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顯然是憤怒至極,可他偏偏沒有辦法沖著霍格發火,於是將自己的全部怨言都發泄了到了麗薩身上。
那一巴掌又響又亮,用足了力氣,況且麗薩完全沒有想到,一向非常紳士的詹姆斯會突然動手,壓根沒有任何抵擋措施。
只聽見砰地一聲,麗薩竟然被扇到在地了。
霎時間,麗薩只覺得左臉在瞬間的巨大疼痛後,居然沒了知覺,但她的耳朵在嗡嗡的響,她的牙齒也疼痛無比,甚至嘴巴里有了血腥味。
過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她居然被打了。
而那個動手的人,此時此刻瞧都沒瞧她,打完人居然立刻就想走。
麗薩第一反應就是撲了上去,她一把抓住了詹姆斯,大聲質問:「你為什麼打我?你站住,你說清楚,你憑什麼打我?」
詹姆斯打人只是在那一剎那的怒氣實在是找不到出口了,恰好麗薩過來,想到就是麗薩不停告訴他,中國人又多好欺負,讓他上了當,他才動手的。
此時人也打了,氣也出了,他哪裡願意多糾纏,順手扯開了麗薩的手,就想走。
卻不料,這個平日里看著嬌嫩無比的中國女人,此時此刻卻不肯放,甚至威脅他:「你不能走,我們去霍格先生的屋子,你不能打人就走!我要告你,你麻煩大了,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詹姆斯的代價還不夠嗎?
他的工作沒有了!
泰斯集團這樣的大集團,每年的薪資福利待遇和社會地位,哪裡去找?
詹姆斯被她煩的要死,甩又甩不開,乾脆扭頭就踢了她一腳,並怒吼了一聲:「代價?來啊,我看看有什麼代價?」
麗薩哪裡想到,詹姆斯竟然還敢動手,偏偏她壓根不是對手,那腳又沉又重,她幾乎立刻就被踢開了。
她捂著肚子再也站不起來,只能喊:「我要告你,我要到公司告你!你等著打官司,身敗名裂賠償吧。」
而此時詹姆斯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沖著她不屑道:「你告我?你算什麼來告我?你以為你真是美國人嗎?你只是個中國人。你覺得美國的公司是保護我還是你?你根本就沒機會提出申訴。」
麗薩哪裡想到,他居然這麼說。
但她是不信的,美國可是講究人人平等,她一個駐京城代理處的工作人員,都可以叫副董事長名字,他們怎麼可能不公平?
麗薩想了想,幾乎立刻,扭頭拍打霍格的辦公室,她怕鬧大,還壓著聲音,但她保證這聲音房屋裡是能夠聽到的:「霍格先生,霍格先生,救救我,幫幫我!詹姆斯打人了。霍格先生!」
但明明就只有隔著一層門,明明她還抱怨過,這樣的飯店遠不如美國的飯店隔音效果好,可霍格卻一直沒開門。
倒是旁邊的艾米開門了。
艾米瞧見她的樣子非常吃驚:「哦,可憐的麗薩你怎麼了?」
麗薩連忙跟她說:「艾米,詹姆斯打我?你幫我。我要告他!」
哪裡想到,一向非常柔和的艾米聽到後,看了一眼詹姆斯,扶著她漸漸站起:「麗薩,這真是件讓人吃驚的事情,你現在的情況非常不妙。我先帶你去就醫。」
詹姆斯原本還緊張呢,畢竟艾米是他的競爭者,但聽到這句話就鬆快了,對啊,他們需要自己當替罪羊,打個人算什麼?
而麗薩也感覺到了不妙:「不!我現在不要,我要報警,我要驗傷!我要告他!」
艾米一聽這個卻嚴肅道:「麗薩,我們現在是在談判期間,這會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希望你會維護公司的形象。而且,你自己不是也說嗎?如果一個中國人和一個外國人鬧事,肯定受罰的是中國人。」
麗薩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覺得自己頭疼臉疼嘴疼,但最疼的還是心。
她一直覺得,美國是公平自由的國度,怎麼可能這樣對她?
她這才發現,自己一開始恐怕就想錯了,她看到的只是表面,而內在真正的邏輯,她到現在才看懂,你無論多麼試圖靠近他們,他們其實壓根就沒當你自己人,只是當你跳樑小丑而已。
只是他們所謂的禮儀讓他們沒有表現出來,但在內心裡,他們在鄙視你。遇到事情,他們就會抱團而欺負你。
麗薩突然想到,那些自己嘲笑中國的時候,抱怨中國的時候,他們恐怕在鄙夷地看著她吧。
艾米已經一邊扶著她往屋子裡走:「我那裡有醫藥包,我看不是大問題,我幫你處理一下吧。」
一邊示意詹姆斯離開現場。
詹姆斯連忙扭頭去開自己的房門。
只要大家離開了,又沒有其他的證人,那這事兒就百口莫辯。到時候艾米那麼護著詹姆斯,霍格還有那些在房間里的美國人,他們明明聽見了卻不出來,說不定都不會承認打人!
可就這麼結束了嗎?
她被一個身高一米八五的壯男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又踹在了肚子上,她的臉腫了,牙齦破了,不知道聽力有沒有受影響,不知道內臟有沒有受傷,這就白挨打了嗎?
麗薩猛然站住了。
她這次放開了聲音,再也沒用外語,而是用漢語大聲地呼喊:「救命啊,有人打人了,救命啊,外國人打人了!」
本來每個走廊都是有服務員的,只是泰斯這邊不喜歡人多,所以沒有召喚都不會往這邊走。
但這會兒,正忙著的兩個服務員都停了下來,小張說:「我好像聽見有人喊救命!」
「我也聽見了!」小王點頭,「是個女孩!趕緊過去!」
她倆連忙往那邊走,轉過彎遠遠地看見,泰斯集團的詹姆斯彷彿準備進門,有個穿著修身連衣裙燙著大|波浪的女人推開了艾米女士,撲了過去,死死抓住他:「你不準走!」
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她一下子抬起了頭,沖著她們喊:「幫幫忙,他打人!幫我報警!」
兩個服務員都被嚇了一跳,這是麗薩?
若不是她天天打扮的實在是太出挑,大家忍不住去看她穿什麼,其實她腫脹的臉是看不出長相的。
而泰斯集團的艾米女士此時則對著麗薩怒喝了一句話,不過她說的是外文,雖然在這裡工作需要會簡單的交流用語,但她倆還是沒聽懂。
只是看到麗薩很憤怒地扭頭說著什麼。
這一看就明白了,麗薩不知道被誰打了,她不願意,但是泰斯集團的人似乎並不願意管。
小張就想上去幫她,卻被小王拽住了:「你別過去,那個麗薩天天跟洋鬼子一樣,恨不得自己不是外國人。你去幫忙了,她扭頭又說你破壞關係怎麼辦?」
「誰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讓他們自己處理吧。」
小王猶豫了一下。
麗薩這幾天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除了她長得黑頭髮黃皮膚黑眼珠是個中國人的樣子,其實做派思想都是外國人。
自從入住,天天嫌棄中國飯店這裡不好,那裡不好,嫌棄他們的服務各種不到位,又說美國有多先進,恨不得跟外國人穿一條褲子。
雖然都知道他們是外國友人,可誰不愛自己的祖國?
所以沒人喜歡麗薩。
她還是停下了腳步。
這會兒麗薩已經撐不住了,詹姆斯人高馬大,她壓根拉不住,艾米卻又屢屢威脅,她覺得如果再沒有人幫她,她恐怕真的沒辦法了。
她抬頭用漢語求助:「幫幫我,幫幫我!」
但她也知道,希望不大,因為她總是在嫌棄服務員乾的哪裡都不好,最近這群服務員都躲著她走。
誰也不喜歡被挑剔看不起吧。
所以,看到她挨打,也不會幫忙吧。
她簡直絕望,該怎麼辦?為什麼沒人幫幫她?
就這時候,她聽見有個清亮的女聲說:「你們幹什麼呢!」
這是有人幫忙了?
麗薩猛然驚喜地抬頭,卻發現說話的居然是何熙,她的驚喜就戛然而止了。
她可是不止一次的嘲諷過這個女孩,那兩個服務員只是被她挑剔過都不敢過來,何熙怎麼會管?她不嘲笑她的狼狽,就是人不錯了。
她也沒說話,不想去求何熙。
但不表示她屈服了。
她就是因為嚮往平等和自由才去接觸美國文化,她從不是逆來順受的人!
她緊緊抓著詹姆斯:「我不會鬆手的,你沒有權利打我!我要報警!你必須付出代價!」
詹姆斯已經被她煩透了,伸手就想將她扯開,就這個時候,有人一把抓住了她,那個中國談判隊伍里非常厲害的女人,對著他用流利的外文說:「我勸你現在放開,我已經讓服務員報警了,我們的警察馬上就到。否則到時候,我會加上一條,你在目擊者勸阻下繼續施暴,情節惡劣。」
何熙的聲音擲地有聲,就跟那天反駁泰斯的合同一樣。
詹姆斯知道她不是鬧著玩的,這個女人很厲害,他立刻鬆開了手,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腦袋兩側,示意並不再動手,才說話:「我只是想讓她放開我。我想你是有什麼誤會?我們只是起了爭執,你看,我也被她撕扯壞了衣服,這是泰斯集團內部的事情,我想不用出動中國的警察。」
何熙壓根沒搭理他,而是扭過頭沖著麗薩用外文問:「你先鬆手。另外,他說的是真的嗎?」
麗薩這會兒已經是完全不敢置信的狀態。
比她被詹姆斯打還不敢置信,何熙居然幫她?還有,她不是不懂外文嗎?她居然說的這麼流利?
何熙並不是聖母,麗薩對她多次挖苦,她還幫忙。她幫的不是麗薩,而是一個中國女人。
即便這個人再差勁,作為中國人,她不可以在自己的國家被一個外國人欺負。作為一個女人,她不可以被一個男人這樣暴打,而自己無動於衷。
何熙冷靜地又提醒了她一句:「我在問你話。」
麗薩終於反應過來了,立刻說:「不是,是他無緣無故打我的,給我一巴掌,我問他為什麼,讓他道歉,他又踢了我。這不是公司內部事務,艾米是護著他的,想要拉我走開,我不同意的。沒有人可以隨便打人,他們不可以隨便打我!」
詹姆斯此時已經變臉了,完全不承認:「哦不,我怎麼會這麼做。只是一次小衝突,麗薩,你不要危言聳聽。」
麗薩就知道會這樣,這很麻煩,畢竟在衝突開始是沒有人看到的。
卻聽到何熙說:「詹姆斯先生,你們的衝突是什麼?」
詹姆斯一下子就卡殼了,哪裡有什麼衝突,分明是他的泄憤!
何熙接著問:「麗薩和你撕扯,我為什麼只瞧見她身上有傷?你的傷呢?女人的指甲可是利器!」
她直接抓住了麗薩的手,那雙手保養的非常漂亮,指甲更是留著長長的,但現在因為抓扯很多都斷掉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上面沒有任何血痕。
詹姆斯不吭聲了。
何熙接著再問:「你們打架聲音這麼大,不但外面的服務員都聽到了,我在樓梯口甚至都聽到了。你們的老闆員工都在房裡,卻只有艾米一個人出來了,而且是拉著麗薩回屋,讓她不要再吵鬧。這說明什麼?」
「艾米女士,」何熙猛然扭頭,「還沒恭喜你成為泰斯談判團的發言人,我想問,是因為從始至終挨打的只有麗薩一個人,你們不需要拉扯詹姆斯,所以只是派你一個女人出來拉扯麗薩吧。」
何熙的邏輯向來都是強大的。
她抓住了最不合理的地方,詹姆斯和艾米都無法辯駁。
麗薩此時此刻,壓根站不起來,就坐在地上,緊緊地貼著何熙的腿,她本來心還懸著,她怕何熙來了也沒辦法幫她討回公道,但現在,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安全過。
因為緊張恐懼害怕而不敢濕潤的眼睛,此刻已經濕了。
她聽見艾米說:「的確是詹姆斯先動手的,我只是想保護麗薩不被第二次傷害,並不是你所想。何女士真的十分抱歉,在談判的過程中,我們集團發生了毆打事故,我們會妥善處理,給貴方添麻煩了。」
這個意思太明白了,只是泰斯集團的事,讓何熙別管了。
麗薩立刻緊張起來,緊緊地抓住了何熙的褲管,「我不要!他們不會公正處理的。」
就聽見何熙說:「我想無論是美國的法律,還是中國的法律,人的身份都是社會人,而不是某個公司的人。發生了毆打,這屬於刑事案件。很抱歉,我想一個公司是沒有權利處理這樣的事情的。我已經報警,我想他們才是處理這個問題最正確的人。如果您有異議,可以聯繫貴國大使館。」
她的話落,就聽見有人說:「警察同志,在這邊。」
艾米就瞧見中國的警察已經過來了,她就知道這事兒沒辦法在公司範疇內私了。
這塊就是涉外飯店,警察本來就關注這裡,所以來得也快。
事情上樓的時候,王淑媛已經說過了,胖胖的警察到了就很嚴肅地說:「請吧兩位。」
詹姆斯顯然沒想到中國的警察敢拘留他,十分的不願意,不過這會兒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跟著走了。
倒是何熙,瞧見事情處理了,她那邊交流會還忙著呢,扭頭就想走,卻被麗薩抓住了,她臉腫的跟豬頭一樣,剛剛情形急迫能說話,這會兒嗓子都劈了,聲音也啞著,她說:「你為什麼幫我?」
何熙看她一眼:「因為你是中國人,因為不喜歡男人打女人,但是,跟你這個人沒關係。你好自為之。」
說完,何熙就走了。
麗薩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直到警察提醒她:「走吧姑娘,先去醫院給你看看,等會兒還要錄口供,別磨蹭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你有家人需要通知嗎?」
麗薩立刻說:「我叫麗薩,哦不,我叫孟愛華,我有家人,我要找我爸爸。」
何熙壓根沒把這事兒當回事,處理完就過去跟王淑媛匯合,準備接著忙交流會的事兒。
王淑媛這會兒看何熙又是星星眼了:「熙熙,你怎麼這麼棒!上次你反駁泰斯集團,陸然告訴我看的心頭火熱,恨不得跳起來給你鼓掌。我超級遺憾沒看見,今天總算開眼了,你可真厲害!你都不怕嗎?」
何熙將印刷的資料遞給了王淑媛:「不怕,咱中國的地盤他敢?」
不過王淑媛挺擔心的:「你管這事兒,泰斯集團會不會不高興?你還是談判隊伍的人呢!」
何熙就笑了:「當時沒想這麼多。不過,一般來說他們沒臉提出來,畢竟自己理虧。要是他們真不要臉,我覺得咱們領導會擋回去的。」
王淑媛一想也是,就不擔心了。
等著他們將會場布置完畢,大工機械工業株式會社那邊的事情才剛剛告一段落,顧孟平揉著腦袋下來,王淑媛就問跟著的郭一星:「怎麼樣了?我這邊目錄還空著呢。」
郭一星就將一張紙交給了王淑媛,王淑媛低頭一看,題目,內容提要規規矩矩全都有:「這不是早準備好了嗎?」
郭一星點頭:「他們來參加交流會,當然早就準備好了。」
「那幹嘛上午不給?」
「那不是想讓咱們幫忙找人嗎?」郭一星說。
王淑媛一聽這個就好奇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個大工機械工業株式會社不知道怎的,特別關注國際專利的申請,他們在半個月前發現了有這樣一個專利申請,是對轉子發動機節油的改進,他們特別上心,就想聯繫到這個申請人。
結果呢,這就是個申請,只有一個國際專利申請號,處於保密階段,他們動用了所有關係,只能查出這個申請來自於中國,這不恰好咱們這裡有個交流會,他們覺得同行業這麼大交流會,是非常好的找人機會,就申請過來了。」
「怪不得他們突然發了傳真過來。原來是這個目的。可真會利用機會!可好找嗎?」王淑媛問。
郭一星就說:「好找也不好找。畢竟就一個專利號,誰知道是誰申請的。不過,咱們國家有這個能力去國外遞交專利申請的,肯定在國內已經報備過了,這人很好找。」
王淑媛點點頭:「那顧處長答應了嗎?」
「沒說准,只是試試。得看專利申請人是誰,準備幹什麼。」
那當然,萬一是很重要的不能透露的技術呢。王淑媛點頭:「真複雜。不過也挺奇怪的,這個專利很重要嗎?居然只是一個題目,他們就找過來了?」
這個郭一星倒是頓時說:「顧處長說了,是因為這兩年石油危機,漲價漲得都過分了。轉子發動機本來功率大但是缺點就是油耗非常大。原先油不值錢無所謂,現在油價那麼高,大家用起來不合算,他們的轉子發動機汽車需要改進技術。」
何熙就在旁邊聽著,總算是知道了來龍去脈。
隨著大工的交流題目到位,一切準備工作徹底結束,到了下午一點半,佟歲民教授就和幾位老朋友一起到了,隨後,來自各個國家的教授們也陸續到場,在顧孟平的主持下,開始了交流會。
何熙和其他工作人員一樣,坐在最後面的位置,隨時準備服務。
不過這次比和泰斯談判要舒服多了,沒有帶來的水,也沒有人喊著必須要喝咖啡,反而大家都對茶葉水很滿意。
倒是不忙。
何熙就仔細聽著他們的觀點,其實這種交流會,核心技術是絕對不會拿出來的,他們只是交流一種對於發動機未來發展方向的思考,甚至有的只是設想。
譬如德國的施耐德教授就認為,汽油機隨著各方面性能的增加,化油器已經嚴重落後,噴射系統的改進是必然的趨勢。
何熙就心裡補充:這說的是噴油器。
譬如對於柴油機,來自美國的泰勒教授就認為,如今的油泵有待改進,隨著科技的發展,電控噴油系統是大趨勢,他們已經在著手研發。
何熙心裡也有數:這顯然就是後世的高壓共軌系統的雛形。
當然,還有爭論則是每次只要碰到必有的關於轉子發動機和四衝程發動機的優劣勢,縱然現在轉子發動機幾乎邊緣化,但是大工機械工業株式會社顯然並不服氣,從這個話題開始,就一直在戰鬥。
整個交流會分為三部分,今天下午的交流是第一部分,從明天開始,將會帶著各個來訪者對中國的工廠大學進行參觀,這是第二部分。最後一天會安排另一場交流會,這是第三部分。
當然,這裡面第二部分才是關鍵,參觀的同時也會進行溝通交流,看看彼此是否能合作。
不過即便如此,第一天就舉辦成功,也很讓人高興的。
整個進出口管理處的工作人員瞧著大家說的熱鬧,都忍不住鬆了口氣,這種交流會可是第一次舉辦,真怕冷場。
不過,由於大工的代表極為頑強,所以交流會遠比預想的結束的要晚,等著去吃飯的時候,都已經晚上七點了。
王淑媛他們趕忙帶著往餐廳走,倒是何熙發現,佟歲民卻留在原地,並沒有走,而是一直埋頭飛速的寫著什麼。
何熙就輕聲走了過去,低頭一看,這位老教授居然洋洋洒洒寫了七八張紙了,上面都是今天與會者提到的事情,有的說的清楚,他就記得清楚,有的只是提了一嘴,還是外語,他大致寫了幾個字母,還畫了問號。
這會兒他大概在使勁回憶對方說的話,壓根都沒發現何熙來了,一直沒抬頭。
何熙也沒出聲,就在旁邊等著。
聽著他不停地嘟囔說:
「是這樣說的。」
「似乎不對。」
「哎,還是沒記住!」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大概是實在想不起來了,佟歲民才疲倦的直起了脖子,順便甩了甩手,然後看見了何熙。
他嚇了一跳:「小何,你怎麼在這兒?」
何熙就說:「看您沒過去,我等你去吃飯。您今天沒怎麼說話?我記得您準備了發言稿的,倒是記了不少。」
一提這個,佟歲民簡直是一肚子話:「我不是沒準備,我其實認認真真準備了一份發言稿,但是,小何啊,我沒拿出來。」
「我們跟人家的差距太大了。我的設想我的討論,是人家已經在進行的工作,甚至有的是落後的內容。而他們說的內容,我卻有的只是聽過,有的連聽都沒聽過。」
「我倒不是怕人家笑話我。我是怕這麼珍貴的時間,耽誤了怎麼辦?你沒看咱們中國的幾個教授都沒怎麼說話嗎?大家都恨不得有個電腦,全部記下來呢。」
他指著那七八張紙,這會兒高興的跟個孩子似的:「你看看。這些東西,我記下來就有方向去找,去研究。真是太珍貴了。」
他說著,就將那幾頁紙如寶貝一般,看了又看,又有些可惜地說:「只是有些還是不太懂,這幾天正好多問問。」
「哎!」他嘆了口氣,「小何啊,這還是國外的小實驗室研究所,那些大公司手裡該有多麼先進的技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追上?」
何熙幫他裝著東西:「總有一天的,而且並不遙遠。我保證佟教授。」
佟歲民笑著說:「對,不會遠的,你看看我們的年輕人,每個人都在努力,怎麼可能遠呢。」
等著送了佟歲民回去,何熙第二天並沒有參加遊覽活動,一是周明光昨天正式答覆,要和泰斯一方開展第三次談判,何熙需要參加。
二是她去找了張俊副部長,將大工機械工業株式會社的事兒報備了一下。
到了那兒張俊正在開會,趙秘書將她引到了自己辦公室坐下,還給她倒了一杯茶:「小何,你不談判,怎麼跑回來了?是為了大工的事兒吧。」
他是張部長的秘書,這種事自然瞞不了他。
可這事兒真的很重要,何熙沒有多談的意思,就笑了笑。
趙秘書也不當回事,放下茶杯,叮囑了一句:「你坐坐,會議馬上就結束了。」然後就忙自己的了。
十幾分鐘後,張俊果然開完了會,一進門瞧見何熙,就問她:「你怎麼在這裡?今天談判一組二組都忙得很。」
何熙就跟著進了他的辦公室,把門關了將事兒說了。
張俊一聽很訝異:「他們居然這麼急迫?」然後大感興趣起來,「那你怎麼想的?真的能換回一條發動機生產線嗎?」
何熙說:「試試又不少塊肉。」
張俊一聽就哈哈大笑起來:「對,試試就試試,我們不也在四處碰壁,四處試試嗎?」
「我當時聽老徐說,你有這個發明,還沒事幹將海州廠過去生產的轉子發動機都擺弄了一遍,還只當你是鬧著玩,沒想到是真的。不可想像啊。」
那是從小李村剛剛到海州廠,鄭文華跟他說,過去他們生產過轉子發動機,何熙就上心了。
偏偏她運氣不錯,當初海州廠上馬T185,鄔大河作為一車間的主任,只要跟T185相關的設備,其他零七八碎的都歸了二車間。
何熙趁著培訓,就讓張師傅他們幫忙找出了幾台過去生產的轉子發動機,培訓的所有空餘時間,都用在這上面了,有她的技術指導,又有張師傅這樣的老師傅幫忙,終於做出了樣機出來。
所以她才敢跟徐海信說要申請專利。
何熙就笑笑:「那我放手幹了,不過,這生產線下來,歸我自己吧。」
張俊就挺嚴肅地看著她,何熙被他看得都有點發毛了,才聽見張俊說:「你自己專利換的東西,你也不是哪裡的工人幹部,你問不著我吧。」
何熙就鬆了口氣,這不就是默認了嗎?
她連忙說了謝謝,然後一溜煙走了,倒是張俊敲了敲腦殼,已經能預料到這樣一條生產線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了。
何熙搞定了這事兒,先去了一趟商店,花錢買了一個和她家裡一模一樣的錄音機,然後才去了京城內燃機廠,這會兒所有人都在那裡參觀呢。
她到的時候,佟歲民正一邊走一邊拿著個小筆記本記錄,因為壓根顧不上看路,王淑媛生怕他摔著,乾脆在旁邊守著他。
何熙就走了過去,將錄音機給了佟歲民。
佟歲民顯然早就知道這東西,一瞧就激動了:「錄音機?」
何熙就說:「這個錄下來,回去就能慢慢聽了,這個還有個背帶,您挎在身上就行。」
佟歲民忍不住說:「這東西好,我看了好幾次,都沒捨得買。我先用用,用完了我還給你。」
何熙就說:「您留著慢慢聽,您趕快過去吧,施耐德教授似乎又在說什麼?」
佟歲民一聽,也顧不得歸屬權,連忙挎到了身上,又試了試錄音開關,追了過去。
何熙遠遠地看著,就瞧見一個頭髮花白,白襯衫洗的都快透明的小老頭,背著個碩大的黑色錄音機,擠在了一群人高馬大的外國人當中,努力的聽著。
她看了好幾分鐘,才扭頭離開的。
此時她去的是涉外飯店,到的時候正好上午十點,是約定好的第三次談判時間。
何熙到的時候,正好碰上泰斯一方往會議室走,瞧見何熙,艾米就沖她笑了笑。
艾米看起來有些疲憊,顯然是處理詹姆斯的事兒讓她有些忙亂——詹姆斯以毆打婦女罪被拘捕,至今還在警察局裡蹲著呢。
等著雙方入座,就開始今天的談判。
何熙今天並不是主要發言人,所以位置又回到了旁聽席——這是她要求的,畢竟面對她這樣一個前面靠一人之力懟死泰斯一個談判隊伍,後面又將詹姆斯送進局子的人,對方肯定會比較逆反。
她在後面,便於對方心情平靜。
不過,顯然上次的震懾是足夠的,何熙翻了翻,她提出的許多合同不合理的地方都改了回來,甚至,她還用兩版合同對比了一下,一些她還沒發現的小細節,也被改動了。
說明泰斯集團是真老實了不少。
而且在提成率報價上也能看出來,他們將提成率改為了29%,而不是一開始的30%,顯然是在示好。
這樣的談判就輕鬆愉快多了,何熙坐了一天也沒覺得累。
用周明光的話說:「這樣談判才算是進入了正軌。」
那邊交流會的成果也很大,德國的哈斯實驗室、法國的內燃機研究中心等四個團隊已經和顧孟平他們表露出了合作願望,並願意儘快拿出相關的技術目錄。
一時間顧孟平和周明光他們忙得跟陀螺一樣。
不過何熙也沒閑著,顧孟平拖了兩天後,終於告訴一直等待的大工機械工業株式會社代表山中壽喜,那個專利的持有人找到了。
山中壽喜異常的高興,立刻邀請何熙相見,他們約在了涉外飯店的咖啡廳。
只是當何熙過去後,年紀已經有六十歲的山中壽喜都驚了,通過翻譯問:「你不是工作人員嗎?我天天見到你。」
他還很生氣:「即便你們找不到,也不該如此欺騙我。我們是非常認真的想要跟這個專利持有者合作的,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做?」
何熙也不在意,直接坐下了:「山中先生,您要找的人是不是在7月18日申報國際專利,名稱是轉子發動機節油密封圈。」
本來還很不滿的山中壽喜一下子閉嘴了,他深深地看了何熙一眼,他報了專利號,也說了是關於轉子發動機節油的專利,但並沒有提過密封圈。
「真的是你?你太年輕了。」
何熙就笑了:「您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還以年紀看人呢。」
山中壽喜想想也是,點點頭說:「我向您道歉。我在國際專利的申請目錄里看到了你的專利,我想知道,你的密封圈可以節油多少?你的實驗數據是多少?」
「30%。」
這個數據一出,山中壽喜臉上則出現了狂喜的表情:「真的是30%?你確定?你有樣機嗎?我需要看看。」
何熙卻沒立刻答覆:「這個專利還沒有申請完畢,我想不方便向您透露過多細節。」
山中壽喜自然明白:「如果你的數據是真的話,我想購買呢?」
何熙等的就是這句話:「我的價格很高。」
山中壽喜立刻問:「多少?」
何熙這才將她心裡的價格報了出來:「我想要你們公司的CS系列發動機生產線和相關配套技術。」
大工機械工業株式會社以轉子發動機為主,卻也有著四衝程發動機的生產線。這個CS系列發動機裝配在他們的飛翔系列轎車上,曾經在七十年代在日本風靡一時,大賣特賣。
山中壽喜顯然沒想到,何熙居然要的是這個,一個發動機生產線和技術這有多重要,就看中國對於引進泰斯集團的整車技術多麼重視就明白了!
何熙居然敢開口要這個!
山中壽喜幾乎立刻站了起來:「何女士,你的胃口太大了。這只是一個節油的小東西而已。」
何熙卻穩穩坐著,她的聲音淡淡的:「山中先生,小東西可以救你們的命,不是嗎?」
這話讓山中壽喜心裡震驚,他卻不肯承認:「你在說什麼?」
何熙接著說:「石油危機讓你們的銷量大受影響,你們負債纍纍,現在是八月份,如果今年還是沒有扭轉局勢,投資方將會撤資,你們明年就要破產被收購。」
山中壽喜這下卻無法反駁了。
他以為中國不會知道日本的新聞,但不過轉念一想,這可是中國的京城,這裡的人都會外語,看到報道也很正常,也就理解了。
但是,一條生產線外加全部技術,這個價值太大了。
何熙彷彿知道他想什麼,笑著說:「你們的CS系列已經落後了,最近幾年銷量層層下跌,從去年開始不再盈利,所以這並不是什麼先進技術,也不是什麼賺錢機器。用一條已經要淘汰的生產線,來換取翻身的希望,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好猶豫的,這很合算好不好?」
她站了起來:「我始終覺得,活著就是最好的逆襲。你們那麼堅持轉子發動機,全世界只有你們一家在研究它,如果你們倒下了,新的主人也會一樣醉心它嗎?二十年心血,無數的金錢,都會功虧一簣。」
「我必須承認,我的專利對比一條發動機生產線而言,金錢價值不相等。但是,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沒機會拿回來。機會比金錢重要。」
但她並沒有說完,而是又真誠地說:「而我,同您一樣,我也有我的理想,我需要一條發動機生產線,希望您理解。」
何熙說完,站起來離開了。
倒是山中壽喜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
他不得不承認,的確如泰斯集團的人所說,何熙是個很好的談判者。
即便知道,這價值相差太大了,但是他不可抑制地動心了——二十年心血,上億美元的投入,一代人的堅持和理想,抓住這個機會,還有希望,可要是不抓住這個機會,就一點希望都沒了。
他心裡其實隱隱已經有了個想法,即便他知道這樣太瘋狂了,可他抑制不住,他立刻站起來,想要回去打電話跟董事會商議。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面孔走了過來:「山中先生,真的是你?怎麼在這裡?」
山中壽喜根本沒心情搭理他,只是很禮貌的說:「趙秘書,好巧,不過我要上去了,祝你有個愉快下午時間。」
卻聽見趙秘書笑著說:「何熙過來是為了那個轉子發動機節油密封圈嗎?其實這個,不一定要和她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