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漁聽完李曉明的解釋後,也是啼笑皆非。
西河日化想要道歉,機會何其多。
評定會的時候,他們前腳跑到日化局告狀,後腳就跟著華美日化出各種味道的香皂,學著用各種廣告形式進行宣傳,算是跟的很早的一批,吃到了紅利。
那會兒,張來福剛剛接任廠長,給華美日化道個歉,她也能一笑免恩仇。
這都1986年了,華美日化不但是中國市場第一,還是出海的先鋒,已經在美國市場站穩了腳跟,而整個中國日化行業還一起參與了46君子之約這樣有意義的事情,他們大賺特賺外匯,還讓外資在國產化的道路上吃了憋。
都在康庄大道上走了那麼久了,這會兒道歉,不就一個意思嗎——原先覺得周漁就是個私營企業的商人,不能把他們怎麼樣,現在發現她挺厲害的,後怕了。
周漁的回答是:「他要沒提這個要求,我還以為有點水平呢。現在這個要求,只能說明,他們廠從頭到尾都沒進步。」
「咱們聚聚還行,我這次從美國倒是拿回來不少資料,你們上次感興趣的小品牌也有,正好跟你們說說。跟他吃飯,我沒興趣。」
李曉明就是跟周漁說一聲,周漁有知情的權利,她不同意,李曉明也不會勸。
不過聽到了周漁這邊的消息,李曉明自然是高興的——海市日化想要收購,自然會有相關人員做調查,但周漁這邊是一手資料,外加市場經驗判斷,他說真的,更信任。
「我是後天的火車,侯廠長就是本地的,怎麼也能擠出時間,你什麼時候有空,咱們約個時間。」
「明天晚上吧。」
周漁昨天在會堂見到了顧承耕,肯定是要打招呼的,不過,她的報告太受歡迎了,12點講完,就立刻被熱情的人們圍了起來。
等著結束的時候,都三點了,徐倩過來說:「顧市長等到了一點,他下午兩點有會,沒辦法再等了,就先走了。」
「他給我留了個聯繫方式,說是如果有空的話,他想請你吃個飯。」
他倆這些年也通過不少信件,吃個飯很正常,周漁回來就打回了電話,約了他今天晚上吃飯,所以掛了電話,她忙了會兒,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去了飯店。
周漁喜歡提前,沒想到的是,顧承耕來的更早,她一進大廳就瞧見了對方。顧承耕迎了過來,笑著說:「我約了個包間,咱們去包間吃吧。」
那肯定更清凈。
周漁點點頭,不過一邊走還一邊打量他,著實不是周漁喜歡看人家,只是顧承耕變化太大——兩個人通信多,電話一年也有幾通,不過見面並不多。
周漁對顧承耕的印象,還停留在一臉風霜,兩鬢霜白的樣子,沒想到這次見,變化真的很大,他的頭髮黑油油的,臉上也沒那麼滄桑了,看起來還有點風度翩翩,回歸了年輕人的樣子。
大抵是周漁打量得太明顯,顧承耕都感覺到了,笑著解釋:「那兩年太費心力了,頭髮白了很多。後來吳市上了正軌,這頭髮也就慢慢變回來了。」
這倒是很有可能。
去年到今年,周朵要高考,周漁雖然忙,比平時還是多回了南州幾次,還去給周朵開過家長會,也見過班裡那群面臨高考的孩子。
很多孩子頭上都有白頭髮,周漁回來還感嘆呢:「如今少白頭怎麼這麼多?」
周朵說:「哪裡是少白頭,我們老師說這是用腦過度,我頭頂也有呢,不太多,讓我拔了。」
林巧慧可擔心呢:「那以後都這樣嗎?年紀輕輕的頭髮都白了,這可不好看。」
周朵安慰她:「不會,我們老師說了,上大學就好了。」
顧承耕恐怕也是這種情況,同時,也能想到,吳市能脫穎而出,變成今天的模樣,顧承耕付出了多少。
不說種冬季菜起家這事兒,自從周漁他們賣蘑菇起衝突後,吳市的經商環境就有了很大的改善。
吳市那邊有梅樹村的二號店,周漁也經常聽那邊彙報,每次聊起經商環境,經理就一句話:「好的不得了,您不知道,這邊人對顧市長多推崇。顧市長說好的經商環境才能吸引更多人來投資,我們這店面就沒受到為難過。現在這裡,可繁華呢。」
周漁點頭:「看樣子,吳市最近日子過得很好。」
包間不大,兩個人坐下後一邊點菜一邊聊,顧承耕就說:「大棚技術推廣後,南方各地的冬季菜都受到了影響,北方不需要我們了。」
「好在我們提前布局,成為了南方冬季菜集散批發中心,形成了集合效應。如今整個南方冬季菜,都是在吳市掛牌批發,尋找合作對象。所以,我們非但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更好了。」
「更何況,也因為南來北往的人多,吳市的旅遊、住宿、餐飲、購物,都已經發展起來了,我們現在雖然是個縣改市,可是有名的富裕地方。」
這可是造福一方,周漁聽著就高興。
只是沒想到,顧承耕話題一轉,就說了個大消息:「不過,我已經不擔任吳市市長了。從上個月起,我調任到東省,擔任農業廳副廳長,主抓農業科技和農業生產管理。」
這讓周漁真是吃了一驚:「你調到東省來了?」
周漁還以為顧承耕會紮根廣東,一直幹下去呢。
顧承耕笑笑,看著周漁說:「是,不過我本身就是北方人,回來也算是離著家鄉近點。」
周漁倒是看出來他是北方人,但也沒問過,點點頭,「離家近挺好的,而且這是升職啊。祝賀!」
本來周漁還想跟顧承耕聊聊南方的經濟發展,尤其是二號店在吳市的情況,如今顧承耕換了地方了,她倒是覺得更好聊了。
起碼很多事情不用避諱。
但她沒想到的是,顧承耕也有事找她:「你們菌菇公司做的不錯,東省各市倒是有蘑菇種植,但不成規模,種類也不夠多,我想著,到時候跟你們合作,你看怎麼樣?」
這有什麼不行的,周漁直接說:「當然好,我讓菌菇公司負責人聯繫你。」
兩個人吃了一頓飯,全時間都在聊工作,等著吃完飯,周漁覺得自己跟開了個會似的。
倒是李曉明,跟周漁聊完了,就回覆了張來福:「周總的意思是,這麼多年了,該什麼樣就什麼樣,不用多此一舉。」
這話就很有意思了,你可以理解為,周漁不計較,也可以理解為,周漁壓根就沒準備原諒他們。
張來福那個急啊。
說真的,這事兒跟他也不算沒關係,告狀是老廠長乾的,但後續他沒解決這個矛盾,也有責任。
他原先就覺得,周漁幹事情是一把好手,讓人佩服,胸懷也是大得很。
你看,這一路發展,多少人得罪她,她都沒說過什麼,尤其是他們西河日化,那是真告到部委了,要是一般人,肯定得撕破臉,周漁也沒說什麼。
既然周漁沒說,那何必再提起舊怨呢,就這麼樣不就行了。
這次周漁做報告,他是一聽到消息就積極主動找部委要名額了——他太知道跟著周漁走的好處了。
哪裡想到,別人是聽著興奮異常,他是聽著一身冷汗。
那可是美國啊。周漁一個中國人,在美國遇到突髮狀況,還能運籌帷幄,將PG日化打趴下,那是怎樣的足智多謀,又是怎樣的當機立斷,這要是用在西河日化上,他們可打不過。
所以張來福就覺得,這個一直拖著的道歉必須得道了。他都怕周漁哪天想起來,把他們提出日化行業的大隊伍,他們就徹底玩完了。
沒想到周漁根本就不接受。
張來福老上火呢:「李廠長,咱們多年交情了,周總這是什麼意思,你給我透透底。我真是心裡七上八下的。」
李曉明都沒眼看他,周漁不願意搭理,但他有些話他可以說,他直接問:「我幫你說已經是看在平時的關係份上了,你們這事兒辦的太差。這麼多年了,當時幹什麼呢。現在害怕了,扭頭道歉,人家就得接受啊。」
「張廠長,你也是個廠長,你覺得要是你,你答應嗎?」
張來福立時不說話了,那肯定不行的。不但不行,如果是他,一開始雖然不至於報復之類的,但總會排擠排擠。
他低頭:「哎,這事兒是我們錯了。我就是僥倖心理,也是自恃身份,覺得自己是個廠長,低不下頭,李廠長,我是真後悔了。你能不能幫忙再說說。」
李曉明直接拒絕了:「我不可能再去給周漁提這事兒,周漁已經回覆過了,她忙得很,你也別費這心思。要是真有心改,你看看別人怎麼做的,你的心是肉長的,換位思考一下,比在這裡使勁強多了。」
這算是提醒了,張來福愣了一下,自然想到了,例子不就有嗎?趙立勇,原先敢跑到周漁跟前要廣告位,現在有好事華美日化可都帶著他。
張來福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周漁將幾個品牌的資料給了李曉明他們,隨後就開始忙分享會了,但這次就沒那麼順利。
他們這分享會邀請函是發出去了,但是回應者寥寥,徐倩打了電話過去,要不找不到人,要不就推說沒空。
徐倩都愁:「他們怎麼不感興趣?」
周漁問她:「你寫清楚沒有,是想合作?」
徐倩說:「寫清楚了,表達了合作的意思,但是,有些話我又不能說太明白,我總不能說,你們來吧,我們想跟你們合作,共建實驗室,買了好多好設備,還準備收購國外實驗室呢。」
今年三月,國家開始提倡發展精細化學,各大高校研究院都忙了起來,想要建成實驗室。
周漁也是因為這個,不但在美國大肆採購了一番,還在一直物色收購相關實驗室。
周漁和南河的高校聯繫非常緊密,太知道高校如今的情況了——大家是真想干點事,可也是真沒錢。別說新設備了,很多學校做實驗,耗材都買不起,只能省著用。
這種情況下,想發展太難。
所以,在南河的情況是,周漁一提出來共建實驗室,大家都是很樂意的。畢竟周漁提供設備,合作項目還會提供足量資金,這樣學校有了設備和研發資金,華美日化得到了研究成果,可以算作雙贏。
因此,這冷淡的反應顯然不對勁。
但這會兒,如果要去問,肯定是問不出什麼的。周漁想了想,就給南河化工學院的院長徐萬良打了個電話,讓他幫忙打聽打聽,這是怎麼了。
學術圈都是通著的,尤其是,徐萬良也畢業於京市化工大學,所以不多久,原因就出來了。
徐萬良問周漁:「你第一場彙報是不是搶人學生了?」
周漁頓時就明白了,報告結束後,人事那邊根本不敢懈怠,第二天就開始聯繫,跟有意向的同學們一個個敲定實習參觀事宜,如今,快的已經去華美日化轉了一圈了。
這顯然是動了教授們的寶貝了。
果不其然,徐萬良院長說道:「能帶出去的,都是心尖尖,要不留著培養的,要不準備送到各大好單位好好發展的,結果你一場報告,全收攏走了,你都不知道,這幾天他們是多後悔。」
這裡面最後悔的就是張敏方,他就是懶了點,把事兒交給自己大徒弟了,結果王麗麗帶著師弟師妹們就投奔了華美日化。
這年頭,大家還是覺得,人才應該進國家單位,這樣才能為國出力,去私企,那是沒辦法時候的出路。
周漁這一出手,直接掐了尖,人家能願意嗎?
把張敏方心疼的啊,沒少嘀咕華美日化。
京市就這麼大,這事兒自然傳遍了。周漁現在請人家參加分享會,簡直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誰還敢帶學生來。
周漁還真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不過倒也符合這會兒的時代特色,用徐萬良院長的話說:「你這邊是條件好,可是人家就怕你條件好,你現在再想把人約出來,是真難了。」
等著掛了電話,徐倩也犯愁:「周總,那怎麼辦?這分享會還能開嗎?」
人家不來,開起來也沒用。
周漁就說:「這事兒就是個誤解,他們不知道,我哪裡是只看上了他們的學生,我連他們都看上了,解釋清楚就行了。」
她扭頭就跟周三春說:「我帶回來一沓子外國實驗室的資料,你幫我找出來,多複印一些吧。」
等著東西到手了,她就遞給了徐倩,「這時候,郵寄來不及了,你挨個上門送過去吧,找院長,別找教授,教授肯定不看。」
於是,京市化工大學,京大,中科院化工所,還有離得近的津市大學化工學院的院長們,就收到了這樣一封來自於華美日化的信。
上面是這樣寫的:「XXX院長:您好。
作為國內日化行業的一員,華美日化在1985年進入美國市場後,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是,我們發現,我們對於精細化工的研究還是太落後了。」
「目前,發展精細化工將是未來化學工業發展的總趨勢,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作為中國第一個走出國門的日化企業,我們想要提高企業自身的科研能力,同時,作為中國的一份子,我們亦想為國內精細化工發展盡一份力。」
「我們在國外物色了數個日化方向精細化工實驗室,想要進行收購,拆分回來後,與高校進行合作,建造校企共建實驗室。但因為方向不同,選擇必然不同。如您有合作意向,請於9月10日參加華美日化分享會。」
「實驗室名單與設備已列於表後,期待與您的合作。」
若是周漁啥也不說,就是再次邀請,那結果不會有什麼改變,但是,她提到了共建實驗室,還提到了在國外收購實驗室。
要知道,國外的設備現在真的比國內先進啊。
院長也是一線教學出身,但凡看到這裡,就不可能不去翻翻後面到底列了幾家實驗室,看看到底有什麼設備。
這一翻看,眼睛就拔不出來了。
瞧瞧吧,這個叫DG實驗室的,他們的反應釜用的是MT的,全自動化,溫控可以達到正負0.1攝氏度,一個就大幾十萬。高效液相色譜是HP的,GC和GC-MS則是TF的,這每個都要大幾十萬了。
更何況,還有其他的一些設備,這個實驗室所有設備加起來,就超過了三百萬元。其他實驗室的設備雖然品牌有不同,但是差距並不大,可以說,個頂個都是好東西,也貴得很。
要知道,83年全國高校批准的科研基金是6900萬,但分到每個高校每個學院每個專業頭上,就少之又少了。
縱然是頂級的高校,三百萬的實驗室想要建起來,也需要時間和時機的。而現在,華美日化直接提供。這還猶豫嗎?
幾乎是立刻,院長們一個個的,就沖著教授們的辦公室跑去!
而時隔兩天後,周漁這裡終於收到了回覆——但凡邀請過的,全部願意來參加。
周漁最不怕的就是來的人多,畢竟,她想要研發的項目太多了,而同時,只有高校的科研水平上來了,中國的日化行業才會更好,所以實驗室自然是多多益善。
可以這麼說,1986年的下半年到1987年上半年,是華美日化研發實力迅速擴張的一年,國外,蔣學開始不停地在美國歐洲收購實驗室,國內,周漁跟中國在精細化工方面頂尖的高校簽署了共建實驗室合同。
從不含二惡烷的氨基酸表活,到可以去漬漂白,殺菌消毒,祛痘美白的活性氧因子,再到脂肪酶、蛋白酶,葡聚糖酶等生物酶技術中的研發,原本擱置的項目,都開始了。
而在這一年,PG終究沒有抵得過群起而攻之,在全球市場開始節節敗退,可以這麼說,這樣一個存在了百年的龐然大物,雖然沒有倒塌,但只剩下骨架了。
大抵是因為想要最後一搏,原本是1988年才會建成的PG與廣東油脂廠的合資廠,居然在1987年的7月份,就宣布建成。同時,HL在上海的合資廠也完工了。
7月底,周漁剛剛從美國回來,梅樹村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王建來機場接的她,就說的是這事兒。
周漁對此並不意外:「他們這是最後一根稻草了,想在中國市場翻身。」
事實上,上輩子,他們的確在中國賺足了錢。
但這輩子,就連王建也不看好,「這可能性不大。咱們中國日化可強大的很,很多牌子都在國外經營了。」
他說的是海市日化和京市日化,去年周漁推薦了幾個美國老牌日化廠給他們,他們經過謹慎的研究後,最終決定和華美日化一樣,在美國「借殼上市」。
當然了,他們還沒有辦法在美國開設分公司,所以走的是凝脂皂的路線,找了總代理,目前銷售都不錯。
周漁點頭:「說是沒有用的,總要試一試才肯相信。不過,來了就來了,又不怕他們。他們是不是找你了?」
王建立時點頭:「可不是嗎!他們馬上要投產了,產品出來肯定是要賣的。他們跟咱們這邊是合資,供銷社肯定能進,但是,供銷社的銷售能力只能說一般。其他的私人商場商店,跟梅樹村比起來,門店差距還是很遠的。」
「咱們可是全國最大的零售商了。」
「前天,UL的美方總經理克拉克打了電話,表示了想要合作的意圖。昨天PG的美方總經理艾瑞克也打了電話來。我這邊還沒回覆呢。」
「要我說,咱們根本就不讓他們進來,這樣的話,他們的銷量肯定起不來,在根上就掐死了。省的鬧心。」
周漁說,「這也是法子,但是,你也說了,咱們是最大的零售商,要是一點希望都不給人家,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把他們逼急了,想出了什麼新的營銷辦法就不好了。」
「這樣,把他們所有入場費用翻倍,同時告訴其他零售商我們的決定。」
這是當年他們夥同外資商超對付中國日化行業的辦法,如今,還給他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