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尖觸及柔軟的草地。
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唐晚音穩住單薄的身形。
她回過頭。
清冷的目光投向那扇半開的雕花木窗。
昏黃的燭光在紙戶上搖曳。
映出門外暗衛來回踱步的模糊剪影。
那個漏風的兒子。
此刻正抱著賬本在容祈面前賣乖。
唐晚音咬緊潔白的牙關。
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抬起手。
用力將肩頭的黑色包袱往上提了提。
沉甸甸的金銀壓在鎖骨上。
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不能回頭。
她必須先離開這座華麗的牢籠。
只要人出去了。
總能想到辦法回來接走那個小財迷。
冰冷的夜風拂過面頰。
吹散了鬢角的碎發。
唐晚音壓低身子。
像一隻敏捷的夜貓。
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中。
她憑藉著白天踩點的記憶。
貼著斑駁的院牆快速穿行。
避開迴廊上懸掛的風燈。
專挑樹影婆娑的死角前進。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水汽。
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唐晚音貼在一座假山背後。
屏住急促的呼吸。
探出半個腦袋觀察前方的拱門。
那裡是通往後花園的必經之路。
白天經過時。
明明有兩隊帶刀侍衛交叉巡邏。
守備森嚴。
此刻。
拱門下空空蕩蕩。
只有兩盞殘破的風燈在風中搖晃。
發出凄厲的嘎吱聲。
唐晚音警惕地蹙起眉頭。
修長的手指攥緊了腰間的迷藥包。
骨節微微泛白。
她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周圍靜得可怕。
沒有整齊的腳步聲。
沒有甲片摩擦的金屬聲。
只有秋蟲在草叢裡無力地鳴叫。
這王府的守衛。
竟然鬆懈到了這般田地?
唐晚音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白日里看著銅牆鐵壁。
到了晚上竟是個漏風的破篩子。
那個腹黑的攝政王。
把心思都用在算計她身上。
連自家的後院都管不好。
真是可笑。
她不再猶豫。
腳尖在青石板上輕點。
身形如電般掠過空曠的拱門。
一陣風似的鑽進了後花園的深處。
越往深處走。
光線越發昏暗。
精緻的樓閣被甩在身後。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荒草。
這裡的空氣透著難聞的霉味。
枯敗的落葉踩在腳下。
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唐晚音放慢了腳步。
小腿被帶刺的灌木劃破。
傳來陣陣刺痛。
她顧不得理會。
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搜尋。
那株牆角野草說的地方。
就在這片廢棄園子的西北角。
一堵爬滿青藤的矮牆。
借著黯淡的星光。
一抹厚重的墨綠色映入眼帘。
那是密密麻麻的爬山虎。
宛如一張巨大的綠色毯子。
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整面的青磚牆。
唐晚音心中一喜。
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粗糙的藤蔓散發著苦澀的草木氣味。
她伸出雙手。
用力扒開那些糾纏的藤蔓。
汁液染綠了她白皙的指腹。
斑駁的青磚露了出來。
她順著牆根往下摸索。
指尖觸碰到一塊粗糙的木板。
找到了。
一扇低矮的木門隱藏在藤蔓深處。
木質早已腐朽。
散發著潮濕的腐木味。
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
唐晚音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銀簪。
摸索著插進鎖孔。
手腕靈活地轉動了幾下。
「吧嗒」一聲脆響。
陳舊的鎖簧被輕易撥開。
她取下沉重的鐵鎖。
雙手按在木門上。
用力向外一推。
腐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木門緩緩開啟。
一股陰冷的穿堂風迎面撲來。
吹得她衣袂翻飛。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暗巷。
沒有光。
深邃得像一頭巨獸的喉嚨。
唐晚音毫不猶豫地跨過門檻。
將那座華麗的魔窟徹底拋在腦後。
自由的空氣鑽進肺腑。
她忍不住長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
這逃亡之路。
比她預想的要順利太多。
她順著暗巷一路狂奔。
冰冷的夜風在耳邊呼嘯。
薄底的繡花鞋踩在堅硬的石板上。
磨得腳心生疼。
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疲憊。
穿過三條交錯的衚衕。
越過一座靜謐的石橋。
城西的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清晰。
這裡是京城的平民區。
低矮的房屋鱗次櫛比。
商鋪早已打烊。
街道上空無一人。
偶爾傳來幾聲凄厲的犬吠。
唐晚音放緩了腳步。
平復著劇烈的喘息。
她按照白天的約定。
摸到了街角那棵巨大的古槐樹下。
濃密的樹冠遮蔽了星光。
樹下的陰影里。
靜靜地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青色的布篷融入了夜色。
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那是她花了十兩定金。
找城西車馬行提前雇好的。
只要上了這輛車。
連夜出了城門。
天下之大,任她馳騁。
唐晚音的心臟歡快地跳動。
嘴角忍不住往上揚起。
她快步走向那輛青篷馬車。
拉車的老馬低著頭。
嘴裡嚼著乾草。
車轅上坐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頭戴一頂寬大的斗笠。
身披破舊的蓑衣。
整個人隱藏在黑暗中。
唐晚音沒有多想。
逃命的緊迫感讓她忽略了細節。
她伸手抓住粗糙的車廂扶手。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快走。」
她壓低聲音。
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按約定的路線,出城。」
車夫沒有回頭。
也沒有開口應答。
只是默默地抬起手臂。
手腕一抖。
長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
「啪!」
鞭聲撕裂了寂靜的夜空。
老馬發出一聲嘶鳴。
拉著沉重的車廂向前奔去。
唐晚音掀開厚重的車簾。
一頭鑽進了黑暗的車廂里。
帘子落下。
隔絕了外面的冷風。
車廂內沒有點燈。
伸手不見五指。
空間比她預想的要寬敞許多。
甚至鋪著柔軟的厚絨墊。
她沒有時間多想。
沉重的包袱從肩頭滑落。
砸在絨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唐晚音順勢癱坐在墊子上。
後背靠著堅硬的車廂壁。
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徹底放鬆。
骨頭彷彿散了架一般酸軟。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平穩地行駛。
車輪滾動的聲音單調而規律。
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逃出來了。
真的逃出來了。
那個腹黑的男人再也別想控制她。
唐晚音閉上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
她覺得有些口渴。
喉嚨乾澀得發疼。
白天雇車的時候。
她特意囑咐車馬行的老闆。
要在車廂里備上一壺熱茶。
供她夜裡暖身。
她睜開眼。
在一片漆黑中摸索。
指尖觸碰到一張平滑的小木幾。
順著邊緣往中間探去。
摸到了一個冰涼的瓷壺。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握住壺柄的剎那。
「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細響在耳畔炸開。
那是火石摩擦的聲音。
唐晚音的動作猛地僵住。
呼吸在喉嚨里瞬間卡殼。
渾身的血液彷彿倒流。
一抹微弱的橘色火光跳躍而出。
照亮了半寸方圓。
緊接著。
一盞放置在角落裡的琉璃燈被點亮了。
昏黃的光芒在狹窄的車廂里蔓延。
驅散了濃重的黑暗。
也將對面那個人的身形。
清晰地映照在唐晚音緊縮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