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熙下了火車就過來了,這會兒既然沒事,就回招待所洗漱休息一番,到了下午一點,小張開車來接她。
何熙沒想到史佳林也來了,他那張臉屬於學校里很受歡迎的文人臉,白凈斯文,態度溫和,平日里再喜歡為難人的客戶,他也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可今天,臉色挺難看的。
見了何熙就說:「我剛出差回來,這才知道,王川華太過分了。」
他是個斯文人,跟鄭文華不一樣,說不出那些嬉笑怒罵的話,但顯然是氣壞了。
何熙就說:「沒事的,咱們過去看看吧。」
上了車,史佳林就跟何熙說下午的流程:「本來王川華是想先帶著山中壽喜他們參觀一下工廠,然後再談合作的事。但山中壽喜沒這個心思,他好像很急,要求直接談合作。」
「所以,本來安排的活動就取消了,他們一點半會直接到一分廠,看完了專利產品後再談合作,所以我們得去一分廠。」
一分廠就是原先的一裝配車間。
在海州廠拿到了TS1號項目後,整個海州廠都擴建了。當然,因為錢緊張,如今只有步鏡音負責的集體企業海州零配件廠破土動工,快速完成了廠房修建,現在已經開始生產。
而一分廠和二分廠,還是沒動,只是改了名字。
所以他們去的還是原先的地方。
車子一到,何熙就瞧見鄭文華、霍知松已經等在門口,徐海信不在。
何熙下車,霍知松就跟她說:「他們好像知道你來了,時間提前了。」
何熙一個大活人,今天早上出現在辦公樓是多少人都看見的,知道也正常。但為了躲避她,居然提前開始活動,這心思太明顯了。
霍知松說:「山中壽喜一行人還有機械廳的領導、王川華剛進去,徐廠長得招待領導跟著進去了,讓我們在外面等你。走吧。」
何熙點點頭,跟著霍知松就往裡走。
哪裡想到,他們剛走到車間門口,就有人出來攔著他們了。
霍知松立刻就問:「這是幹什麼?」
對方何熙倒也認識,是海州廠的保衛科的,好像叫薛宏,有名的愣頭青。
這會兒薛宏擋在霍知松身前說:「霍主任,不好意思,這裡面是王廠長的發明創造,這東西都是要保密的。可不能隨便進人。」
霍知松說:「怎麼,我一個廠技術科的主任都不能進你這一分廠了?」
薛宏立刻說:「您當然可以,可是,何熙不行。」
霍知松罵不出來,質問他:「你什麼意思說清楚!」
鄭文華直接過來擋在了前面:「哎老薛,你怎麼說話呢?何顧問為什麼不行?她是海州廠的特聘顧問,我們去不得的地方她都能去,怎麼你還攔著?」
「我告訴你,這一分廠也是海州廠的分廠,你們沒權利攔著人!什麼時候你們分出去,再擺威風吧。」
說著,他一把推開薛宏,帶著何熙往裡進。
哪裡想到,薛宏直接喊了一聲:「兄弟們,有人硬闖!」竟是一下子出來七八個大漢。
這些人有的是保衛,有個直接就是一分廠的職工。
此時擋在了車間大門口,如果想進去,肯定要發生衝突。
饒是鄭文華也不敢愣沖了。
薛宏這才皮笑肉不笑地說:「霍主任、鄭主任你們要進去我們攔不著,但是何熙嗎?她的確是廠里的顧問,但是她不也是晴天機械的老闆嗎?我們是競爭關係的。我們王廠長這個發明非常重要,要是讓她偷去怎麼辦?」
這竟是倒打一耙了。
鄭文華氣得直接罵娘:「放你娘的皮,這發明是王川華的?把他腦子倒出來看看,他有這本事?偷了人家東西,還敢說自己的,你的臉皮是鋼鐵做的嗎?」
他聲音不小,可沒半點用。
一個車間太大了,而且機器運轉起來噪音極大,外面不是天塌了壓根聽不見。
薛宏壓根不攔著,倒是他說完了,從後面有人出聲了:「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老鄭,怎麼,技術不過關,罵人倒是挺厲害。」
鄔大河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居然這會兒才到。
這可和前幾天的鬱悶樣兒不同,今天他穿了白襯衫還打了領帶,頭髮和皮鞋都油亮油亮的,特別神氣。
大步走過來以後,就看著何熙哎呦一聲:「呦,這不是何熙嗎?你不是在部委幫忙,怎麼跑回來了。」
「哦,是因為我們新研究的轉子發動機密封圈吧。」
「你這耳目神還挺快的,但真不能讓你進去,你說我們王廠長一輩子的心血都在轉子發動機上,研究了個發明,就因為工作忙,也太信任同事,沒防著點,愣是讓某些人偷了去,還要申請申請什麼國際專利!」
「鄭主任,這就是你說的臉皮比鋼鐵厚吧。不對,還不夠!偷了別人的東西,還往人家跟前湊,這哪裡鋼鐵做的臉皮,母豬皮做的吧。」
他沒點名,可誰不知道他罵何熙呢。
鄭文華立時就想反駁,卻不料史佳林一下子竄了出來,直接一把扯住了鄔大河的領口,伸手就給了他臉一拳。
大家都知道鄭文華的脾氣不好,明明一個技術科的主任,一點都不像文化人的樣子。
都防著他呢。
誰也沒想到,史佳林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會衝出來。
等著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給了鄔大河臉上狠狠一拳。
鄔大河可是常年在車間混的,本來就是鉗工上來,力氣大的很,腰上一用力,就將史佳林給按在了地上,舉起碗大的拳頭,往史佳林身上招呼。
只是一把被鄭文華給抓住了。
鄔大河平白挨了一拳,這會兒眼眶都青了,哪裡願意停下來,就想甩開鄭文華接著打,卻聽見何熙說:「你要再不收手,我今天就真闖進去,我的事兒成不了,信不信你們的事兒也成不了!」
鄔大河可就等著這個合作翻身呢,如果成了,海州廠剛剛吃下了TS1號,機械廳肯定不會將新的生產線還給海州廠,勢必要建新廠。
到時候,王川華就是新廠長,而他就是副廠長。
如果真豁出去了,這事兒還真不好辦。
他哼了一聲,使勁甩手,可鄭文華怕他動手依舊不松,鄔大河只能吼了一聲:「鬆開我起來。」
鄭文華這才鬆開他的手,鄔大河氣呼呼從史佳林身上起來,他心裡不痛快,下意識伸腿就想踹史佳林一腳,卻沒想到史佳林早預料了,從旁邊摸了塊磚頭擋了一下,鄔大河剎那間腳趾痛極了,忍不住嗷的一聲抱腳跳了起來。
史佳林從地上一咕嚕爬起來,拿著搬磚就沖著鄔大河說:「道歉!」
鄔大河哪裡受過這樣的氣,抱著腳立時就怒了,「我草!你打我你還讓我道歉!我告訴你史佳林,你信不信我一隻手就能捏死你!」
何熙是真怕史佳林受傷,去拽他:「算了吧,他們早晚會找我的,不爭這一時!」
哪裡想到,史佳林壓根就不聽她的,將她一把扯在身後,直接把那塊磚扔了過去,鄔大河連忙躲開,磚直接砸在地上崩開了花。好像鄔大河差一點被蹭到的腦袋。
鄔大河這會兒是真捂不住氣了:「史佳林,我弄不死你!不就一個女人嗎?你看上人家,人家看得上你嗎?你他媽的為她出頭,你不想想,在人家心裡你算個什麼東西?人家早就有部委的處長看上了。」
史佳林對何熙好,這是廠子里有目共睹的。
但何熙現在顧不上,史佳林是知道的,所以從來沒有提出來過。
現在鄔大河這麼說何熙,還侮辱人,史佳林哪裡願意,他怒吼著,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出來了:「你有本事就弄死我!沒有本事,我就鬧下去。甭管我追不追求何熙,我看不慣。你們憑什麼這麼欺負人。別人的技術成果,你們偷走自己用。我不出頭,難不成讓你們這些人,在廠子越過越好?助長你們這些人的風氣!」
「還有,我們明明可以換來更好的技術,就因為你們想牟利,就隨隨便便給出去?你們憑什麼這麼糟蹋東西?我告訴你,沒門!」
史佳林從來都是和顏悅色,他從來沒有這樣發飆過。
一下子,甚至鄔大河都有些不習慣了,他在車間久了,太知道當一個沒脾氣的人,真的怒了的時候,那是真可以拚命的。
鄔大河此時此刻,是真不想拚命。
他有點縮了。
他罵了一聲神經,沖著薛宏說:「看著他們別讓他們進來。」也不追討挨打的事兒了,扭頭就進了車間。
史佳林還想追過去,讓何熙拽住了,她本來想再跟山中壽喜談一次,平心靜氣地爭取這次合作。
但現在看王川華的樣子,是不可能讓他們見面了,那就不談了。
到時候魚死網破,不是自己吃虧。
她沖著霍知松說:「霍主任,你們進去,幫我提醒一下山中壽喜壽命問題。他是行家,會知道的。」
她轉頭又對史佳林說:「你身上都是土,走吧,我陪你去收拾收拾。我保證沒事的。」
史佳林卻不願意:「不行,咱們今天得見著那個山中壽喜。憑什麼你的東西,讓王川華佔了?他們日本不是最講版權的嗎?我就不信,他知道真相敢買?」
她跟他解釋:「沒事的,他們早晚知道買錯了,回來找我的。」
史佳林卻不幹:「不,你的東西一點一滴也是你的,王川華一分一毫也不能佔去。同樣,我們的國家可以換來的東西,就是要換來,不能由著這起小人,少一絲一毫!」
何熙從沒見過這樣的史佳林,不震撼是假的。
她的聲音都軟了:「不會的,你放心,我保證。你真沒事嗎?」
就這時,卻聽見有人出來了,大家都抬頭看過去,卻發現居然是徐廠長,他身邊跟著的那位,不是山中壽喜是誰?
要知道,裡面有機械廳的領導,又有王川華,再說山中壽喜壓根不懂漢語,需要翻譯才能聽懂。所以何熙壓根沒想著讓徐海信為她出聲,是想自己進去說的。
畢竟這相當於當著領導的面,和王川華徹底撕破臉,對徐海信沒好處。
可沒想到,他居然把人帶出來了。
先是史佳林,後是徐海信,何熙忍不住都有點想哭,她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朋友?
山中壽喜見到何熙,也是面上吃驚,翻譯說著:「何女士,你真的在這裡?」
何熙就說:「山中先生,你恐怕還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我是海州柴油機廠的顧問,是被借調到部委的。我的專利就是從這裡做出來的。」
山中壽喜臉上有點驚異,不過很快壓下去了:「剛剛徐廠長對我說,你有話說,我現在過來了,請問是什麼?」
何熙剛要說話,就瞧見王川華跟著過來了,他沖著何熙沉聲道:「何顧問,你回來了,吳處,我介紹一下,這就是帶著海州廠拿下TS1號的何熙。」
「何熙,這是省機械廳的吳處長,我最近研究了多年的一個技術終於突破,發表在了機械廳的報紙上,山中先生很感興趣,已經準備要談合作,機械廳非常重視這次合作。你有什麼事情,等著閑了再說吧。」
這不就是告訴她,這事兒已經定了,別搗亂。
要是別人恐怕真害怕,可何熙來的時候,是要了張部長的支持的,她怕什麼?
她直接說:「專利是很好,但歸屬誰,必須說明白。這個專利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王廠長你從幫我製造樣機的工人那裡威逼利誘拿到了圖紙,卻妄圖說是自己的,這是剽竊吧。」
王川華是沒想到,他都說了眼前人的身份,拿出了機械廳,何熙居然還敢什麼都往外說,吳處長已經皺起了眉頭:「怎麼回事?」
王川華怎麼可能承認:「你胡說什麼?我從十年前就研究轉子發動機,這是機械行業不少人都知道的。我帶組攻克的轉子發動機卡車,現在雖然不上路了,但還有存量呢,這技術是我在此基礎上,經過十年的研發才定下的,怎麼可能是你的?」
「何同志,你雖然很厲害,也有一些諸如隔熱罩和限油器這樣的小發明,但這和轉子發動機的核心技術完全沒有可比性。你這麼年輕,既沒有轉子發動機的研究,也沒有時間去做積累,你怎麼就能突然有個專利技術呢?別告訴我你在二車間一個月就搞定了。山中先生他們二十年都沒搞定,你在開玩笑嗎?」
他氣呼呼的,彷彿真的被侮辱了,扭頭對吳處長說:「吳處,我本來不想說的,這種大比武比試的機器就是T185,本來就應該放在一車間的,畢竟一車間才是生產T185的車間,可她偏偏放在二車間。」
「我開始以為是老鄔態度不好,他們處不來,後來才知道,這丫頭是發現我放在二車間的轉子發動機了。她是一邊培訓一邊剽竊,居然拿著我的專利騙了徐廠長,走了門路去申請國際專利!」
「我是看她年輕,才給她留面子不肯說,沒想到她倒是不饒人。說真的,我都懷疑,她二十歲,初中畢業,說是跟著胡廣熙先生學了兩年,但是,江城廠那邊也說,她當時就是小保姆,做飯洗衣服的,能學什麼呀。怎麼能這麼厲害呢,恐怕那個隔音罩和限油器也不是她的,不知道是不是從胡老那邊偷來的?」
「反正胡廣熙先生現在跟著女兒去國外了,也沒辦法對質,她倒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王川華顯然為了霸佔這個專利,也是研究了何熙許久,拿捏住了何熙的所有可疑之處。
當然,最讓何熙意外地是,他居然知道胡廣熙去國外女兒家了。
這個消息是她想要跟胡老道歉,自己又不方便去,讓李仲國幫忙去了一趟江城才查到的。
王川華知道,那不就是說明,何熙一開始推測的是誰針對她?其實是二合一。
方家不想讓她起來,自己也不想動手,於是利用王川華,惹出了這回事。
怪不得這麼快這麼狠,兩方聯手啊。
可王川華的說法,顯然不能讓海州廠的人服氣,鄭文華直接就說:「胡扯!何熙來的時候我們技術科可是連番論戰,她一個人碾壓了我們所有人。大比武時的方方面面,都是她提前料到的想好的解決的,怎麼?早就出國的胡老能料到大比武的事兒?」
王川華眼神有點閃爍,但並不退縮:「她要是沒才華胡老能收她?但是才華是無法取代經驗和時間的,吳處長,你想想看,要是這麼容易,大工這樣一個公司,能付出這麼多代價換取這個專利嗎?」
「這可是我十年的心血!別的還好說,都是中國人,要是她也是換回了生產線給海州廠,我一點都不跟她爭,我都這個歲數了,快退休了,爭這個幹什麼。」
「可她是要獨資,要成為自己的,我不能把國有資產給這樣的人。」
吳處長看了何熙一眼:「何同志,這事兒我知道了,會調查清楚的,你先回去吧。等候調查結果。」
徐海信立刻說:「吳處長,這事兒沒調查清楚之前,合作還是暫停吧。畢竟技術歸屬不明。」
他一說,何熙就知道吳處長不會同意的,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外資投資的機會,怎麼可能放棄呢。
吳處長的心思何熙也明白:他不管這個專利是何熙的,還是王川華的,他就是要為海州留下這條生產線。
誰機會大,他幫誰。
但是何熙不行,因為王川華的所求跟她不一樣,她不要合資,她要獨資。
不過此時強龍不壓地頭蛇,這位吳處長主意已定,多說無用,何熙只是提了個要求:「吳處長,我想跟山中先生說一句話,可以嗎?」
這要求並不過分,吳處長也沒理由拒絕:「好。」
何熙就扭過了頭,對著山中壽喜用外文說了一句話:「山中先生,剛剛我瞧見翻譯已經解釋了我和王川華爭論的原因,你也知道事情的因果了。現在我提醒你兩點:首先,記得查看他的樣機的磨損率,節油重要,零配件質量更重要。其次,我已經申報了國際專利,即便你現在簽約也不要忘了,你的車是在國際市場上售賣的,日本是個重視版權的國家。」
說完,何熙也知道,山中壽喜即便來了,他肯定要看看才能做決斷,不會現在就被何熙兩句話忽悠走。
她就沖著吳處長說:「我說完了。」
可她說的什麼?
這裡面,霍知松和鄭文華、史佳林是能聽懂一些的,但王川華和鄔大河壓根聽不懂,完全是一頭霧水。
可偏偏他們找的翻譯是日本的翻譯,王川華問:「她說什麼了?」
對方無奈地說:「對不起,我只懂日語。」
王川華是又氣又心頭痒痒,她到底說什麼了?不能還有什麼不知道的秘密吧?
而何熙說完了後,彷彿沒事人一樣,扭頭就走了。
史佳林立刻跟了上去。
王川華不由看向了山中壽喜,山中壽喜眉頭微皺,對著翻譯說:「剛剛並沒有看到關鍵,就出來了,我們進去接著看看吧。我有一些問題需要知道。」
王川華鬆了口氣,立刻說:「好的。」
一行人連忙又去了車間,鄭文華倒是想跟著何熙,怕她心情不好,還是霍知松拉住了:「人家有人陪,走,去看看王川華弄的這個機子。」
何熙往前走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瞧著史佳林一身土說他:「你趕緊回去洗漱換換衣服,檢查一下有沒有受傷。不過無論有沒有,你都請個病假吧。要不就趕緊出差。這事兒處理完肯定有段時間,王川華和鄔大河不是什麼好人,別讓他們波及你。」
史佳林就說:「我知道,我先陪著你吧?」
何熙說:「不用,我要回家。我都出來快兩個月了,好不容易有空,我回家待兩天。」
史佳林可沒想到:「那這裡……」
何熙眨眨眼:「求人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史佳林立刻明白了,山中壽喜又不是傻子,那東西只學了表皮沒學到精髓,不達標山中壽喜怎麼可能簽約?肯定要回來找何熙。
而何熙……
何熙毫不諱言:「我好好跟他談條件,還不遺餘力的提醒他,他沒有選擇我。那麼,他想再找我合作,就不是我追著他了。」
其實還有,王川華以及所謂的趙秘書和他背後的人,也別想這麼容易的擺脫這件事。
不鬧大,真當她何熙好欺負。
史佳林就放心了,低頭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我送你。」
何熙沒有拒絕,就是猶豫了一下,說了一聲:「我還沒跟你說謝謝呢。其實……」
原先史佳林沒說出來,可以當不知道,但今天她說了,何熙也不是吊著人的人,自然要說清楚了。
她沒精力談戀愛的。
史佳林直接打斷了她:「你不用謝我,鄔大河的話你也別放在心上。都說開了我也說點心裡話,你長得好看,技術好,人聰明,心中有溝壑,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股勁兒,讓人挪不開眼睛,我從第一次聽你侃侃而談就動心了。
我也知道你有事業,你有追求,你沒心思在這上面。可我不是很煩人對嗎?給我個機會,我追我的,你做你的,不用為了這些事煩惱。
又不是必須有回應,對不對?人都是選擇自己喜歡的,我有權利你也有權利。不用因為我行使我的權利,而放棄你的權利,這是對你的不負責,也是對我的不負責。」
何熙其實是擔心,如果史佳林的喜歡太熱烈卻回應不了,反而會成為陌路人。
史佳林真的是個特別暖心的人,他連何熙這點顧慮都考慮到了。
何熙笑著說:「我知道了。」
這事兒談開了,史佳林就很坦然的送何熙回招待所拿了包,又給縣裡郵局打了個電話,留言如果有小李村的人幫忙帶個話,將她送去了公共汽車站。
好在這會兒不晚,還有車回去。
倒是一分廠,山中壽喜說完後,王川華他們就帶著他又進了車間。
剛剛他們從一車間進去,沒多久徐海信就說了何熙在外面,所以壓根什麼都沒幹,這會兒到了樣機擺放的地方,裡面擺放著兩台,一台是沒有改造過的,一台是改造過的樣機,王川華就說:「這就是我已經製作好的樣機。」
轉子發動機和往複式發動機原理是完全不一樣的。
常見的柴油機和汽油機都是往複式,一般都是四衝程,活塞下去進氣,活塞上去壓縮燃燒,然後做功推動活塞下行,等著做功結束,打開排氣門,活塞上行,排出廢氣,活塞上下兩次組成一個做功循環。
所以它需要一個關鍵的部件曲軸。
可轉子發動機不一樣,它的結構是一個葫蘆形的腔體里放著一個變形的三角體——三角體的直線都向外凸出,變成圓弧。
所以這個三角體也叫三角形轉子。
它的做功就是通過轉子在葫蘆腔體里的運行來進行的。與往複式發動機不同的是,轉子可以在一個做功行程內,在葫蘆腔體中形成三個密閉空間,分別是進氣排氣點燃,也就是說,轉一圈就可以完成一個做功循環。
所以,轉子發動機比一般的四衝程發動機體積要小。
因此擺在那裡的轉子發動機,看起來相對很秀氣的。
山中壽喜看了一眼,立刻扭頭跟翻譯說了幾句話,翻譯就說:「山中先生想問,您的節油率可以達到多少。我們需要現場進行測試,可以嗎?」
王川華立刻說:「30%。這是江城機械學院出具的報告。你要現場測量也可以。不過現在手裡並沒有儀器,要不就通過加油量來計算吧。我這個油箱是……」
翻譯立刻說了,山中壽喜點點頭。
王川華立刻說:「要不先將油箱里的油抽出?」
他顯然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發動機真有這個本事。哪裡想到,山中壽喜搖搖頭:「不用,加滿就是了。」
這事兒得慎重,鄔大河自己過去了,小心翼翼的將兩台發動機的汽油加了進去。
然後叫了個人,同時啟動了兩台發動機。
一時間,就聽見聲音響起,但這個聲音,比之大家經常見的汽車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普通的汽車是四衝程發動機,活塞上下做功會導致聲浪產生頓挫,聲音是嗡!嗡!嗡!
但轉子發動機在轉動過程中始終是在繞著葫蘆腔體旋轉,是非常流暢的,所以聲音是嗡——
而且轉子發動機聲音要比四衝程的小多了,吳處長一聽就說:「不錯啊,感覺很舒服。」
王川華也得意的很:「這就是轉子發動機的優勢,功率高,聲音小,但就是油耗高,好在我們解決了,我研究了十年,不容易啊。」
吳處長倒是沒評價。
運轉了半個小時後,王川華就說:「您看,這樣可以計算一下了吧。」
哪裡想到,山中壽喜卻搖頭:「再等等,燒完這桶油!」
一桶油還不得幾個小時?
這要求是合理,但是也夠磨人的。不過這麼大的交易,人家要多看看,這不是問題。
王川華一行人乾脆就等在那裡。
兩個小時後,那台沒有改裝的先空了油箱,而改裝好的卻依舊在轉動,有人忍不住掐表計算,足足又過了五十分鐘,這台發動機的油箱才耗空。
這其實不用算都明白了,這是真節油!
王川華和鄔大河的表情別提多高興了:「山中先生,要不去會議室計算,在這裡環境不好,這會兒天也晚了,我們邊吃點東西邊聊也可以。」
哪裡想到,山中壽喜卻說:「還是不用了,請記錄數據後,將兩台機器繼續加滿油,再次啟動。」
王川華頓時臉色就不一樣了:「山中先生,這沒必要吧。我想我的機器已經展示了我的技術的確可以節油30%。」
山中壽喜本就謹慎,更何況還有何熙提醒他。
他很認真地說:「這是必須的,不行嗎?」
王川華還真不能說不可以,只能說:「我們本來是想好好招待你們,這環境也不好。」
山中壽喜坐在椅子上很堅決的拒絕了:「不用,工作重要。接著開始吧。」
那真是沒法勸了,王川華只能示意鄔大河去加油啟動,沒多會兒,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山中壽喜不走,王川華肯定也不能走,不過他還是勸吳處長和徐海信他們可以下班了。
但吳處長不能走,他的確保這事兒能落在海州,哪裡可能走人?
徐海信就更不可能了,他知道這機器有問題,但不知道問題在哪裡,他等著給何熙報信呢。
於是,一個人不少,都等在了這裡。
這一次沒有改造的發動機依舊是兩個小時停止了轉動,可經過改造的發動機卻在又過了48分鐘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會兒已經晚上8點了。
但山中壽喜居然又說:「接著測試。」
王川華和鄔大河面面相對了一下,只覺得似乎有點不好,但是也說不出哪裡不好,一兩分鐘很正常不是嗎?
第三次結束的時候已經夜裡十一點,幾乎所有的人都累的睜不開眼睛了,吳處長已經在旁邊眯了一會兒,只有日本的人,還有王川華和徐海信他們幾個沒睡,一直等著。
這次結束,徐海信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第三次改進過的發動機是未改進的發動機停下後42分鐘停下的。
而山中壽喜又說了句:「接著來。」
等著天亮的時候,已經進行到了第7輪,王川華完全不困了,表情變得凝重起來,而徐海信此時此刻終於知道,何熙的後手是什麼。
轉子發動機的轉子在腔體中運行的時候,只靠頂點一線與腔體接觸,進行密封,這個東西就叫做密封片,或者密封圈。
何熙改進了這裡,減少了漏氣,可以節油30%。但是,密封片是極為容易損耗的,他不知道何熙的改進是什麼,但他知道,越密封,接觸面越大,越容易損耗,密封是關鍵,但壽命也是關鍵,總不能一台車跑上幾千公里就要換密封片吧。
油耗是低了,零配件損耗增加,不還是不治本嗎?
何熙的重點在這裡,她只改了樣子,沒拿出最核心的材料。
所以,這東西開始是管用的,但隨著里程的增加,現在磨損越來越大,一桶油400公里,這才2400公里,改進過的發動機已經只比沒改進過的晚停止30分鐘。
最多5000公里,就完全失效了。
可誰家的車子五千公里一修呢!
徐海信和一夜沒睡的霍知松、鄭文華相互看了一眼,此時已經完全放心了。沒有人會買這樣的技術的。
而王川華這會兒心裡已經叫著不好。
他的確做了耐久性試驗,但是並沒有進行這麼長,也沒有這麼連貫,主要是何熙太厲害了,這丫頭拿出來的東西,哪裡有不好的。
他想著這丫頭已經申報國際專利,而且他測試出來真是節油30%的數據,就沒多想。
他現在才知道,何熙雖然來找,但並沒有多慌亂,是因為她知道有問題!
作為一個柴油機廠分管生產的副廠長,他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問題:材料!
這個專利不僅僅是對密封圈結構的改進,還有材料!
王川華冷汗一下子流了下來。
那邊翻譯已經在問:「山中先生,還需要再測試嗎?」
山中壽喜此時是疲倦帶著憤怒,他被騙了!
這個中國人根本沒有專利,他偷了何熙的專利,讓他放棄了和何熙談判的機會,結果呢,他什麼都沒有!
要知道,何熙是什麼樣的人,那個女孩簡直厲害的過分,他都能想到,再次開啟談判要付出什麼代價!
一切都是因為他!
他看向了王川華:「王先生,我認為這款改進完全不達標。你騙了我!」
這幾乎是給這場合作下了結論。
王川華雖然知道這個損耗率實在有點高,卻還是忍不住地要為自己爭取:「不不不,只是半成品而已。其實這也比你們原先的結構要強。材料不過關,你們可以進行研製,我們可以就這個技術進行合作。」
這個結構改造是真不錯,而且山中壽喜對王川華這種人很了解,只要有點好處,他們就願意將技術奉送,遠比何熙好談條件。他可以把價格壓得很低。
但是山中壽喜腦袋裡立時響起何熙的話:「我是申請了國際專利的,你的車是要在國際上賣的。」
這個便宜他還真不能要。
最重要的是,偏偏又讓他看到了希望,何熙什麼都知道,她手裡有真正的技術!
他頓時又充滿了希望,立時對吳處長說:「吳處長,我需要和何熙來談這個合作,馬上就談。至於這位王廠長,我不要再見到他,他是個騙子!」
吳處長並不是專門搞技術的,完全不懂這些實驗的意義,不過徐海信已經小聲解釋過了。
他現在已經知道,雖然山中壽喜沒明說,但王川華的確是賊喊捉賊,這傢伙偷了何熙的專利,想要藉此謀個前途,卻沒想到何熙留了一手。
現在倒好,在外賓面前丟了臉,他們機械廳還白歡喜一場。
不過,好歹何熙也是海州廠的,又是海州人,雖然要獨資吧,吳處長覺得,還可以跟她談談,就跟隔音罩似的,雙方合作生產也挺好。
所以總算有了點安慰,回答說:「真是不好意思,山中先生,我們內部管理不嚴,讓您看笑話了。這忙了一晚上,要不我們先去洗漱一番,吃個飯,我把何熙叫過來,慢慢談。」
山中壽喜連忙說:「好!好!好!」
等著山中壽喜被工作人員帶走了,吳處長扭頭就沖著王川華吼了一聲:「王川華,你這個行為,你知道是什麼嗎?我告訴你,你等著處分吧。」
然後才快步出去。
只是剛出去,就瞧見史佳林站門口,正跟徐海信說話呢,瞧見他,徐海信一臉沉重:「吳處長,何熙昨天直接回老家去了?這人恐怕帶不來,也談不了合作。」
吳處長都愣了:「回老家了?去請啊?她家不是下屬鎮的嗎?開車去。山中先生等著呢。」
徐海信一臉為難:「吳處長,何熙以一己之力帶著海州廠拿下了TS1號項目,還和海州廠合作,不但是海州廠的大功臣,也為咱們省立下了功勞。
哪裡想到,我們的副廠長居然偷盜她的專利,也沒人幫她。她再怎麼厲害,也是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啊。她難受壞了,也太失望了。我空口白牙的,哪裡好意思去?」
吳處長壓根沒覺得是多大事兒,不就是個面子問題:「我派兩個機械廳的工作人員跟著去請,給她面子。不就行了?」
徐海信笑著說:「好啊!」
倒是何熙,剛剛從井水裡撈上個西瓜,吃的正舒坦呢,就聽見情報員小毛頭跑過來說:「姐,你說的省城的汽車來了!」
頓時,李一民和李季軍將李家的大門立刻關了。
等著人來了敲門:「何顧問,我們是省機械廳的,山中先生還是屬意你的專利,想跟你談合作,咱們快走吧。」
何熙就一句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