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的消息,並非是商務廳正式通知他的,而是與王廳長同行的董方行,在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後,連家也沒回,一下火車,就趕到了工廠,告知艾瑞克的。
至於他為什麼沒有在京市就打電話,這是董方行自己的生存智慧——他跟著王廳長去京市的時候,對說動周漁還是很有把握的。
畢竟,周漁再厲害,也是個私企的老闆。省廳的官員找過去,梅樹村在廣東還有不少生意,以後都是要打交道的,怎麼也要給點面子吧。
哪裡想到,周漁太厲害!
幾句話,先是示弱,隨後又重提PG在美國的所作所為,說真的,都是中國人,都是搞生產搞外貿的,他們外資欺負中國企業,誰不生氣。
可人家周漁就是提了一嘴,並沒有深挖,也就是說,沒有因為這個大吐苦水,要知道,祥林嫂誰都討厭,讓人煩了,有理也是沒理了。
周漁隨後先給出了一個站得住的理由,又給出了一個投資方案,說真的,別說王廳長了,他就是PG的中方經理,他站在那裡,都覺得,這事兒沒辦法拒絕。
周漁有理有據,雖然她就是針對,有前因能理解,人家事兒還做的漂亮,可以讓王廳長交差。
更何況,這已經跟幾年前不一樣了,幾年前PG還如日中天,即便鬧出了合同的事情,大家想著他們有錢有技術,也願意忍著的。
但現在他們在國外不行了,在國內也不咋樣,怎麼可能比得過蒸蒸日上的華美日化?
董方行沒立刻回覆,就是因為這個——入場費的事兒,王廳長也沒辦法。可艾瑞克必定不放棄,要是通知了他,肯定不讓回來,會想辦法讓王廳長再去試試,可董方行認為,這會兒跟廳里留點香火情比什麼都重要,還是那句話,祥林嫂誰都煩。
當然了,他沒有彙報就跑回來了,艾瑞克肯定也不會罷休。
果不其然,砸了桌子上的東西,艾瑞克就開始質問他:「董經理,你知道進駐梅樹村有多重要。你就在現場,你卻沒有積極主動促成此事,你在那兒幹什麼?」
董方行實話實說:「評定會的事兒,確有此事。周漁不是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的,我就算反駁,也站不住腳。」
「他們年年都不同意!他們太卑鄙了,每年都有各種理由反對。這不就是明晃晃不降價嗎?」
董方行並沒有開口,而是在艾瑞克怒氣發泄結束之後才陳述事實:「咱們當初是有機會的,可是你們拒絕了。」
評定會連中國的私人日化企業都包括在內,廣東油脂廠自然也是會員。但是當時合資的時候,評定會這邊也發出了補充條例,說是如果合資以中方為主,那麼就會保留名額,但如果以外方為主,就不能保留名額。
那會兒PG等外資企業,被中國各大日化廠屢屢拒絕,偏偏中國還不能外資獨資,只能找個中等的廠子合資,已經覺得很委屈了,怎麼可能出錢出技術,讓中方為主呢。
他們要把握主動權的。
自然,合同一簽署,廣東油脂廠自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留下的就是PG日化中國有限公司。
名字都不一樣了,自然也不屬於評定會的會員了。
艾瑞克那會兒知道評定會的,也知道那個標誌的,他是真沒把這兩樣看在眼裡,在他看來,中國的日化行業水準本來就低,他們的標準是低於PG日化的國際標準的,只要他們進入,評定會就等於不攻自破。
但他可沒想到,周漁的後手在這裡。
渠道為王,這是每個日化人都知道的,周漁捏著渠道,拿著評定會標準當擋箭牌,徹底將他們關在門外。
國際標準很高端嗎?你們連展示的機會都沒有!
當然,如今中國日化行業發展迅速,他們所謂的高端,只是想像而已。
艾瑞克一時說不出什麼,他倒不是後悔——PG不可能不要主動權的。只是,現在這個情況也很難辦了。
他直接氣笑了:「所以,給我們去辦事?結果,廣東商務廳給自己拿了個大投資回來?」
董方行用一種你說這個沒用的目光看著他,艾瑞克自然知道,如今的華美日化強到什麼地步——PG在美國洗髮水沐浴露市場,就是被華美日化搶走的。
那可是最賺錢的品類了,原先都是他們的,但現在,成為了打擊他們的利器。
而這絕不是個例,可以這麼說,自從醜聞發生後,PG在其他國家的市場也逐步萎縮——HL和CP都在針對他們。
當然,華美日化也沒閑著——這個罪魁禍首在一擊即中之後就隱身了,他們打仗它躲在後面發展,這一年多,在墨西哥和歐洲市場收購了好幾家日化品牌,準備再次復刻美國市場的路子,進駐這些國家。
當然這都不重要,他只是中國的美方經理而已。
他最重要的任務是管好PG的中國分公司,畢竟,在屢屢失利的情況下,總公司對於中國市場寄予了極大的希望。如果失敗,他也別想好過。
他冷靜了一下說:「還是不能放棄,這樣,兵分兩路,一方面我再次去找商務廳,讓他們出面,敦促評定會加我們為會員,另一方面,其他渠道一定不要放棄,你一個個盯著,務必拿下。」
董方行只是比較現實,但還是想趕緊盈利的,他立時點頭,「我們的業務員這兩年也沒閑著,一直在維護這些渠道,這幾天恐怕報價也出來了,我再催促催促。」
艾瑞克點頭,還加了一句:「批發市場也別忘了。如果……」他猶豫了一下,嘆口氣再說,「可以把代理商條件適當放低一些。」
如今日化產品的銷售渠道,一共分四種,第一個就是穩定的供銷系統和百貨大樓,這個是國營的。第二個就是以梅樹村為首的商場和連鎖門市部——除了梅樹村,大部分都是這兩年做起來的,範圍都不出省。第三個就是批發市場。第四種就是代理商。
艾瑞克顯然是想爭取除了梅樹村以外的所有渠道,為這件事做了最壞的打算。
董方行點頭:「好的。」
等著出了辦公室,他也沒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市場部,那邊就有個值班人員小芳,見了他就叫了一聲廠長。
——這都是過去油脂廠的職工。
董方行就問:「老何他們呢?」
小芳連忙說:「大家都聽說了梅樹村入場費的事兒,擔心咱們公司不行,這不一人分了幾個省,你一走,他們也走了,這都五天了。」
說完這個,小芳還壓低了聲音,怕有人聽見,小聲問:「廠長,這合資公司到底行不行啊。大家還以為趕上好事兒了呢,怎麼這個樣啊。那個梅樹村也太過分了,怎麼能開這麼高的價格呢。」
董方行就沖她說:「幹活就幹活,別的事兒少聊。老何他們要打了電話回來,你就告訴他們,代理商可以降低要求,目前主要是能把產品推出去。」
小芳點點頭:「我知道。」但她臉上愁色不減,「咱們行嗎?」
董方行只能說:「事在人為吧。」
東山省省會,鐵疙瘩貿易公司。
李雲彩先把孩子送去了託兒所,隨後又去新裝修的房子轉了一圈,這才來了公司。
一進門,就瞧見趙鐵軍的辦公室門關著,她就問助理小黃:「誰來了?」
李雲彩和趙鐵軍是夫妻倆,說真的,以小黃的觀察來看,家裡家外都是李雲彩做主,沒啥不能說的。
小黃就說:「是PG日化中國公司的業務員過來了,說是他們要投產了,想要進咱們老百姓門市部。」
李雲彩一聽,就皺起了眉頭,問:「進去多久了?」
小黃看了看錶:「有個半小時了。姐,要不要我告訴總經理一聲,您來了?」
李雲彩搖搖頭,「不用,你忙吧。」
說完,李雲彩就去了旁邊的董事長辦公室,鐵疙瘩貿易公司經過這兩年的發展,擁有了73家門市部,十二個批發市場檔口,算是比較穩定了。
這一早上,也沒什麼事,李雲彩先看了看育兒書,又看了看會計書,十點半的時候,總經理的大門開了。她從窗戶的百葉簾往外看,瞧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從屋子裡走出來,後面跟著鐵塔一樣的李鐵軍。
兩個人笑呵呵的,顯然聊得不錯。
李雲彩就把百葉簾放下了,扭頭回了座位上,果不其然,沒等五分鐘,李鐵軍就敲了門:「媳婦,我進來了。」
李雲彩就一句話:「在公司叫董事長。」
李鐵軍一臉憨厚,笑眯眯地說:「董事長,咱們小董事長今天上託兒所高興嗎?」
李雲彩:「……」
她瞪他一眼:「你剛才跟PG的人嘰歪什麼呢,嘰歪一個小時。」
李鐵軍連忙說:「哦,他們想進咱們門市部,這不聊一聊。」
李雲彩簡直要氣死了,騰地站起來,掐著李鐵軍的耳朵就問他:「有什麼好聊的。你別忘了你怎麼發的家?你別忘了,你從梅樹村退出來的時候,人家周總怎麼幫的你?你別忘了你老婆是從哪裡來的?PG欺負華美日化,你跟他有什麼好聊的!100塊,不可能少!」
李鐵軍就是葉景天的好兄弟,1983年春晚,周漁和尤雪麗參加春晚,身上的衣服大火,那會兒梅樹村在全國店面不多,葉景天找了來,兩方簽了合同,他們幫著代賣。
而李雲彩就是當時梅樹村拓展組的一員,她被派到了東山省,幫助李鐵軍展開代理生意。
李鐵軍一眼就看上了李雲彩,自此開始了窮追猛打。
好在後續周漁在東山省開了分公司,李雲彩就來了這邊的市場部,負責東山省門市部的拓展工作。
離得近了,兩個人水到渠成結了婚。
但同時,梅樹村的入住,讓李鐵軍的代理店生意就沒那麼好了。周漁就給了兩個辦法,一個是做加盟,另一個是單幹,她可以提供貸款。
夫妻倆都有闖勁兒,外加葉景天他們都選擇單幹了,兩個人也正式脫離了梅樹村,在梅樹村借了貸款,成立了鐵疙瘩貿易公司,開了第一家老百姓門市部。
如今幾年過去,可以這麼說,在東山省,除了梅樹村,老百姓門市部是最火的。
這會兒李雲彩這麼說,李鐵軍都顧不上耳朵疼了,連忙說:「媳婦,你想錯我了,我怎麼可能忘了,我這輩子就感恩四個人,一個是我媽把我養大,一個是葉哥,帶我做生意,第三個就是周總,給我機遇,最後是你給我一個家。」
「我要是敢對不住周總,我成什麼人了。」
「兵法上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其實就是想打探打探,他們現在是怎麼回事,到了什麼程度。」
李雲彩一聽,這才鬆開手,哼了一聲說:「算你心裡有數。我告訴你,我這輩子就感恩周總。如果不是她招聘,我就不可能有今天,恐怕早就給我哥換親嫁給傻子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鐵軍一想這個就心疼,這也是他佩服周漁的地方,他見李雲彩的時候,看到的是個打扮時髦能力出眾的職業女性,他那會兒都覺得,李雲彩八成是大學生吧。
哪裡想到,她只有小學文化,進了梅樹村,真的是改了一生。
他掐了嗓子,細聲安慰:「不過你也放心,葉哥早上給我打了電話,說是他們找了廣東的領導去說情,周總一分錢都沒降,葉哥專門叮囑我們這些兄弟,咬緊了100塊,一點都不能少。」
「這事兒,不能拖後腿。」
李雲彩立刻就不著急了,點頭說:「那肯定的。」
事實上,PG日化中國公司的業務員自己都感覺工作完成的不錯,好像跟這些老闆們聊的都挺好。
但是等著報價出來,一個個都愣住了——100塊/店!跟梅樹村的報價一模一樣,不多一分錢,也不少一分錢。
艾瑞克拿著董方行遞給他的報價,這次沒有摔東西,只是臉色難看的很,半天擠出一句話:「怎麼會這樣?」
董方行也了解過了,直接說:「我了解了一下,各省的這些大型零售商,其實跟梅樹村都有關係。」
「像是景天貿易、鐵疙瘩貿易這13家,其實原先都是梅樹村的代理店,後來梅樹村發展壯大了,業務延伸到他們的省份,他們就單幹了。不過,周漁非但沒有為難,還給他們提供了貸款。」
這種做法讓艾瑞克根本不理解:「資助對手?」
董方行說:「對。這的確有些不符合正常的商業規則,不過,她是這麼做的,而顯然,這些人很感激她。所以一百塊,沒有一家降。」
艾瑞克再問:「其他的呢?總不能都跟周漁有關係?」
董方行說:「是沒關係,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報價也是一百元,我猜測中國的零售業是不是都是跟著梅樹村發展起來的,所以會隨大流?」
這個說法,讓艾瑞克一點都不滿意,他皺眉看著董方行,有一個念頭再也壓抑不住了——這次的合資,他們一開始就失敗了。
他們一開始的目標是和華美日化合作,後來退而求其次,看上的是海市日化,最差也想的是湖南日化這樣的大廠。
但是,周漁弄了個紀錄片,讓他們的希望完全落空,只能選擇了廣東油脂廠,這一退退的可太多了。
首先,資源不行。沒有什麼拿的出的產品,更沒有相應的渠道,這一切都要自己開拓。可偏偏,他們的業務員根本沒有這個能力,原先PG的名頭,能掩蓋這個缺點,但現在不行了。
其次,是人的問題。如果是和大廠合作,這些廠子就會有能力出眾,與各級政府關係密切的中方領導,無論是資源的利用,還是問題的處理,都會比現在好得多。董方行就是個普通人,做事沒有任何亮點。
艾瑞克現在覺得,周漁簡直就是他們的剋星——她隨隨便便做件事情,蝴蝶翅膀扇一扇,對於PG來說,就成了巨大的難題。
這種情況下,看著資料上那一排排100元/店,他能說什麼。
要不,他就接受這個價格,這些成本都要加入到產品的售價中,他們的價格會比國產日化產品貴很多——當然原先他們很喜歡賠本降價爭奪市場,但現在,美國總部已經入不敷出,他們手中的資金實在是太有限了。
要不,他就徹底拒絕,產品只在供銷系統和批發市場,這倒也是個辦法,就有一點,跟他們的品牌身份不符合,這將他們的檔次拉了下來——
梅樹村的崛起,也讓中國的消費者認識到了連鎖店的魅力,統一的裝潢,統一的服裝,讓連鎖門市部看起來很有檔次,更何況還有梅樹村商場的加成,可以這麼說,現在消費者已經培養好了,大家認為,這些超市商場里售賣的牌子,才是正經的好牌子。
所以,如果不進去,只在家屬院小衚衕的小賣部售賣,對於他們的品牌殺傷力太大了!
但轉來轉去,又轉到了梅樹村,這讓艾瑞克憤怒卻又找不到頭緒,只能沖著董方行說:「看看批發市場那邊怎麼樣?」
他覺得這個問題不大,批發市場是沒有入場費這個傳統的。而且,所謂批發,就得全面,多一個產品,多一個選擇,沒人會拒絕!
更何況,即便他是個外國人,他也可以肯定,周漁沒有涉獵批發市場!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批發市場的確沒有入場費,但是可以拒絕銷售,此時的艾瑞克覺得自己已經將底線降到了最低,但他發現,在中國市場,沒有最低,只有更低。
他站在那裡,再一次失控了,怒吼道:「你告訴這是為什麼?周漁又幹了什麼?」
董方行此時的絕望不比艾瑞克少,艾瑞克害怕中國分公司做不好,自己會被解僱,可是董方行後面還有油脂廠所有的職工和家屬呢,他早就調查了。
他說:「這次不是周漁,是中國日化行業所有的工廠。」
「他們聯合告訴所有的批發商和經銷商,如果銷售任何PG和HL的產品,他們將拒絕合作。」
「我們的產品還沒上市,但那可是幾十家工廠的產品,名牌數不勝數。縱然我們是合資,可還沒投產,還沒真正售賣,誰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受歡迎。沒有人肯冒險。」
艾瑞克簡直要瘋了:「他們怎麼能這麼做?」
「這是不對的,你現在立刻代表公司去提起抗議,我們是被你們中國政府邀請來的,你們不可以這麼排斥我們。」
「你們這是壟斷,你們的政府必須要給我們處理,否則,我們就要將你們的行徑告訴全世界的公司,誰還敢來你們中國投資?」
這可是要毀壞中國政府的聲譽,董方行的臉色冷了下來,提醒他:「艾瑞克,請你注意你的言辭。中國目前已經是市場經濟,一切商業活動都是自由的,你怎麼可以歸咎於我們的政府?」
「你在說什麼?」艾瑞克指責董方行,「你別忘了,你是我們的中方經理,你現在在幫周漁說話嗎?」
「這就是你們中國的誠意!你們就是這麼對待投資者的!」
董方行也是受夠了,艾瑞克這樣,這個合資廠怎麼還能開得起來,那等待他們的又是什麼?更何況,明明錯的是美方!可他們彷彿從來沒有反思過!
想想油脂廠那麼多職工和家屬,董方行也失望地拍了桌子,用他這兩年為了合資,努力學會的英語,沖著艾瑞克說道:「你怪這個怪那個,為什麼沒有怪你們自己?是你們貪婪又陰險,想要市場,想不費力氣,想要從我們身上走捷徑,得罪了人,特么的,我們憑什麼要受著啊!」
「不是只有你能發聲,在美國,USI跟華美日化關係良好,她也可以讓全世界知道你們到底為什麼遭受這樣的待遇?你別忘了,她還拍了紀錄片,那可是鐵證,你想在全世界都放那個紀錄片嗎?」
「別的我不知道,但是《真相是什麼》一定敢的,你敢嗎?你們PG美國總部敢嗎?如果你們都不敢,那就閉嘴。」
艾瑞克是真愣了一下,他早將那個紀錄片忘掉了,但現在一想起來,他才發現,那個紀錄片可是個定時炸彈!那些合同都是蓋著章的。縱然那是行業潛規則,但公眾不會認可所謂的潛規則的,PG的形象經不起這樣的損耗了。
他半天沒說話,董方行替他說了:「如果想賣貨,低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