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特拉是大公國內第二等富裕的城市,居民追求時尚。
所以希婭把分店地點定在了這裡。
希婭穿越過來前是藝術特招生,後來學的也是服裝設計。
她不僅會畫設計圖,還能親自量體裁衣。
在荊棘城堡漫長又無所事事的日子裡,希婭撿起了之前的專業。
一開始只是給零星幾個交好的貴婦們做;
後來希婭發現,阿爾忒彌斯的普通居民也追求貴族風尚,往往貴族之間流行的穿著打扮,在城市居民中會降品質逐漸流行起來。
而且憑藉繁榮的航路和主城地位,布料種類繁多,既有一米上萬的手工蕾絲,也有一匹十幾的便宜料子。
希婭敏銳嗅到了商機。
奧黛特夫人買下了一間商鋪,開辦了服裝店,日常運營由她打理,店裡也請了幾位熟練的女工,但服裝設計和部分剪裁還是需要希婭親自操刀。
只是這種行為冒犯到了塞西爾大公。
貴族本該是不事生產的,他們從不從事具體勞動。
他們的人生應該用在繪畫、美術、音樂、語言、文學、貿易、管理、政治這些帶來精神愉悅和階級劃分的縹緲卻高貴的事物上。
貴族們可以憑藉土地和世代傳承的爵位衣食無憂、高高在上;
靠勞作交換報酬的那是平民。
這也是貴族們背地裡鄙夷希婭的原因之一。
大公國乃至整個帝國,除了皇室,沒有人比溫特米爾大公的身份更尊貴、地位更崇高。
作為他的情婦,希婭代表了他的尊嚴。除了他之外,希婭不該給任何人定製服裝。
給貴婦們裁衣都難以容忍,而給平民制衣?哪怕希婭只是做均碼成衣,這依然是對他的侮辱。
塞西爾差點關停了這家服裝店,最終還是在希婭的哭鬧冷戰中停了手。
只要希婭不親自去服裝店,他就當看不見。
然後又為了開分店一事起了爭執,冷戰了月余。
不管別人如何冷眼,希婭依舊認真經營這家服裝店,有自己的收入和別人給的錢,到底還是不一樣。
希婭繪製新衣的設計圖直到深夜,手邊擺著不同顏色,如同湖水一般絲滑的綢緞。
除了常規服裝外,夏日快到了,她準備帶上新品為新店助陣。
塞西爾在寢宮裡等她等到不耐煩,已經在寢宮和書房之間來回走了兩次。最後直接坐到了書房的小客廳里,面色不虞。
但希婭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奧黛特理了理散亂的草稿,覷了眼臉色難看的大公。
「萊拉夫人,倒杯咖啡。」塞西爾微微拔高了聲音,對奧黛特說道。
他沒有喊守在一旁的米戈涅和姬瑪,他非要喊奧黛特。
「殿下,夜深了······」
塞西爾抬眼,眼神沉沉,不用他開口,奧黛特自動閉了嘴,立刻下去安排。
「嗤。」動靜這麼大,希婭想不注意都難,她哂笑一聲。「大公殿下這個點還有精力對我的女官耍威風,喝了咖啡怕不是要去把所有大臣喊起來開個議會?」
她的腔調柔軟,帶著一點出自南方海城的黏黏口音,像是情人的囈語。
要是忽略掉言辭里的攻擊性,塞西爾其實挺喜歡聽她說話的。
「你也知道夜深了。」塞西爾朝她那偏了偏身子,手撐著下巴,「你難道還應該在書房裡嗎?」
希婭不喜歡他這種質問的口吻,彷彿她真的做了錯事一般。
什麼是應該,什麼是不應該?
希婭又想起了那天塞西爾在教堂里說的話,他說他是主人,希婭的頂撞和冒犯都是需要懺悔的罪過。
希婭突然感覺到有些窒息,像是無形中被繩索勒住了。
一盤葡萄柚擺在高腳椅上,經過一天的時間,它變得乾癟。
希婭落下了最後一筆,暫時歇了今晚就剪裁出來的想法,瞥了一眼葡萄柚,吩咐姬瑪:「你們端下去吃了吧,或者榨汁,別浪費。」
塞西爾終於滿意地站起身,跟著她出門,略過了門口端著咖啡的奧黛特。
「萊拉夫人,麻煩端到寢宮來吧。大公殿下這麼想喝,怎麼能不滿足。」希婭示意奧黛特跟上,眼睛卻盯著塞西爾,展顏一笑。「您說是吧。」
塞西爾聽出了她的揶揄和不滿,幽幽地說道:「明天是星期日。」
星期日是禮拜日,上到貴族下到平民,這一天都會休息。
塞西爾不必處理公務,如果沒有別的安排,他可以一天都不起床。
喝完睡不著也無所謂,他的精力總能消耗掉。
至於是誰倒霉,那就不好說了。
希婭腳步一頓,面上頓時浮起薄怒的紅暈。
她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塞西爾,加快腳步迅速拉開和他的距離。
塞西爾在她身後低低笑出了聲。
*
辛特拉的現任總督出自維波伯爵家族,大公國的名門之一,五年前受大公任命來到辛特拉。
大公要來視察的消息是在一周前一個深夜匆匆送到總督辦公桌上的。
總督和夫人都覺得很奇怪,前不久總督才回阿爾忒彌斯參加過議會,彙報過辛特拉的稅收情況。
難道是哪裡做的不對引起了大公的不滿嗎?
而讓大公不滿的下場,從來都不是撤職這麼簡單。
這個想法讓兩人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緊跟著老伯爵送來了一封信:希婭·洛芙小姐和大公重歸於好,她將陪同這次視察。大公在辛特拉有行宮,不會住在總督府,但是希婭·洛芙小姐喜歡盛大華麗的宴會,二人務必提前預備。
這時兩人才終於明白,這不是嚴肅的視察,而是大公為了哄心愛的情婦開心的一次小小出遊。只是大公驕傲,自然不會直接說出口,便包裝了一個由頭。
總督和夫人有四個女兒,前三個都已經結婚,都是高嫁,伯爵家族的嫁妝可以填平階級的鴻溝。
最小的女兒正在物色合適的對象,猜出大公的真實意圖後,他撇了撇嘴,心情已經從最開始的忐忑變成了嫉妒、不屑和隱隱雀躍。
「出身這麼低微,不過是個子爵家的小姐,聽說沒攀上大公之前,家族空有個爵位,連土地都沒有。竟然也能······」他望向花園裡正和姐姐們玩著捉迷藏的小女兒,「她憑什麼。」
夫人擰了擰眉,多年夫妻,她很了解丈夫在想什麼。
「大公是不可能選我們這些家族的姑娘結婚的。」她想勸一勸丈夫。
溫特米爾大公家族是皇室的分支,流淌著皇室的尊貴血脈。
家族的新娘們幾乎都出自同等大公家族或者公爵家,往前數兩代,甚至迎娶過皇室公主,強化了血脈的合法正統。
「誰說要結婚了,」總督冷哼一聲,「我又不是瘋了。能給大公當情婦就已經足夠光榮了。」
夫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在總督虎視眈眈的目光下閉了嘴。
*
「情婦又不是妻子,誰說只能有一個的。維波總督和我家是親戚,我老早就聽說了,他把情婦們都安排在夫人身邊當侍女,方便他隨時找人。」
「夫人一點意見都沒有嗎?」
「夫人出身低,根本都說不上話。而且她一直沒生齣兒子,總督很不滿意。雖說女兒也能繼承爵位,但是總督總覺得自己能生齣兒子,把前幾個女兒都嫁出去了。結果到現在也沒生出來。夫人要是不睜隻眼閉隻眼,只怕總督會去找主教宣布婚姻無效了。」
巴洛克風格的馬車流金溢彩,內里鋪滿了紅色天鵝絨,各種精緻繁複的雕刻繪畫隨處可見。
希婭閉眼聽著對面的小侍女們分享著目的地的八卦。
小侍女們年歲尚小,說出來的話也都是耳濡目染的結果,並不知道這裡面含著多少對女人的惡意和對情感的無視,也許只有等長大後,才會明白這裡面的悲哀。
「小姐們,去別的馬車上玩吧。」奧黛特溫柔地說道,「這裡不需要你們服侍了。」
希婭的馬車停下,後邊的隊伍也隨之慢下來。
塞西爾和他的親衛們騎馬在前,幾位胖乎乎的大臣隨侍在他身旁,注意到馬車停下時,塞西爾回頭望了一眼。
小侍女們嘰嘰喳喳下車、撲撲騰騰又上了後面等著的馬車,車隊再次啟動,塞西爾的馬身也落到了車窗旁。
鱷魚皮製的馬鞭挑開窗帘,塞西爾垂下眸,神色不清地看著希婭。
希婭從不穿束腰,她偏愛寬大垂墜的裙子,連蕾絲袖子都要留出餘量來,她不喜歡束縛的感覺。
今日也是如此,蕾絲和綢緞層層疊疊出淺粉色的暈染,碩大的淺粉色珍珠妝點著她的脖頸、手腕、耳墜,珠光和眼眸光華交相輝映。
華貴的馬車、車簾下遮住一半的美人面、隱約可見的珠寶光輝,就像是權力最好的附屬品。
希婭微微仰起頭回望他,塞西爾遮擋了車窗透來的光,從她的角度根本看不清塞西爾的神色,只能看見他騎裝和披風上暗金色的族徽花紋。
「是她們服侍的不好嗎?遣送回去再換一批來。」塞西爾問道。
希婭嘆口氣:「車裡不需要這麼多人,有萊拉夫人和姬瑪陪我就夠了,也更清凈些。她們都還是孩子,活潑些很正常。殿下說得輕飄飄,真回去了她們要哭好久鼻子了。」
「您說的好像我是個刻薄又無情的人一樣。」塞西爾又換了稱呼,頗有些陰陽怪氣。
「我怎麼敢這樣對我的主人說話,殿下想多了。你要是這麼想,那我也沒辦法了。」希婭依舊語氣軟軟,咬詞清晰卻綿和,把話拋了回去。
塞西爾像是吃東西被噎住了一樣,面色不快地扔下了窗帘,驅馬再次回到了前方。
等到他的身影出現在車前,聽不見車裡對話後,希婭問:「東西都帶齊了嗎?」
奧黛特點點頭,拍了拍身側的小包,「都帶了呢。避孕藥也帶了一盒,應該夠用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