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全一卷

何熙跟山中壽喜談完,就去忙別的事兒了。

畢竟一條發動機生產線,即便是已經落後的技術,也是價值萬金的,這樣的一個決定,從來不是一個人拍板就可以定下來的。

山中壽喜需要時間去衡量,去說服董事會,而何熙也需要時間——她缺人!

這幾天一切都上了正軌,周明光那邊與泰斯集團的談判一切順利,而且據他表示,很多不曾想到的優惠居然都有可能拿到。

而交流會那邊氣氛熱烈,白天參觀交流學習,晚上進出口管理處則各個突破,表示合作誠意,倒是效果很好。

何熙也就不那麼忙了,就將這事兒提上了日程。

她早就跟王淑媛打聽過現在哪裡可以刊登廣告、招聘人才。王淑媛父母都是報業員工,對這個可是很熟悉。

何熙本來是想去《中國青年報》的,結果王淑媛回去問了問,這會兒的《中國青年報》壓根沒有廣告版,並且,很多何熙後世耳熟能詳,有著重大影響力的報紙都沒有廣告版面,連夾縫都沒有!

何熙真是挺鬱悶的。

好在王淑媛問了問父母,給何熙推薦了《中國工人晚報》:「這家報紙雖然不如那幾家影響力大,但是工人們都愛看,發行量也很大,他們從今年8月份開始,推出了廣告版面,效果很不錯,你可以試試。」

何熙過去談了談,將廣告打了出去。

不過何熙本來想的廣告詞是「你想月入過千嗎?請來晴天機械」,結果被否決了,編輯是位非常持重的大姐,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廣告不能造假,也不能過分宣傳待遇。」

所以何熙的廣告就變成了——「晴天機械誠聘人才:現招聘管理人員一名,要求懂機械技術,會外語,有同行業工作經驗,工作地南河省海州市。一經錄用待遇從優。聯繫地址:XXX……」

何熙瞧著都覺得,挺沒看頭的,也不知道能撈著魚嗎?

顯然她多慮了。

這個年代報紙上招聘還是很少的,所以這個廣告挺吸引眼球,刊登第二天開始,就有人前來應聘,不過何熙工作時間沒空,應聘時間都改為了下午五點下班後,地址就在涉外飯店旁邊的一家賓館大廳。

——這樣一方面她過去的快,另一方面比較高大上,最重要的是她屬於餓不得選手,可以吃塊蛋糕墊墊肚子。

只是並沒有找到很合適的人。

要不太年輕沒經驗,要不有經驗不懂外語,要不又有經驗又懂外語人卻太滑了,壓根不像是正乾的。

如此三天,顧孟平瞧著何熙的黑眼圈都勸她:「要不你停停,沉澱一下再說。我最近也在幫你問,我有不少學長他們都從事這個行業,也有出國鍍金過的,說不定會有合適的。這事兒急不得。」

何熙想想也是,更何況,大工那邊有點不對勁。

在跟山中壽喜談過後的第二天,山中壽喜就再次找到她,兩個人還是在咖啡廳見的面。

他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一條發動機生產線和所有配套技術實在是代價太大,要知道,這樣的技術你們的機械部需要用很好的條件來交換,就比如你們正在進行的跟泰斯集團的談判,是可以換來持續的高額利潤和市場的。」

何熙自然知道這個,不過她也說了,「你們可以和泰斯集團一樣,用發動機技術甚至整車技術換取市場和持續高額利潤,但我想,這需要時間。一條生產線的投產,從落地到調試到真正的第一輛車下線,最少需要兩年。」

「而你們只有半年的時間。」

「我想這條生產線的獲益,並不會落在你們的口袋裡。」

何熙真的是非常知道他們的弱點在哪裡。

山中壽喜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一切的落地都需要時間,而大工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快速能解決現在轉子發動機困局的技術。

山中壽喜猶豫了一下又問:「我們花錢購買呢?」

何熙搖頭:「山中先生,我不缺錢,我的條件就是一條生產線。您不用在交換條件上跟我談判,沒有用。就跟你們永遠不想放棄轉子發動機一樣,我的理想就是一條發動機生產線。」

用轉子發動機做比,顯然是非常生動的比喻。

山中壽喜幾乎立刻就明白了何熙的決心,他倒是沒再試圖用別的方案來換取技術了,而是說:「讓我再想想。」

從那天起,何熙作為中方的接待人員,其實沒少和山中壽喜見面,山中壽喜始終是沒有和何熙再談,也沒有表態,但可以看出來,他有點心事重重。

何熙開始覺得很正常,畢竟這麼大的事情,一面是一條生產線,一面是整個公司的存亡,不同意見,不同想法,跨國傳遞,山中壽喜顯然會壓力很大。

這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今天,山中壽喜似乎一下子輕鬆起來,他彷彿做好了某個決定。

但何熙並沒有收到他的邀請進行更進一步的洽談。

何熙不是那種在順遂環境下生長的女孩,她自幼母親去世,十四歲父親也不在了,先是跟極品親戚鬥爭了大半年,隨後又去了孤兒院這樣看盡人間冷暖的地方。

她的敏銳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這麼著急的事兒,自己又明確提出了交換條件,已告知沒有任何可以談判的餘地,所謂拉扯沒有任何用處,早拿到技術一天,大工就早一天擺脫困境,山中壽喜有了決定卻不找她?

要不放棄了,要不另有辦法了。

前者不可能,可後者是什麼呢?

是日本有了新的資金注入?還是其他?

何熙並沒有天眼,只能慢慢地等待、觀察。

8月26日,隨著晚上最後一次交流結束,中國主辦的第一屆發動機未來發展方向交流會就徹底結束了。

從第二天開始,各國的與會者都會陸續離開。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幾乎每個與會的實驗室和研究所,都看到了中國的發展機遇。與大公司不同,大公司需要技術的壁壘,保證自己的先進性,而實驗室和研究所卻是需要將技術轉為經濟效益,所以,他們幾乎都和中國有了合作意向。

等著下次再來,就是真正帶著技術來談判了。

所以整個進出口管理處特別高興,用郭一星的話說,「咱們顧處長走路都帶風呢!」

送別肯定是忙的,有人負責定機票聯絡接送車輛,還有人負責禮品的發放——中國是禮儀之邦,總不能讓人空手回去。

不過這些都用不到何熙,何熙是負責整理目前已經有意向的合作名單和項目。

她正加班的時候,就聽見負責協調機票的王淑媛一頭大汗的從外面回來了,這會兒雖然已經八月底了,但京城還沒出伏天呢,此時除了電風扇沒有其他的降溫措施,簡直熱的不得了。

王淑媛一口氣將專門用大黃桃罐頭瓶晾著的白開水咕嘟咕嘟喝光了,這才舒服點了。

郭一星問她:「你怎麼這會兒跑回來了?」

王淑媛無奈地說:「本來今天是德國和日本都走,結果我一到,日本的人卻說他們要改簽機票,想在中國轉轉,我又跑了機場一趟,才辦好的,累死了。」

改簽?

何熙抬起了頭。

沒用她問,郭一星已經問了:「改簽?他們要去哪裡逛?我發現大工這幾個人天天神神道道的,來的時候就沖著專利來的,也不是沖著咱們交流會。別的參會者都達成了合作意向了,他們除了跟人吵吵轉子發動機好,合作一點眉目都沒有。」

「他們不是找到那個國際專利的持有者了吧。」

這事兒為了保護何熙,再說本來就是個人事情,張俊副部長壓根就沒讓顧孟平宣傳,所以大家都知道大工是沖著專利來的,但不知道專利持有人是何熙。

王淑媛搖搖頭:「不知道。」

何熙就問:「他們要去哪裡逛?」

王淑媛就說:「這個你熟悉,去海州!」

海州?何熙有了點不詳的預感。

而這個預感顯然是正確的,不一會兒,她桌邊的電話就響了,何熙看了看來電的號碼,就是海州廠的電話。

何熙立刻接了起來,就聽見徐海信的聲音:「你好,我找何熙同志。」

何熙就說:「徐廠,是我。」

一聽是何熙,徐海信的聲音立刻急迫起來:「何熙,有點事不太對。突然省里的機械廳發了通知過來,說是有一家日本的汽車公司要來參觀海州廠,叫大工。」

「我一聽就覺得很奇怪。我們是柴油機廠,汽車都是汽油機,他們參觀我們幹什麼?沒有地方需要交流!」

「後來還是老霍提醒我,讓我注意王川華,我這才發現,他和鄔大河最近忙得很,顯然對這事兒是知道的。」

「你在部委,知道這個什麼大工機械工業株式會社是怎麼回事嗎?」

何熙可沒想到,這事兒居然這麼巧。

不對,這不是巧。

徐海信不知道王川華和鄔大河忙什麼,何熙也不知道山中壽喜在謀劃什麼。

可這麼一結合,她就猜出來了。

山中壽喜沖著海州廠去的,柴油機廠沒有他要的東西,那裡唯一他感興趣的就是何熙當時為了將技術落地,動過的轉子發動機。

當然,成功的兩台樣機她已經放好了,妥善保存。其他的她當時也處理了,但是,幫過忙的人還在的。

而在TS1號定了落地海州廠後,王川華和鄔大河勢必已經沒了前途,他們這是想竊取技術給自己創造個前途?

但問題是,他們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從何熙申報專利到和大工談判交換生產線,他們怎麼知道的,而且這麼快?

不過一切已經明朗,何熙倒是不急了。

她跟徐海信說:「可能是轉子發動機的事。」

徐海信立刻明白了:「泄露了?不能吧!」

何熙就說:「您幫我觀察一下,最近參與過的幾個人里有沒有不太對勁的,我想知道,到底是誰?」

徐海信立刻應了,然後問:「你回來嗎?」

何熙就說:「我回去,不過要晚一些,必須在這邊先處理好,您幫我盯著。」

「那你放心吧。」說完這些,徐海信連忙掛了電話,顯然去篩查去了。

倒是何熙,掛了電話後,在原地卻沒動,她倒不是擔心技術的事兒,她怎麼可能將核心技術全部拿出來,那只是一部分而已。

她擔心的只有兩樣,誰在針對她?還有領導是支持誰?

她開始用筆畫關係圖。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到底是哪個環節出問題了呢?

海州廠一線,參與的師傅們沒有這樣的關係網,泄露也會是別人找他們,而不是他們主動去告訴別人,不會是主動告密者。

這事兒徐海信知道,幫著辦理專利的美國大使館參贊葛天望知道,還有就是相關律師了。

但徐海信不會幹這事,葛天望和律師也沒有動機,這條線不太可能。

另一條線就是部委。顧孟平知道,是因為大工來了就提出了要求,他是經辦人,必須知道。潘少華司長知道,因為他是顧孟平的頂頭上司,這事兒必須報告給他。張部長也知道,這就是他默許的。

張部長不會,顧孟平不像,潘少華何熙畫了個問號。

不過這條線還有人沒有捋,就是潘少華會不會告訴什麼人,張部長身邊的趙秘書肯定知道。

何熙想到了兩個原因,一是王川華在部委有熟人,知道這事兒告訴他了,他上心了,現在出手。

二是她記得方家在部委也有人,不是說當時張部長很討厭何國強,方家有人還敢說好話嗎?

但無論哪個,都是在壞事。

何熙想到這裡,臉上就嚴肅起來。

她要是跟國內哪個企業合作,這麼拖她的後腿,她可能還不會這麼氣,畢竟肉爛在鍋里。但現在她是在跟大工博弈,拿到一條本不應該在這個年代拿到的生產線,居然有人在拖她的後腿。

何熙的憤怒是加倍的。

她想了想就站了起來,直接出去了。

倒是辦公室里的王淑媛小聲說:「你沒發現何熙接了電話臉色就不對了,出事了嗎?我可真沒從她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郭一星也點頭:「好像真不太對。」

顧孟平正好進來,聽到問了一句:「何熙怎麼了?」

何熙出了門,直接去了三樓張俊副部長的辦公室。

無論是方家還是王川華,她都需要支持,而張部長是她能夠著的職位最高的人。

走在路上,何熙就已經想好怎麼說了。

張部長還是很忙,她一來趙秘書就笑著說:「何熙來了,張部長這會兒有客人,你事情重要嗎?怎麼臉色不太好。」

何熙就點點頭,沒掩飾地說:「專利有點事。」

趙秘書一聽也嚴肅了:「這可是大事。部長大概還需要一會兒,你等等吧。別著急。」

何熙細細看著他的表情,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又等了一會兒,客人出來,趙秘書進入彙報了一下,出來就對著何熙說:「張部長等你呢,進去吧。」

張俊副部長顯然也很關注這事兒:「專利有什麼事?」

何熙就說:「有人截胡,現在山中壽喜要去海州廠。我想是專利泄露了。有人想拿著專利跟山中壽喜談合作,他們肯定會比我的條件要低一些。」

張俊一想大概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了:「你是怎麼想的?」

何熙就問:「張部長,我來是想跟您聊聊我為什麼要這條發動機生產線。」

這倒是讓張俊有點訝異,這麼大的事兒,別說何熙二十歲,就是下面四五十歲的廠長們,遇到了也是哭喪著臉,一個勁兒讓他做主的。

何熙居然要跟他聊。

這份淡定就不同。

張俊點點頭:「你說吧。」

何熙就說:「張部長,我知道,我們在跟泰斯談重卡和拖拉機整車引進的時候,其實還同時在進行小汽車的整車技術引進。」

「我在的進出口管理處不負責這件事,所以我不知道進度。不過我可以從泰斯的談判看出,肯定是以合資方式,以市場為代價,換取新的技術。」

「這樣的好處是,能快速的提高我們的技術水平,但並非沒有壞處。那就是他們為的是市場,而不是教會我們餓死師父。無論怎樣的合作條款,合同下的真相只有一點,那就是他們要掙錢,要牢牢的把握中國巨大的市場,他們或者會從核心技術,或者會從管理,或者會從其他方面,來削弱中國自主研發的腳步。」

「到最終,我們會成為賺錢的工具,但我們的技術沒有大的發展。我們請來了他們依靠他們,卻不能擺脫他們。」

何熙的話,張俊聽了卻是非常驚訝。

這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而是因為站在他的視野,他知道這是必然的。

但現在,中國沒有其他的選擇。

引進代表著發展,而不引進,中國用了二十年,不過是將六十年代的技術修補再用而已。

在他們的位置,做一個決定從來沒有百分百的好處,而是要看哪個更好一些。

但在年輕人中,能看出這個的就很少了。

如果他一開始聽不過是因為覺得何熙這丫頭很不錯,他願意幫一個年輕人。那麼現在,他坐直了。

「然後呢?」

何熙接著說:「我和顧孟平在大比武結束的時候說過,民族企業就像是水壩,沒有它,國外的大江大河如入無人之境,可有了它,即便再低再矮,他們也得費點力氣。我想做這個壩。」

「而張部長,這條生產線就是我的資本。大工因為石油危機而陷入絕境,而我偏偏有這樣的一個專利。這是我唯一可以儘快得到一條還不錯的發動機生產線的機會。我知道,也許海州廠其他人跟大工談,會談出比較好的經濟價值,大工也跟我提過,但那和現在進行的整車引進有什麼區別?」

「而我有了這條生產線,就可以繼續發展,當合資車在大街小巷跑起來的時候,我也保證,我們中國自己的汽車也會出現在那裡。」

「所有的進步都是來源於競爭。我就想做那個攔住他們的壩,那個競爭者。」

「張部長,這就是我非要這條生產線的原因。」

張俊是真的沒想到,這樣一個年輕的孩子心裡居然有這樣的溝壑,但他不得不說,他震動的同時,也感動了。

或者說,他們共振了。

他們做的事情與何熙要做的事情,又有什麼區別呢?他們只有一個目標,讓祖國強大起來。

張俊點點頭:「我了解了,那你告訴我,你想讓我做什麼?」

何熙認真地說:「做我的後盾,張部長,我需要您的全力支持。」

何熙離開後,趙秘書進來倒水,張俊就問他:「你都聽見了吧。你怎麼看?」

趙秘書略微思考了一下,斟酌地說:「他們都說何熙是最好的談判者,真是,我聽著也都被感動了。但是,部長,我總覺得,話有道理,也好聽,但實際上,這還是謀求個人利益。畫大餅的事兒,也不少見。」

張俊突然問:「你知道海州廠辦了個集體企業賣隔離罩和限油器嗎?」

「知道,聽說賣的特別火熱。不少廠子還仿製呢,就是沒人家的成本低,還是海州廠最火。」

張俊才說:「何熙以技術入股,佔了30%,也就是說,她一年什麼都不幹,就有百萬分紅。有了這個前提,你再想想她這個事兒,你還會覺得她是在畫大餅嗎?」

趙秘書一下子驚住了,他可不知道,他連忙說:「我還真沒看出來。是我考慮的太少了。」

「不是,是你的格局不夠大,眼光不夠長遠。」張俊突然給了他這麼一個評價,趙秘書出門都在深思,這什麼意思?

倒是何熙,拿到了她可以拿到的最高支持後,就給顧孟平打了個申請,要求休假幾天。

顧孟平顯然知道了事情,直接就批了,過來的時候還遞給了何熙一張火車票和一封信。

何熙看了看,火車票就是今天回海州的,居然是卧鋪。

至於那封信是什麼卻不知道,她想看看,顧孟平卻跟她說:「上車看吧。快到點了,我借了車送你過去。」

何熙是真沒想到,顧孟平居然還會開車,上了車顧孟平才聊起來:「你別著急,專利是你的就是你的,國家是公證的。我知道你找了張部長,你做的對。但是,如果張部長也解決不了,記得給我打電話。懂嗎?」

何熙就突然想起了麗薩說的顧孟平家裡背景強大,顯然是真的。

她笑笑:「謝謝,我說不定真找你呢。」

顧孟平笑了起來:「我願意你找我,什麼時候都行,但我希望不是這事兒。」

何熙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時間就這麼過去,這會兒京城不大,路上也沒幾輛車,很快就到了火車站,顧孟平也就沒再說什麼,他就送到了站台上。

等著上了車,火車很快就開動了,何熙往窗外看去,卻發現顧孟平壓根沒離開,而是一直站在那裡看著這邊。

大概瞧見了車窗里的何熙,他伸出了手,沖著她揮了揮。

那身影直到火車開遠了,再也看不見了,變成了一個黑點,最終消失不見。

何熙這才扭頭找自己的卧鋪,旁邊的阿姨顯然瞧見了,還笑著問:「男朋友吧,感情可真好!」

何熙解釋了一句:「不是。」就回到了下鋪坐下,將信封打開了。

裡面是兩張紙。

何熙一看就坐直了。

一張是潘少華提任司長時的公示內容,也就是他的簡歷。

潘少華是粵省人,大學就讀於中國工業大學,學的是機械專業,畢業後進入機械部,一直未曾外放。

而另一張則是趙秘書趙子楊的提任秘書時的公示內容。

趙子楊是東省人,大學考入了江城機械學院,畢業後分配到江城柴油機廠工作。歷任辦公室科員,辦公室主任,後因在一次全國徵文比賽中拿到了一等獎,被調入機械部,一直做到今天。

這兩張紙的內容完全合法,就是公示給大家看的,但不得不說,這年頭沒有電腦,沒有網路,公示結束後這東西想要查到,何熙是沒有這個本事的。

顧孟平一句話沒說,已經幫了她大忙了。

從這兩人的履歷,何熙就能圈出大致的範圍了。潘司長壓根就不是江城一系的人,跟海州廠也沒關係。倒是趙秘書恐怕跟方家關係不錯。

不過為了方家,出頭對付自己,也太蠢了吧。

應該還有點什麼。

何熙將疑惑放在心裡,摸了摸信封里還有東西,倒出來一看,居然是幾版牛奶巧克力,何熙啃了兩塊,將包當枕頭,大被一扯,蓋上就睡覺了——回去可是場硬仗了。

這趟車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到的。

何熙來之前跟徐海信打過電話,所以一下車就瞧見了司機小張站在站台上等著。看見她,小張連忙過來,笑著說:「何顧問,你終於到了,餓不餓?廠長讓我先帶你去吃碗面。」

這是大家都知道她胃不行的特殊照顧。

何熙搖搖頭:「吃了巧克力了,回去吃吧。走吧,跟我講講現在怎麼樣了?」

小張是徐海信的心腹,很多事都是知道的,一聽就應了,上了車才說:「今天凌晨,大工的人到了。」

何熙知道,他們改簽後買的是昨天中午的車票,可不是凌晨到嗎?

「徐廠長專門來接的,王廠長也跟著來的。交談後才知道,王廠長說他有個新科技發明,發表在了省科技廳的科技報上,是關於轉子發動機的密封性問題。山中壽喜無意中看到了這個報紙,認為可以考察合作,就要求過來了。」

騙鬼呢!

山中壽喜一個外國人,在中國待了不過七天,就看到了省里機械廳的內部報紙?

就是個說法而已。

何熙就問:「報紙呢?」

小張就說:「就在前面的盒子里放著,是從咱們圖書室找出來的。」

何熙看了一眼,發表時間特別巧,8月2日,這不就是何熙來了京城後的事情嗎?

何熙翻了翻,就瞧見了位於第六版上的一篇報道,就是採訪王川華的,大體的內容就是,在率領海州廠攻克了轉子發動機卡車後,他認為轉子發動機還是有優點,所以利用業餘時間研發,終於研究出了新的技術,可以提高轉子發動機的密封性,節油30%。

除此之外,倒也沒說出具體技術。

這顯然就是王川華想要將技術據為己有,故意發表的文章,反正何熙的國際專利還沒申請下來,甚至會用很長時間,他卻先發出來了,就可以在國內佔個先機。

更何況,當年海州廠強行上馬轉子發動機卡車,那會兒徐海信還沒來海州廠呢,的確是王川華帶頭搞的。

他這個緣由扯得也挺靠譜。

真是心思細密啊。

到時候說起來,何熙恐怕也難占理。

何熙譏諷的笑了笑,要不是她心思縝密,恐怕真讓他們佔便宜了。

小張瞧著都有點擔心,徐廠長拿著報紙就說了這事兒不好辦,是不是何顧問要吃虧了?

海州廠的人,沒人願意何熙吃虧。

誰不喜歡何熙?

她帶著海州廠成為黑馬拿到了大比武第一,愣是拿下了原先想都不敢想的TS1號生產線。

而且,她還帶來了新技術,集體企業現在剛剛上馬一個月,已經掙了幾十萬的利潤了,都是一個廠子的,大家的獎金都高了,這種實惠,誰不知道是何熙的功勞?

一聽這事兒,張師傅、余芳華他們就特別生氣,小張也氣,安慰何熙說:「何顧問,那個技術是你的,張師傅他們都是能幫你證明,到時候就是說破天去,我們也站你一邊。」

何熙挺暖心的:「謝謝,暫時不用。今天他們什麼安排?」

小張就說:「大工的人上午休息,下午要去車間。徐廠長我來的時候,和霍主任、鄭主任在和張師傅聊天呢。」

那顯然就是去找誰泄露了技術。

很快就到了,何熙沒去招待所,直接去了辦公樓,這會兒是最忙的時候,她一出現在辦公樓,不少人都看見了。

好多人愣了一下,然後就熱情地招呼起來:「何顧問你回來了?」

「何顧問好久不見了。」

「去京城就是養人,更漂亮了。」

何熙笑著打了招呼,去了徐廠長的辦公室,就瞧見王主任正在外面坐著呢,跟門童似的,很是機警。

聽見聲音就立刻抬起了頭,可看見是何熙臉上的表情就鬆動了,連忙小聲說:「何顧問你到了,趕緊進去吧,找到了。是王昕。」

那不是張師傅的徒弟嗎?

王主任也沒過多解釋:「我守門,你進去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她一開門,就聽見了王昕的哭聲:「師父,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沒辦法了。」

這會兒屋子裡拉著帘子,有點昏暗。

張師傅腿腳不好,坐在椅子上,王昕顯然是害怕了,跪在他的面前,抱著他的腿正在哭:「我弟弟跟女朋友談戀愛,把肚子弄大了,女方說了,她要彩禮三千六,三轉一響外加一間婚房,不給人家就要報警抓他。這年頭管的這麼嚴格,抓著就是流氓罪。」

「鄔大河找我問的時候,我本來是不願意的,我知道何顧問太好了,我這個月獎金都多了十塊錢,以後會更多的,我只要好好乾,就有好發展。可是,他開的價格太高了,我家裡人都知道,他們都逼著我。說我要是不管,我弟弟就是我害的。」

「我媽還鬧自殺。我真扛不了。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沒辦法了。」

張師傅中間就發現何熙進來了,只是何熙沒吭聲,他也沒打斷。

如今,王昕說完了,他直接掄起了手,給了王昕一個大嘴巴,那啪的一聲一聽就是用足了力氣,王昕晃了晃,又跪穩當了:「師父,你打死我吧。我對不起你!」

「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何顧問。」張師傅罵著,「這種事你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不問問?師父是擺著好看的嗎?你問啊,我幫你啊,我沒錢可以想辦法,廠子也可以想辦法,你乾的什麼事?」

他扭頭就看向了何熙,然後摸索著支撐著試圖站起來:「何顧問,是我教徒無方,給你惹大禍了。」

王昕也才知道何熙來了,他連忙扭頭,看到何熙就想磕頭。

何熙這才說話:「攔著他,我不受。」

王昕一下子愣住了。

張師傅本來還想求情的,聽到這句,終究沒說話。

徐海信他們都注意到何熙來了,這會兒也來不及寒暄,鄭文華直接進了正題:「徐廠長一說這事兒,我們就去張師傅那裡排查了一下。這王八羔子心裡有事壓根穩不住,一問就說了。操蛋的傢伙,你口口聲聲說對不起,可也沒少坑人!」

霍知松倒是理智一些,對著何熙說:「大工那邊人已經到了。王川華接待的時候我在。我聽了他的意思,他想用技術換生產線,不過跟你的打算有一點不同,就是他願意與大工合資。」

這麼大的一條生產線,肯定不會再放在已經按下TS1號的海州柴油機廠,王川華恐怕準備靠著這個自立門戶當廠長呢。

霍知松接著說:「情況不是很樂觀,這年頭生產線和外資都是香餑餑,他們早就跟省機械廳的領導打了招呼,下午都會過來。」

何熙有什麼不明白,這是利益所致。

就算是王昕去說他泄露了專利,所有人給她作證,這會兒,恐怕機械廳也不會放棄這樣一條生產線。

別說何熙的工廠也在海州,可何熙是民營。

這就是何熙為什麼要先去爭取張俊的原因。

連徐海信都覺得棘手起來,何熙卻問王昕:「你給了王川華什麼?」

王昕是真害怕,聽見何熙終於問他了,連忙說:「就是圖紙,當時我師父幫忙改造,他不太會這些,我幫忙畫的,我就給他這個了。」

「拆下來的零部件之類的呢?」

「沒有,我不知道在哪裡?」

張師傅立刻說:「是我銷毀的,他沒有經手,我都破壞掉了。」

可那有什麼用,圖紙在,只要有人就能造出來,徐海信他們都覺得這事兒似乎沒有轉機了。

卻瞧著何熙倒是還好點點頭:「我知道了。張師傅,你們先回去吧,這事兒別跟別人說。」

張師傅立刻點頭,帶著王昕離開了。

等沒人了,徐海信才問:「你什麼打算,你那個國際專利現在只有個申請號,等下來了,他們這邊都生產了。張部長怎麼說?」

何熙沒回答這個:「不用張部長,下午我能去嗎。」

何熙這副冷靜的樣子讓徐海信他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留後手了?」

何熙對他們沒什麼隱瞞:「剛剛有外人不方便說,昨天打電話旁邊都是人也不好說,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

徐海信、霍知松和鄭文華只覺得立時鬆快下來,忍不住都笑起來了,「這有什麼的。」

徐海信十分肯定地回答:「你是海州廠的顧問,當然能去!我帶著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