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音伸出雙手。
用力攥住小寶肉乎乎的胳膊。
試圖將他從柔軟的錦被上拖下來。
「鬆手!」
她壓低乾澀的嗓音。
急促的呼吸噴洒在昏暗的空氣里。
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小寶像個沉重的鐵秤砣。
死死壓在那本藍色的賬冊上。
短粗的十指摳緊粗糙的封皮。
指尖泛起用力的蒼白。
不管親娘怎麼拉扯。
他就是紋絲不動。
「兒子,別鬧了。」
唐晚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指甲陷進布料里。
「那是個吃人的魔窟,咱們得趕緊走。」
小寶拚命搖晃著圓滾滾的腦袋。
黑亮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那是見到絕世財富才有的狂熱。
他抱緊賬本。
彷彿抱著自己的身家性命。
看著兒子這副魔怔的模樣。
唐晚音心頭猛地一跳。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出來。
那腹黑的男人到底給這小子灌了什麼迷魂湯?
時間倒回三個時辰前。
午後的陽光透著慵懶。
容祈換了一身暗紋錦袍。
負手站在書房的高大書案前。
深邃的目光落在小寶貪財的臉上。
他看透了這母子倆的軟肋。
強留留不住人心。
必須用最致命的誘餌。
將這個漏風的棉襖徹底策反。
暗衛首領領著命令。
帶著抱著金算盤的小寶。
穿過王府錯綜複雜的迴廊。
一路走向守衛森嚴的地下。
停在一座沉重的石門前。
兩旁的火把跳躍著紅光。
暗衛首領按動隱秘的機關。
沉悶的轟鳴聲在地下回蕩。
厚重的石門緩緩開啟。
一股陳舊的金屬氣息撲面而來。
刺目的光芒傾瀉而出。
直接填滿了小寶的視線。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地下金庫。
寬闊的空間堪比一座龐大的宮殿。
一排排高大的花梨木架整齊排列。
架子上堆滿了澄黃的金磚。
在火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暈。
角落裡堆放著幾十個紅木箱子。
箱蓋半敞。
露出裡面圓潤的東珠和璀璨的寶石。
小寶的呼吸徹底停滯。
短腿邁過高高的門檻。
獃獃地站在金光閃閃的大殿中央。
懷裡的金算盤突然變得黯淡無光。
暗衛首領跟在身後。
拿出一塊沉甸甸的純金腰牌。
腰牌上雕刻著繁複的蟠龍圖騰。
正中間刻著幾個大字。
「王爺有令。」
暗衛首領壓低聲音。
語氣透著誘人的蠱惑。
「小公子聰慧過人,算學精湛。」
「特賜王府首席查賬官一職。」
他將金腰牌塞進小寶手裡。
冰涼的觸感傳遞到掌心。
「這金庫里的所有賬目。」
「從今日起,全由小公子親自清點。」
「查出一筆錯漏,賞金十兩。」
小寶咽了一口響亮的唾沫。
大眼睛裡倒映著成山的金磚。
這哪裡是查賬。
這分明是老鼠掉進了大米缸。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資本的糖衣炮彈太過猛烈。
小寶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毫不猶豫地接下腰牌。
一頭扎進了清點財富的快樂中。
沉浸在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里。
完全忘記了親娘面臨的危險處境。
思緒拉回昏暗的西廂房。
唐晚音看著死活不撒手的兒子。
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她鬆開酸痛的手指。
咬牙切齒地低吼。
「唐小寶!」
她直呼其名。
清冷的桃花眼瞪得溜圓。
「你掉錢眼兒里了是不是?」
「連娘親的命都不顧了?」
小寶靈活地翻了個身。
把沉重的賬本壓在圓滾滾的肚皮底下。
兩條短腿死死盤住床柱。
擺出頑抗到底的架勢。
「娘親不懂!」
他壓低清脆的童音。
小臉綳得緊緊的。
透著一股大義凜然的嚴肅。
「我這是在保衛咱們家的財產!」
唐晚音氣笑了。
伸手去扯他的耳朵。
「咱們家的財產在我的包袱里!」
「你抱著人家的賬本幹什麼?」
小寶靈活地躲開攻擊。
從懷裡摸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算盤。
黑暗中。
算珠撥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啪啪啪。」
「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
小寶一邊撥弄算珠。
一邊頭頭是道地分析。
「貼身大夫私自逃跑。」
「需賠付王府三倍違約金!」
他將算盤舉到唐晚音面前。
指著上面排列密集的算珠。
「娘親知道三倍違約金是多少嗎?」
「那是一座金山的錢!」
唐晚音愣住了。
那份契約她根本沒細看。
滿腦子都是怎麼擺脫那個危險的男人。
哪裡還顧得上算賬。
「你娘我一分錢都不會賠給他!」
她冷哼一聲。
將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只要咱們逃出京城。」
「他去哪裡要這筆違約金?」
小寶猛地搖頭。
像個護食的幼狼。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振振有詞地反駁。
「百草閣的地契還在城南壓著呢。」
「那可是咱們辛辛苦苦賺來的產業。」
他拍了拍身下的賬冊。
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再說了。」
「王爺大叔那麼有錢。」
「這筆巨款絕對不能讓外人賺了去!」
唐晚音聽著這清奇的邏輯。
大腦短暫地宕機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反向賺錢!」
小寶握緊小拳頭。
語氣激動。
「我現在是王府的首席查賬官。」
「只要我查出賬目里的錯漏。」
「就能把違約金一點點賺回來。」
他仰起圓潤的小臉。
看著氣得發抖的親娘。
「娘親若是跑了,就是單方面毀約。」
「不僅要賠錢,連查賬的工錢都沒了。」
「這筆虧本的買賣,小寶堅決不做!」
唐晚音氣得七竅生煙。
清透的面容漲得通紅。
雙手死死攥緊拳頭。
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好一個漏風的小棉襖。
為了幾塊金磚。
竟然把親娘賣得如此徹底。
「你走不走?」
唐晚音下達最後通牒。
語氣透著森寒的冷意。
「不走,我可就自己走了。」
小寶抱緊賬本。
縮在床榻的最里側。
用實際行動表明了堅定的立場。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金庫的誘惑徹底戰勝了母子親情。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踩在青石板上。
聲音沉穩有力。
唐晚音渾身一僵。
迅速屏住呼吸。
一道高大的人影投射在窗紙上。
是那個陰魂不散的暗衛首領。
他抬起手。
指關節輕輕叩擊木門。
發出兩聲沉悶的聲響。
「小公子。」
暗衛首領壓低聲音。
隔著木門詢問。
「西山那處田莊的糊塗賬。」
「您核對出結果了嗎?」
「王爺還在書房等候回話。」
小寶聽到業務上門。
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他毫不猶豫地翻身下床。
光著腳丫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抱著那本厚厚的賬冊。
快步朝房門跑去。
「算出來了!」
小寶歡快地回應。
童音里滿是邀功的興奮。
「他們做假賬,虛報了三千兩!」
「快帶我去領賞金!」
唐晚音看著兒子歡快的背影。
氣得牙根發酸。
這小子算是徹底沒救了。
被那個腹黑的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木門被拉開一條縫隙。
昏黃的風燈光芒照進屋內。
小寶靈活地鑽了出去。
反手帶上了房門。
門外傳來暗衛首領輕聲的誇讚。
以及小寶撥弄算盤的清脆聲響。
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西廂房重新陷入死寂。
黑暗包裹著唐晚音單薄的身軀。
她站在床榻邊。
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
平復著翻滾的情緒。
小寶是帶不走了。
那小子有查賬的差事護身。
容祈看在他算學天賦的份上。
短時間內絕對不會動他。
甚至還會把他當成寶貝供著。
但她不行。
她一旦留下。
不僅要面對那要命的契約。
還要應付容祈步步緊逼的試探。
身份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必須走。
哪怕先逃出去。
等避開這陣風頭。
再想辦法回來撈這個見錢眼開的逆子。
唐晚音咬了咬牙。
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抹決絕。
她轉身走向桌邊。
一把抓起屬於自己的那個黑色包袱。
斜挎在單薄的肩膀上。
沉甸甸的金銀壓在肩頭。
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她貼在門縫處聽了聽動靜。
院子里靜悄悄的。
暗衛首領被小寶絆住了手腳。
外面的巡邏剛好出現了空窗期。
機不可失。
唐晚音握緊腰間的迷藥包。
動作輕巧地推開後窗。
夜風拂過面頰。
她單手撐著窗檯。
嬌小的身軀如同一隻靈貓。
無聲無息地翻出窗外。
穩穩落在柔軟的草地上。
借著夜色的掩護。
獨自一人摸向了雜草叢生的後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