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祈收起那份按著紅印的契約。
他將摺疊整齊的宣紙妥帖地放入懷中。
唐晚音癱坐在柔軟的錦被上。
狠狠瞪著那張得逞的俊臉。
翌日清晨。
初升的朝陽灑在百草閣的青石階上。
兩輛寬大的馬車停在醫館門前。
拉車的棗紅馬打著響鼻。
王府的侍衛們動作麻利地搬運著行李。
唐晚音沉著一張臉。
手裡拎著一個輕巧的藥箱。
步履沉重地跨出大門。
她一點也不想踏入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奈何白紙黑字的賣身契捏在人家手裡。
逃跑的計畫徹底宣告破產。
唐小寶倒是滿臉興奮。
他穿著嶄新的紅馬甲。
懷裡抱著那把定製的金算盤。
邁著歡快的短腿爬上前面的馬車。
小嘴裡還嘟囔著王府那座耀眼的金庫。
完全忘記了親娘被脅迫的悲慘處境。
車輪滾滾向前。
繁華的街道在車窗外不斷後退。
巨大的王府朱門出現在視線前方。
兩尊威武的石獅子鎮守在兩側。
厚重的銅門緩緩開啟。
發出沉悶的軸承摩擦聲。
唐晚音踩著腳凳走下馬車。
迎面是一排排恭敬的僕婦。
整齊的問安聲在寬闊的庭院里回蕩。
她被帶到了距離主院最近的西廂房。
屋內的陳設奢華至極。
金絲楠木的拔步床掛著鮫綃紗帳。
桌上擺著價值連城的白玉茶具。
地面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
唐晚音將藥箱扔在圓桌上。
清冷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想把她困在這裡當免費的貼身大夫?
簡直是白日做夢。
她太清楚容祈那個嚴重的潔癖了。
那男人平日里連衣角沾染半點灰塵。
都要立刻換上一身嶄新的錦袍。
喝茶的杯子絕對不許旁人觸碰。
若是讓他覺得噁心難耐。
主動開口趕人。
這屈辱的契約自然就能作廢。
一個絕妙的「噁心療法」在腦海中迅速成型。
她推開雕花木窗。
叫住正在院子里打掃的粗使婆子。
吩咐她去後廚外的臭水溝里挖一些淤泥。
婆子滿臉疑惑地照辦了。
提著一個破木桶去了後院。
唐晚音打開自己的藥箱。
挑出幾味氣味最沖的下等草藥。
放進葯臼里用力搗碎。
刺鼻的辛辣味混合著苦澀的氣息。
在封閉的屋子裡瀰漫開來。
她將搗碎的藥渣倒進婆子提回來的淤泥里。
拿起一根木棍用力攪拌。
半個時辰後。
午後的陽光正好。
到了每日例行請平安脈的時辰。
唐晚音挽起青色的袖口。
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
她雙手端著那個破舊的黃花梨木盆。
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容祈的主院。
木盆里盛著一坨黑乎乎的爛泥。
泥漿里摻雜著腐爛的樹葉和渾濁的污水。
草藥的辛辣味混雜著淤泥的腐臭味。
濃烈的腥臭味直衝腦門。
唐晚音自己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微微偏過頭避開那股熏人的氣味。
穿過漫長的九曲迴廊。
她端著木盆來到主院的卧房門外。
兩名持刀的暗衛守在門口。
他們挺直著脊背。
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
聞到這股刺鼻的惡臭飄來。
兩人的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
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長劍交叉,擋住了唐晚音的去路。
「唐大夫,這是何物?」
左邊的暗衛用手捂住口鼻。
警惕的目光盯著那個黑色的木盆。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可是給王爺治病的神葯。」
唐晚音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故意將木盆往前送了送。
濃郁的臭味撲面而來。
兩名暗衛被熏得連連後退。
臉色漲得通紅。
差點當場乾嘔出來。
「讓她進來。」
低沉的嗓音從緊閉的房門內傳出。
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暗衛只能無奈地收起長劍。
強忍著噁心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
唐晚音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端著木盆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卧房內點著名貴的沉水香。
清雅的香氣縈繞在寬敞的空氣中。
那股爛泥的腥臭味一闖進來。
屋內的空氣立刻變得渾濁不堪。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激烈碰撞。
令人作嘔。
容祈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衣襟處平整光滑。
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
他慵懶地靠在窗邊的羅漢床上。
修長的雙腿隨意地交疊著。
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兵書。
深邃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
落在唐晚音手裡的木盆上。
好看的劍眉微微蹙起。
深黑的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唐大夫今日準備了什麼新鮮玩意?」
他放下手中的兵書。
修長的手指搭在膝蓋上。
目光審視著盆里那坨散發著惡臭的爛泥。
語氣里透著一絲危險的平靜。
唐晚音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
將木盆重重地放在旁邊的紫檀木矮几上。
木盆底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回王爺。」
她故意拔高了音調。
清脆的聲音在卧房裡回蕩。
「此乃千金難求的『西域黑泥敷體療法』。」
她指著盆里那坨令人作嘔的泥漿。
「這黑泥吸收了西域沼澤的日月精華。」
「配合民女秘制的十幾種草藥。」
「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發酵。」
「專治王爺的心口疼和氣血兩虧。」
唐晚音緊緊盯著容祈的面部表情。
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變化。
她期待著他勃然大怒。
期待著他一腳踹翻這個破舊的木盆。
期待著他指著大門讓她立刻滾回百草閣。
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更何況是一個有著嚴重潔癖的王爺。
容祈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幽深的瞳孔里沒有半點怒火。
「是嗎?」
他語氣平淡。
聽不出任何喜怒。
唐晚音咬了咬牙。
決定給他來一劑猛葯。
她伸出白皙的右手。
五指張開。
毫不猶豫地插進那盆黏糊糊的黑泥里。
冰涼的觸感包裹著指尖。
粗糙的泥沙摩擦著細膩的皮膚。
爛泥順著指縫溢出。
她用力挖起一大坨黑色的泥漿。
腥臭的水滴順著手腕往下流。
「滴答」一聲。
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留下一個刺眼的黑斑。
「王爺,良藥苦口,敷泥也是同樣的道理。」
唐晚音舉著那隻沾滿臭泥的手。
一步步逼近羅漢床。
泥漿順著她的掌心緩緩滑落。
「民女這就為您敷藥。」
她高高舉起右手。
作勢就要往那張俊朗的面容上糊去。
黑色的泥漿距離他挺直的鼻樑只剩下一寸。
濃烈的臭氣將他完全包圍。
幾乎能聞到爛樹葉腐敗的酸味。
就在唐晚音以為他會暴起傷人時。
出乎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容祈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沒有躲閃。
沒有阻攔。
沒有掀翻木盆。
他微微向後靠在引枕上。
閉上了那雙深邃的黑眸。
濃密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陰影。
他放鬆了緊繃的下頜線。
修長的雙手交疊放在平坦的小腹上。
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悠閑模樣。
唐晚音的手僵在半空中。
腦海里一片空白。
清冷的桃花眼瞪得溜圓。
這活閻王是不是瘋了?
這可是從臭水溝里挖出來的爛泥啊!
他居然不躲?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狠下心,咬緊牙關。
沾滿黑泥的指腹重重地抹在容祈光潔的額頭上。
粗糙的泥沙摩擦著肌膚。
一道黑色的泥印突兀地出現在白皙的皮膚上。
強烈的顏色對比顯得格外滑稽。
泥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氣。
容祈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呼吸依然平穩綿長。
宛如一尊沒有嗅覺的石雕。
唐晚音的手指順著他高挺的眉骨向下滑動。
將黏膩的黑泥塗抹在他的左側臉頰上。
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肌膚。
那清晰的體溫透過冰涼的泥漿傳遞過來。
引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戰慄。
她繼續塗抹。
手上的動作因為震驚而變得有些機械。
黑色的泥漿糊住了他半張俊臉。
她試圖用這刺鼻的味道逼他破功。
哪怕他只要露出一絲嫌棄的表情也行。
容祈閉著眼睛。
寬闊的胸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唐大夫的手法。」
他低啞的嗓音在渾濁的空氣中響起。
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倒是十分輕柔。」
他微微側過頭。
主動配合著她塗抹的動作。
讓那半邊臉頰完全暴露在她手下。
「這西域黑泥……」
他停頓了一下。
嘴角浮現出一絲淺淺的弧度。
「挺別緻。」
唐晚音像被雷劈了一樣。
僵硬地舉著那隻沾滿臭泥的手。
清冷的桃花眼瞪得溜圓。
呆愣愣地立在羅漢床前。
這算什麼?
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挖空心思策劃的噁心療法。
居然被他當成了享受。
這男人的潔癖難道是分人的嗎?
還是他根本就沒有嗅覺?
容祈微微睜開右眼。
狹長的眼尾帶著一抹戲謔的笑意。
幽深的瞳孔鎖定著她震驚的面龐。
嘴角的弧度不斷擴大。
「怎麼?」
他幽幽地開口。
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唐大夫這就累了?」
「繼續敷啊。」