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一關:難

第二卷

周漁瞧著外資不順眼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一開始的時候,大家覺得周漁是未雨綢繆,不過,也有些人認為過於謹慎。

但合資合同的紀錄片一出,這種想法的人就少了——那真是想盡辦法坑人啊。最重要的是,他們還是個外來戶,跑到本地人面前,明目張胆的欺負人,誰不生氣?

這也是大家那麼團結的一個重要原因——我們中國的企業在中國的地盤讓外國人欺負了,那臉要不要了。

去年PG的二惡烷的事兒一出,又有不同。簽合同有陷阱,說真的,那是預設的坑,你謹慎點可以跳開,可往人家頭上潑污水,那是真陰險啊,躲都躲不開。

尤其是周漁作報告,邏輯清晰,故事鏈完整,最重要的是,分析的絲絲入扣,大家對他們是真沒什麼好臉色。

因此,周漁說兩倍入場費,王建連個磕巴都沒打,扭頭回去就吩咐總公司市場部的人,讓他們報價。

PG這邊的收件人是中方經理董方行,他其實是廣東油脂廠的原廠長,86年PG在廣東尋找合作日化廠,原本最合適的廣東日化廠拒絕了,但合資畢竟能帶來投資解決就業,廣東就沒有放棄這個機會。

幾經談判後,隨著PG對於合作廠的要求逐步降低,廣東省政府就看上了一直不溫不火的廣東油脂廠。

廣東油脂廠原先僅僅是對油脂進行預處理,並不生產肥皂香皂。1978年,當時肥皂香皂原材料緊缺的問題剛剛解決,原本肥皂和香皂因為缺少原材料,一直供不應求,呈現出了銷量井噴的狀態——廣東日化廠產能嚴重不足,缺口太大了。

為此,廣東油脂廠擴建生產線,轉產生產肥皂香皂,不過,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隨著改革開放,各地的名優產品湧入廣東市場,肥皂香皂開始出現了供過於求的現象。

而廣東油脂廠成立時間短,無論是技術還是口碑都沒有沉澱,所以很快就落敗,擴建生產線的貸款需要還,新招收的工人需要養,整體來說,日子過的很一般。

所以,對於能和外資合資,廣東油脂廠並沒有拒絕的本錢,兩家一拍即合,很快簽訂了合同。

這一年多,他們可是加班加點的干,就是為了更早投產,取得好效益,但是世界變化太快,合資的時候他知道,日化行業很團結,也知道華美日化是領頭羊對外資比較排斥,那會兒他想的是,排斥和存在並不矛盾。

哪裡想到,中間出了這麼多事,PG和華美日化幾乎是死對頭,所以,對於他們的產品是否能進梅樹村,他是很擔憂的。

因此,這幾天他一直在等電話等消息,這天一上班,就聽見秘書說:「經理,有您一封挂號信,梅樹村寄來的。」

一聽這個,董方行連忙接了過來,將公文包遞給了秘書,拆開邊走邊看,一眼看見是合同,他還挺高興,這不就代表,梅樹村是有意合作的,但等著他翻到了費用的位置,就愣住了。

上面寫著,如果要進入梅樹村,梅樹村將會對其收取不限於入場費、陳列費、促銷費等相關費用。

而且,他看了看價格,那真是挺貴的,一個梅樹村門店的入場費就是100塊,而商場自帶超市的入場費更貴,是300塊。

如今梅樹村全國直營和加盟店兩千多家,相當於一個品牌進駐就得二十多萬。

要知道,PG的優勢就是品牌矩陣,在同一品類下,推出多個品牌,進行多方位銷售,爭取籠罩所有消費者。

他們一開始投產,準備推出的就有香皂、洗髮水、牙膏三個品類9個品牌。這麼算,光入場費就二百萬!這是多大一筆錢!

更何況,日後堆頭立柱促銷這都是要錢的。這樣下來,一年的成本可太高了。

董方行原本是快步往自己辦公室沖,半截就停下來了,扭頭問秘書:「艾瑞克來了嗎?」

秘書立刻說:「來了,在辦公室。」

董方行扭頭就往辦公室去,等著到了那裡,艾瑞克顯然也在等這件事,一見董方行就問:「有回覆了嗎?」

董方行立時就把合同遞了過去,艾瑞克來了幾年,能說不少漢語了,看是不行的,董方行立時跟著解釋,就把入場費和各種費用的事兒說了。

這費用一出,饒是艾瑞克一直覺得是從發達國家來的,見多識廣,也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怎麼會這麼高?這不可能!」

日化產品因為運費貴等原因,的確是比別的產品入場費要高一些,但這個價格,高到離譜了。他就不信,其他的日化企業也這麼交?

「你們當時也是這個價格?」

董方行無奈道:「油脂廠當年的產品沒有入選梅樹村。這樣,我去打聽一下。」

艾瑞克揮揮手:「趕緊打聽。」

董方行問的是廣東日化廠的廠長程佳麗——他們同是廣東的工廠,更何況,平日里的交情也不錯。

電話打過去的時候,程佳麗剛開完會,他們8月有個新產品要上,已經跟梅樹村那邊商量好了,目前正在緊張地準備中。

猛一接電話,程佳麗才反應過來,PG的產品也要上線了。

程佳麗只覺得壓力大,雖然PG如今已經在國外落敗,但爛船也有三斤釘,他們百年積累,技術是先進的,產品是成熟的,最重要的是,營銷是拿手的,打壓敵人是下狠手的。

想想就覺得本來和諧的行業要混亂起來,就頭疼。

尤其是,廣東日化這次上線的,就是他們新研製的去漬洗衣粉,跟PG的一款產品正好撞了,要是競爭起來,壓力還是有的。

只是聽著聽著就不對了,董方行說:「你們和梅樹村是怎麼合作的?他們入場需要什麼費用,其他費用高嗎?」

程佳麗又不是傻子,他們都要投產了,按理說,這種事應該早就定好了,怎麼會現在才打聽?這一想就是套話呢。

程佳麗向來風風火火,要不當初也不會一點面子都不給,直接找到部委說:「我們對跟PG合作沒興趣,我們自己能幹得好,說不定還能幹成全國一流日化工廠,為什麼和他們合作?」

她當然也不慣著董方行:「你想打聽就直說,套我什麼話啊?」

董方行也了解程佳麗,要是不說清楚,她說不定就掛電話了。可這種事,除了跟廣東日化打聽,還能去哪裡打聽?他們油脂廠就是地方小廠,跟其他廠子交流非常少,他都不認識。

他只能說:「梅樹村給我們的報價太高了,一個品牌一個門店入場費就要100元,所以我想問問你們,也這麼高嗎?這麼高,利潤不都被梅樹村吃掉了嗎?」

程佳麗都愣了,梅樹村是有入場費,但是周漁一向收的很厚道。

在評定會上周漁就直接說過:「是我帶著你們,推出多品牌滿足消費者的不同需求,總不能我一邊帶著你們推品牌,一邊再按著每個品牌收你們的入場費,這不合適。」

「所以這樣,無論評定會會員有多少品牌,入場費我們只按著品類收。也就是,三個牙膏品牌,十個牙膏品牌,都是一樣的,只有一個入場費。」

因此,對於廣東日化來說,梅樹村的入場費並不高。

但她沒想到的是,周漁對合資是全部收的,而且價格還翻倍了。當然,這不是沒有好處的,這個價格導致他們的產品必然不能降價促銷爭奪市場,甚至為了利潤,只能保持在較高的價格。

即便是國際品牌,價格太高也是沒有市場的——顏美這些年已經證實過了,前兩年他們有洗髮水洗面奶沐浴露,很多時髦女性會去購買,但這兩年,中國日化行業產品琳琅滿目,消費者的選擇太多了,顏美的銷量一直在降。

今年年初,顏美在趙立勇的主持下,改變了路線,推出了換湯不換藥的平價產品,拿著合資的名頭,賣國產的價格,算是吸引了一部分消費者,這才有些好轉。

但如果PG和UL都是這樣的入場費的話,根本不可能有很大的競爭力。

程佳麗是真佩服周漁——這麼重要的事兒,她都自己幹了,一點風聲都沒給他們透,這哪裡能讓周漁一個人擔著。

所以,即便多年老友,程佳麗也不能把這些秘密告訴對方,她直接說:「我們的合同需要保密,我沒辦法告訴你。」

董方行哪裡想到是這樣的回答,「哎,這麼多年朋友了,你……」

程佳麗果然還是那個性子,咔噠一聲,電話直接掛了。

他哪裡知道,程佳麗掛了電話,就先給侯顯明打了電話,告知他這事兒:「會長,咱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這事兒不能讓周漁一個人頂著。」

董方行在程佳麗這裡沒得到答案,但也沒放棄,他乾脆換了行業,問了問廣東綠佳食品廠,對方哪裡知道日化行業的事兒,又是本市的熟人,自然說了:「我們就一個牌子,進場是每個店40元。」

這個價格,讓董方行驚詫不已,就算日化產品進場費貴,但也不能差這麼多。

如果到這裡,還看不出來周漁這是針對PG,那就太傻了。

董方行直接把這事兒告訴了艾瑞克。

PG和華美日化在美國的那一戰,算是徹底翻臉了,艾瑞克怎麼可能不知道,周漁不能放過他們呢。

他已經想過了,如果價格高上一兩成,那他們就認了。

但他沒想到,周漁這麼狠,他經驗豐富,差不多推斷出了普通的日化產品進駐梅樹村的價格——50元/店,周漁這是給他們翻倍了。

這可太高了,他坐在原地,一個不懂幾句漢語的人,愣生生憋出了四個字——「店大欺客!」

董方行沒說啥,可不就是店大嗎?

梅樹村不僅有高端的商場,有遍布全國的門市部,還有深入廣大農村的一人店。在零售行業無人可替。

他們想要在中國市場上售賣,根本就避不開梅樹村。

但欺客嗎?饒是他是合資廠的中方經理,他也不能昧著良心說這事兒不對,PG先欺負華美日化的,PG先拿合同坑中國日化工廠的,說真的,油脂廠合資成功,那合同還是沾了華美日化的光,才沒被坑,他的話語權才這麼大。

要他是周漁,他也不能輕易饒過PG的。

所以,他只做事不吭聲,就問:「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談一談?」

這是明晃晃的欺負廠,要是過去在美國,這種零售商,PG根本就不會考慮,不,哪裡是不會考慮,他們敢這樣,就代表著它們要在市場上被淘汰了,它們會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但現在……

艾瑞克看著桌子上的合同,他沒有任何辦法,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梅樹村會和華美日化是一家!

他甚至對多年的疑問有了新的猜測!

周漁的履歷簡直奇怪的讓人匪夷所思,她養蘑菇可以理解,她是農大的肄業生,從養蘑菇轉向開門市部,就跨度不小,畢竟,艾瑞克可是專門調查過周漁的,她所謂的菌菇批發門市部,從一開始就加上了很多百貨,根本不是單純的賣蘑菇!

這樣可以說她商業嗅覺靈敏,但是,從乾的好好的門市部和商場,轉來日化行業,就很奇怪。

那會兒梅樹村是全國做得最好的,但並沒有布局完成,正常來說,不應該趁熱打鐵,搶得先機嗎?為什麼抽調資金去干陌生的行業?

原先艾瑞克只覺得周漁胡來。

但現在,艾瑞克卻有種瘋狂的想法,他總覺得周漁不是因為門市部做得好去開日化廠,而是想要開日化廠才做的門市部。

她一開始,就等著這一天對付他們吧!

要知道,周漁可是在1981年就對著海市日化的李曉明大談外資威脅論!

但是,PG有別的選擇嗎?該死的中國市場,梅樹村依舊是最好的銷售渠道,依舊是一家獨大!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周漁真的是太未卜先知了,太聰明了!

他只能說:「談,你去找廣東商務廳的領導,你們去談。」

他不能出面,會加劇矛盾,他們是廣東請來合資的,只能讓廣東商務廳出面了。

他就不信,省廳出面,周漁還敢這麼欺行霸市。

廣東那邊還沒出手,周漁這邊就收到消息了——程佳麗打電話跟周漁說的。

PG認為梅樹村要的入場費遠高於其他的日化廠,不能空口白牙斷定吧,肯定是要證據的,自然,廣東日化廠就成為了調研對象。

對面上級領導,程佳麗就不能以保密為由拒絕了,前面報了價格,後腳就跟周漁打了電話:「恐怕比較麻煩,你要注意。」

果不其然,來的是廣東商務廳副廳長王藍田。

人家根本就沒打電話談這事兒,而是不吭不哈買了來京的火車票,帶著資料坐了整整兩天一夜的火車,跑到了梅樹村的京市總部,問前台:「你們周總在嗎?我是廣東商務廳副廳長,我想見她。」

一位廳長,不顧勞累,跑到京市,周漁怎麼可能拒絕?

她連忙下了樓,王廳長是見過周漁的——每年的廣交會,是廣東承辦的,王廳長作為本地官員,也是組委會的一員,華美日化一年比一年成績好,周漁沒少跟他們打交道。

不過這會兒,王廳長可沒提這事兒,他第一句話說的是:「周總,我來給你添麻煩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樣的王廳長周漁也不好說的太直接,就把人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徐倩上了茶後,周漁這才問來意。

她裝作不知,王廳長也沒揭穿,而是將PG中方經理董方行是怎麼來找他,他們碰到了什麼困難都說了說。

周漁這才看向了他身後的瘦瘦癟癟的男同志,那就是董方行,董方行沖她笑笑。

王廳長再開口,才進入正題:「我來之前,也問過廣東日化,發現你們給PG的入場費,不太一樣。我以為這是因為合資的原因,所以專門請教了顏美的日方經理,對方說他們的入場費和廣東日化是一樣的。」

「周總,明人不說暗話,去年你從美國回來,在會堂作報告,我是廣東商務系統的帶隊人,也在現場。我了解,你和PG有摩擦,我還知道,你帶著中國日化46君子,跟外國經銷商鬥智斗勇,最終守住了我們日化產品的出口底價。」

「我認為你做這個決定,也是為了中國日化行業,不被外資侵佔。但是,」王廳長也很懇切,「雖然說是合資,其實整個PG中國,外籍工作人員,一共沒有超過15位,剩下的都是原廣東油脂廠的工人。」

「這個工廠建起來,用的是廣東的土地,稅款也是繳納到中國,這兩年,咱們國家日化行業發展快,我們原本還想著,外資能夠引進技術,提高行業整體水平,但顯然目前這方面意義不大。不過周總,PG對廣東的經濟發展,有著重要意義。」

周漁不得不說,趾高氣揚的艾瑞克來了中國後,在經歷了合同陷阱被揭發,無人肯合資後,終於長進了。

王廳長說的懇切,一般人還真不好拒絕。

不過周漁這邊也是早有準備,她回答的是:「您說的都對。PG日化如果做得好,的確對廣東經濟有好處,但是,王廳長,我們的日化行業並沒有你說的這麼強大,我們才自由發展了三四年時間,您看著繁華,其實根底還挺弱的。」

「PG日化在美國已經一蹶不振了,中國市場是他們最後的希望。兔子急了還咬人,可他們不是兔子,是食肉兇殘的鷹。弱者是我們啊。」

「不過這些都跟入場費沒關係,我得解釋一下,入場費我們沒有針對PG等合資企業。」

「我給的價格其實就是日化產品的正常入場費。您說的價格,顏美的日方經理恐怕不知道,但廣東日化的程廠長應該說了,是給評定會會員的優惠。」

「它不是我們的會員,自然沒有。總不能因為它們是外資,我們就得把行業協會的好處也分給他們。這是不行的。」

說真的,王廳長來也不是特別站得住腳,市場經濟就是自由的,周漁的入場費你不同意,那可以不進來,總不能強買強賣。周漁如今給出了正當理由,王廳長也不好說什麼。

更何況,周漁又說:「其實您不來,我過兩天也得去找您。我們想要在南方建設一個大型合成洗液工廠。比較屬意廣東,不知道您那裡有沒有相關的招商引資政策?」

王廳長可沒想到,他是來幫著PG進行說服工作的,說服沒成功,居然來了個大生意。

要知道,華美日化的合成洗液廠可是日夜連軸轉——他們的洗髮水、沐浴露在美國暢銷,聽說門口的大卡車常年排著隊,拉著貨物就去海市港口。

要是真的在廣東建廠,這不僅僅是解決就業,有助於經濟發展的問題,更可能的是,華美日化出口美國的部分貨品,也會選擇從廣東港離境。

這影響可太大了。

「您確定?」

周漁是認真的,他們的洗髮水和沐浴露在美國銷量越來越好,原本的合成洗液廠產能越發不夠,早就準備擴建分廠。

周漁考慮到,海市港口到美西的運費便宜,廣東港到美東的運費便宜,早就有意向將合成洗液二廠,定在廣東。

只是這事兒剛剛提出,還沒有開始,王廳長就來了,那自然這時候說出來最好。

周漁點頭:「我確定。」她直接將手頭的一本相關資料遞給了王廳長,王廳長翻了翻,居然是他們事先做好的項目計畫書,上面真的寫著,擬定地點:廣東。

這可是大好事!

當然,這樣一來,對於周漁不肯降低入場費的事兒,王廳長倒不好多說了。

第二天,王廳長就帶著他們的計畫書回了廣東,當然,周漁也約定好,八月初,華美日化的評估團隊就會出發。

當然,艾瑞克在三天後也收到了廣東商業廳的答覆——入場費是正常的,低價是給中國日化產品質量評定會會員的優惠。

商業廳建議:「這個評定會很重要,各大日化廠的產品上面都有每年的評定標識,老百姓也很認,你們不妨先加入。」

艾瑞克掛了電話,直接把滿桌子東西都扔了,他來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知道評定會呢。

經過長達三年半的廣而告之,中國的消費者都相信了評定會的公信力,買日化產品,只認帶有標誌的。

PG早就想參加,不想在這方面扯後腿。

但問題是,評定會委員會給出的回覆是:我們目前對於合資企業還是比較慎重的,我們需要全體會員表決同意才能招錄你們。

這麼久了,他們根本就沒同意過!

這算什麼,繞來繞去就是個圈,不就是說,降價根本不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