼神看著眼前的熱鬧。
維波總督額上滾落下碎珠一般的汗水,他沒想到希婭會把偷情這件事拿到檯面上來說,這和□□有什麼區別?
塞西爾看起來還是很平靜,嘴角笑意沒有變化,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起伏。
希婭看不出來他的任何想法,好像不置可否又好像毫不在意。
塞西爾大公是個慷慨合格的情人,他給予情婦的一切都是大公國最昂貴的,從希婭的年金到珠寶首飾,遠超前任大公給情婦們的總和。
因為他是大公國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所以他的慷慨也遠勝其他人。如果在金錢珠寶上落後於他人,又怎麼能顯示他的尊貴呢?
傲慢得像孔雀一樣的塞西爾大公一向如此。
今日也該如此。
他應該滿足她的這點小小要求,這場出行已經夠糟糕了,他理當哄她開心。
她不在意別人的想法,包括塞西爾。
正如塞西爾也從沒在意過她一樣。
希婭這麼想著。
奧黛特·萊拉夫人在希婭話說出口的時候便看向她。
希婭的眼睛那麼漂亮,比大公的翡翠手杖還通透,執拗起來更是閃著熠熠光華。她都不忍心看見這樣漂亮的眼睛裡蒙上失望的陰霾。
一邊是貌美只是有些小脾氣的可愛情婦,一邊是有無數貴族能替代的總督。
奧黛特覺得,論誰心中的天平也該立刻傾倒,就像突然拋上的重物,另一端嗖得被彈到了雲霄外。
「維波總督大人,」塞西爾幾乎是在希婭話說完的幾秒後便開了口,思考時間並不漫長,維波總督頭頂的尖刀也終於落了下來,「您上任辛特拉總督也五年了,遠離維波伯爵,不如回去一家團聚。或者去安波蒂斯山脈,就當是旅遊一段時間吧。」
仁慈的溫特米爾大公給了兩個選擇,撤職回維波家,但是依舊還在阿爾忒彌斯;或者永遠遠離宮廷。
芬娜偷偷覷了一眼希婭的臉色,並沒有好轉。
奧黛特只是垂下眼,整理著希婭的披帛。
澤布公爵幾不可聞地勾唇一笑,只要受到處罰的不是他一個人,那他就不是最丟臉的。
貴族哪有那麼道德高尚,喜歡看人倒霉才是常態。
維波總督和夫人女兒們臉色煞白,他衝上前去想為自己辯解、想懇求,但是崔斯坦·巴卡攔住了他們。
「我記得您其實並不是老伯爵的長子,對嗎?」希婭突然說來一句好似沒有分量的話,卻讓維波總督停住了腳步。
老伯爵在成婚前有一位心愛的情婦,兩人生下了伯爵的第一個兒子,但是婚姻受阻,伯爵轉娶了她人,生下了眼前的維波總督;夫人身體孱弱,不堪忍受老伯爵的風流,便去教會解除了婚姻。
隨後中年擺脫家族控制的老伯爵終於迎娶了年少時一直心心念念的情婦,這也意味著二人的長子正式合法化,擁有爵位繼承權。
維波總督的處境其實很尷尬,圍繞爵位繼承權的爭鬥已經在暗中爆發。裁定權不在教會,只在大公國的統治者願意承認哪一位。
崔斯坦·巴卡抿了抿唇角,努力把笑意藏好。
希婭冷冷看著維波總督。
總督可以有人脈得知希婭在洛芙家的往事、以此來攻訐她;希婭身邊也有人能把維波家的那點污糟事告訴她。
她一樣可以把維波總督在人前的體面打碎。
維波夫人看著希婭,希婭姣好精緻的臉上滿是憎惡,夫人突然輕輕打起寒戰來。
這位受寵的情婦始終睡在大公枕邊,有時候貴族們絞盡腦汁的明爭暗鬥,她只需要一句吹在耳邊的話。
如果一直出現在她面前,一直引她想起發生在辛特拉的事······
而大公······
夫人看向剛才起就不再說話的大公。
那匹火紅小馬不知何時跑到了大公身邊,正和大公的黑馬互相打量。大公微微彎腰,撫摸它出發前剛打理過的柔順毛髮。
沒有表態,就是最大的態度。
眼下發生的一切,包括希婭的威脅,都是大公默許的。
「殿下,」維波夫人莉娜,結婚多年以來,第一次搶在丈夫之前開口,她露出了一貫的官方笑容,完美到好像根本不會出錯,「安波蒂斯山脈很美,我們也想卸任去散心一段時間。」
塞西爾點點頭,收回安撫芙蕾雅的手,示意馬僮牽走。「過幾日我會召見老伯爵,通知他此事。」這好像是承諾,又好像不是。
希婭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長出一口氣,好似污濁的部分也一併離開了。
塞西爾向她投來視線,對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後,突然展露笑顏。
就像是看見寵物因為一點零食就開心的主人一樣,給與也讓他心情愉悅。
溫帶海洋氣候下,初夏的陽光並不灼人,也不刺眼。他的金髮比陽光還閃耀,是希婭設計圖上永遠調不出來的純粹金色。
但這抹笑很刺眼,希婭撇過頭去,動作幅度很大的揮落了車簾,擋住他。
塞西爾沒有介意,他驅馬上前,親衛們守衛左右。
「還好你那天沒有多做什麼事。」內政大臣尤里烏斯侯爵走在崔斯坦·巴卡身邊,聲音很輕地對他說著。
崔斯坦·巴卡扯了扯嘴角,希婭·洛芙的報復心和大公本人如出一轍,一個被窩鑽久了脾性也會相似。「侯爵大人,情侶的事盡量不要摻和。我當年可是深受其苦,如今只是學聰明了而已。」
想到當年的事,尤里烏斯侯爵拍了拍崔斯坦·巴卡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
希婭不再關注車外人的動靜,姬瑪遞來了整理好的設計圖。
被塞西爾墊在燭台下的設計圖上凝著蠟淚,點燃錢袋的底座把設計圖燙出了一圈焦黑。
姬瑪已經儘力清理了,但是造成的痕迹無法消除。
希婭輕輕撫摸著那圈焦黑。
「沒事的小姐,」奧黛特安慰著,「殿下粗心罷了。店裡現在也不急著推新品,小姐還有時間,重新畫就可以了。」
但希婭沒有回應她這句話。
*
即便希婭不要求,塞西爾也到了該返程的時候。
老祖母費奧多拉·亞歷珊德拉·德·伯寧根公主的90歲生日快到了。
她出身皇室,下嫁溫特米爾大公家族,為這一脈再次強化了來自皇室血統的正統合法。
很久之前,貴族們講究絕對對等婚姻,皇室成員只會和擁有皇室血統的貴族聯姻,普通貴族在皇室血統眼裡也依舊是庶族僕人,如此嚴苛的通婚條件,導致的結果就是可聯姻對象少到都快近親結婚了。
從此之後才得以向下擇親,同意了貴庶通婚。
費奧多拉公主嫁的晚,因而30歲才生下前任大公,塞西爾的父親。
前任大公迎娶了來自馬爾蒂大公家族的夫人,二人感情極其惡劣,36歲才生下了唯一的合法繼承人,也就是塞西爾。前大公和情婦狩獵時被野牛衝撞而死,喪禮一過,大公夫人立刻返回母家,毫不留戀地丟下了塞西爾。
結果塞西爾27歲還在和情婦糾纏,至今不婚。
聽說前幾日在辛特拉還因為某個伯爵衝撞了情婦,直接把他全家流放了。
眼看著也要拖到三十來歲,作為實際上撫養了塞西爾的年長女性,費奧多拉公主頗有微詞。
「糾纏也就算了,至今沒糾纏出個孩子來。」費奧多拉公主身後的女僕們在給她打理今日的編髮,潔白的白鷺長羽鑲在寶石上,等候在一旁。
公主對皇室和大公之間的權力地位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大公願意,他就可以向皇室遞交文書,合法化他所有的私生子,正式冠以家族姓氏。
皇室通常不會在這種事上拒絕大公們的要求。
身邊的老僕笑得和藹,她和費奧多拉公主一起歷經幾十年世事,明白公主也不過是隨口抱怨一句,公主心裡未必有多想情婦先於妻子生下可被合法化的孩子,多多少少是個添堵的麻煩事。
於是她說:「莉莉婭公主一個月左右便到了。」
莉莉婭·伊莎貝拉·德·伯寧根,皇室這一代的第一個孩子。
「讓娜夫人這次也會來呢,還帶著歐仁妮小姐。」
讓娜·馬爾蒂夫人,塞西爾的親生母親,和前大公感情惡劣,連帶著厭惡塞西爾。但是和費奧多拉公主卻稱得上惺惺相惜,歐仁妮是現任馬爾蒂大公的長女,也是塞西爾的表妹。
費奧多拉公主嘆一口氣,「要麼就和他心愛的情婦結婚,要麼就選個他覺得門當戶對的妻子。大公爵不結婚算什麼事,沒有繼承人怎麼穩定臣子?」
這才是公主最關心的事,她希望塞西爾有合法穩定不可動搖的繼承人,延續溫特米爾這一支的皇室血脈,拱衛皇室。
公主並不挑,活到她這個年歲,見識了太多身份地位階級被權力抹平的實例。
「這件事,只看大公殿下的心意呢。」老僕依舊笑眯眯。「您也到這個年歲啦,就當為自己找找樂子活動下,可犯不上和殿下起爭執。您到底也不是溫特米爾家的人,為殿下盡心到今天,也足夠啦。」
費奧多拉公主剛想說話,寢宮門便被敲響,侍女前來通傳——
「公主殿下,大公殿下儀仗已回。殿下想來向您請安。」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